黑棺停在顾家老宅门口。
夜风从半山腰吹下来,冷得像从坟里刮出来的。
棺材缝里探出的那只小手,苍白,瘦弱,指节细得像一折就断。手心攥着半截红线,红线尽头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铃。
铜铃很旧。
铃身上刻着一道细细的符纹,纹路已经磨损,可沈知意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锁魂铃。
不是用来招魂的。
是用来困魂的。
顾家门口所有人都僵住了。
顾清蓉脸色煞白,扶着门框几乎站不稳。
沈夫人更是捂住嘴,眼泪都忘了落。
她看着那只小手,声音发颤。
“这……这是孩子的手?”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那只手,正在一点点往外伸。
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
那声音很轻,却让屋檐下的白灯猛地晃了一下。
沈知意腕间的玄令也在同一瞬间发烫。
顾砚辞往前半步,挡在她身侧。
“要开棺吗?”
沈知意看着黑棺。
“不用。”
她抬手,掌心铜钱轻轻一转。
“里面没有尸体。”
周行脸色一白。
“那里面是什么?”
沈知意声音很低。
“魂。”
顾清蓉倒吸一口冷气。
沈知意却已经走上前。
顾砚辞皱眉:“小心。”
沈知意没回头,只淡淡道:“它不是来害人的。”
她停在黑棺前,低头看着那只苍白的小手。
“谁让你来的?”
铜铃又响了一声。
叮。
那只小手缓缓张开。
掌心里除了半截红线,还有一小块被血浸透的布。
布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不要去。
沈夫人看见那块布,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它是在提醒你?”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伸手去碰那块布。
指尖刚触到布料,眼前忽然闪过一段画面。
昏暗的房间。
一排排孩子跪坐在蒲团上。
他们面前,各自摆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灯火青白,照得孩子们脸色像纸。
有人在念经。
声音很慢,很轻,像哄睡,又像催命。
“借一点福,换一口饭。”
“借一点命,换一日生。”
“孩子不懂苦,菩萨替你担。”
画面一闪,沈知意看见一个小女孩抬起头。
她不过五六岁的年纪,瘦得脸颊凹下去,怀里抱着一个破布娃娃。
她看向沈知意,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可沈知意看懂了。
救救我们。
下一瞬,画面消失。
沈知意睁开眼,眸底冷意已经沉了下来。
顾砚辞看着她。
“看见什么了?”
沈知意把那块血布收进掌心。
“慈安堂。”
周行立刻道:“我马上查。”
“不用查了。”
沈知意抬眼,看向黑棺。
“它请我去。”
黑棺里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咚。
咚。
咚。
三声之后,那只小手攥着的铜铃忽然自己断开,落进沈知意掌心。
铜铃刚入手,黑棺里的小手便缓缓缩了回去。
棺盖缝隙里渗出的黑气也随之散去。
顾家门口,风停了一瞬。
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完成了任务。
沈知意低头看着铜铃。
铃身冰冷。
可铃心里,藏着一缕极细的魂火。
那魂火微弱得几乎要灭,却还在拼命跳动。
顾砚辞问:“现在去?”
沈知意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点四十一。
信上写,慈安堂,百子灯,今夜子时,来取第二钉。
还有一个多小时。
“去。”
顾砚辞点头:“我陪你。”
沈先生也立刻上前一步。
“知意,我们也去。”
沈知意转头看他。
沈先生被她那一眼看得心口发紧,却还是硬着头皮道:“那块无字牌位在沈家,慈安堂又和明珠身上的线有关。我们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沈夫人也红着眼道:“知意,妈妈……我不是,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她想说妈妈陪你。
可那个称呼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下去。
她已经没有资格了。
沈知意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沈明珠身上。
沈明珠还昏着,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右手被沈夫人用帕子裹住,可那帕子下仍有淡淡红光透出来。
壳还在。
线还在。
青鬼不会让她死。
沈知意淡淡道:“她也去。”
沈夫人一怔。
“明珠现在这样,还能去吗?”
沈知意看着她。
“她不去,慈安堂的门未必开。”
沈夫人脸色一白。
这句话里的意思,她听懂了。
慈安堂的百子灯,和沈明珠身上的夺命线有关。
沈明珠是壳。
壳不到,局不全。
沈先生闭了闭眼。
“带她去。”
沈夫人下意识想反对,却终于没有开口。
顾砚辞看向周行。
“备车。”
周行立刻应声。
顾承业站在顾家门口,脸色灰败,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想趁乱退回屋内。
刚动了一步,顾砚辞冷冷开口:“二叔也一起。”
顾承业脸色一变。
“我去做什么?”
顾砚辞看着他。
“十八年前你抱走玄字木匣,十八年后第二枚命钉出现,你觉得自己能置身事外?”
顾承业咬紧牙。
“我已经说了我知道的!”
沈知意淡淡道:“说没说完,不是你定。”
顾承业脸色难看,却不敢再反驳。
青鬼刚才现身时那一句“所以你活到了现在”,已经让他明白,自己这些年以为的安全不过是青鬼一句话的施舍。
而现在,顾家也不会再护着他。
半小时后,几辆车驶离顾家老宅。
夜色越来越深。
沈知意坐在顾砚辞车上,手里握着那枚锁魂铃。
铜铃偶尔轻轻震一下。
每震一下,车窗外的路灯便暗一分。
周行开车,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沈小姐,慈安堂到底是什么地方?”
沈知意闭着眼。
“表面是福利院。”
周行一怔。
“福利院?”
顾砚辞已经拿起平板,查到了资料。
“慈安堂,二十年前成立,名义上是民间儿童救助机构,后来转为半公益性质。收留过孤儿、弃婴、患病儿童,也接受社会捐赠。”
他顿了顿。
“沈家基金会,是主要捐赠方之一。”
车内安静了一瞬。
周行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难怪。
慈安堂能和沈家、沈明珠扯上关系。
沈知意睁开眼。
“捐赠多少?”
顾砚辞滑动屏幕。
“公开账面上,每年三百万到五百万不等。”
沈知意淡淡道:“公开账面?”
顾砚辞看她一眼。
“私下有没有,不好说。”
沈知意笑了笑。
“沈家倒是不亏。”
周行没忍住问:“沈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知意看向窗外。
“用孩子的命点灯,换沈家的运。”
“捐点钱,算香火。”
周行后背一凉。
他忽然觉得窗外那些路灯都变得阴森起来。
顾砚辞合上平板。
“我让人查慈安堂的负责人。”
“不急。”
沈知意低头,看着掌心的铜铃。
“今晚它会自己出来。”
车子驶过主路,往城郊方向开去。
慈安堂不在市中心。
它建在北郊一片旧林地旁,四周没有高楼,只有低矮围墙和几栋年代久远的红砖楼。
车到慈安堂门口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六。
离子时,只剩十四分钟。
慈安堂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四个大字。
慈安济幼。
两侧还贴着褪色的标语。
“给孩子一个家。”
“让爱点亮未来。”
可此刻,铁门紧闭,门内一盏灯都没有。
周行下车,皱眉道:“没人?”
沈先生的车也停在后面。
沈明珠已经醒了。
她坐在车里,脸色惨白,目光落在慈安堂的木牌上时,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沈夫人扶着她下车。
“明珠,你怎么了?”
沈明珠摇头。
“我……我不知道。”
她嘴上说不知道,可她掌心红线已经开始发烫。
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内呼唤她。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走到铁门前。
锁着。
周行刚要上前开锁,沈知意抬手拦住他。
“不用。”
她把铜铃挂到铁门上。
铃铛没有风,却轻轻响了一声。
叮。
铁门里面,忽然传来孩子的笑声。
很轻。
很多。
像有一群孩子躲在黑暗里,捂着嘴笑。
沈夫人脸色一白,抓紧了沈明珠的手。
紧接着,铁门上的锁“咔哒”一声,自己开了。
周行头皮发麻。
“这地方……还真欢迎我们。”
沈知意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
铁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很黑。
慈安堂的院子比外面看起来更深。
两侧种着很多树,树枝交错在头顶,挡住了月光。院中央摆着一个石质香炉,香炉里插满了烧尽的香脚。
香灰堆得很厚。
像很多年都没有清理过。
沈知意刚踏进去,掌心铜铃便猛地一震。
叮。
远处,一栋红砖楼的二层,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
一盏接一盏。
不是电灯。
是油灯。
青白色的灯火沿着二层长廊逐一亮起,像有看不见的人端着火,从黑暗里慢慢走过。
顾清蓉没有跟来。
来的只有顾砚辞、周行、顾承业,还有沈家三人。
沈夫人已经吓得脸色发白。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灯?”
沈知意数了一眼。
“不多。”
“才二十七盏。”
沈先生声音发紧:“不是百子灯吗?”
沈知意看向红砖楼深处。
“还没开完。”
话音落下,楼里忽然响起一道童声。
“一盏灯,借一岁。”
“两盏灯,借两岁。”
“三盏灯,借三岁。”
那声音很轻,很齐。
像很多孩子一起念。
沈夫人听得浑身发冷。
沈明珠却忽然捂住耳朵。
“别念了……”
沈先生立刻看她。
“你听过?”
沈明珠脸色惨白,拼命摇头。
“没有,我没有。”
可是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知意看向她。
“你来过慈安堂。”
沈明珠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不记得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真。
不是装的。
沈知意看得出来。
沈明珠确实不记得。
或者说,她关于慈安堂的一部分记忆,被人封住了。
可身体记得。
掌心红线也记得。
沈知意没有逼问她,抬脚朝红砖楼走去。
楼门前,挂着一串铜铃。
每一枚铜铃下面,都系着一根红线。
红线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沈知意停住。
她抬手,拨开其中一根红线。
红线后面,露出门上的一张旧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
上面是一群孩子。
大概三十多个。
他们穿着一样的蓝色旧衣服,站在慈安堂院子里,脸上挂着很乖的笑。
可沈知意看见,照片里的每一个孩子,脚下都没有影子。
周行也看见了。
他脸色变了。
“沈小姐,这些孩子……”
“死了。”
沈知意声音很轻。
沈夫人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顾承业看着那张照片,脸色却变得异常难看。
沈知意转头看他。
“认识?”
顾承业立刻否认。
“不认识。”
沈知意看着他:“你迟疑了。”
顾承业咬牙。
“我只是觉得这照片恕!包br/>沈知意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楼门里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慢。
一步,一步。
像有人拖着一双旧布鞋,从长廊尽头走过来。
周行下意识挡在顾砚辞身前。
顾砚辞淡淡看了他一眼。
周行硬着头皮道:“顾总,这是我的工作。”
顾砚辞没说话。
脚步声越来越近。
红砖楼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老人站在门后。
老人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手里拎着一盏青白色油灯。
他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几位深夜来访,是要找孩子吗?”
这句话一出,沈夫人脸色更白。
沈知意看着老人。
“你是慈安堂的人?”
老人笑了笑。
“我是看灯人。”
沈知意问:“看什么灯?”
老人抬起手里的油灯。
“看孩子们的福灯。”
“孩子苦,命薄,灯亮一点,就能暖一点。”
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哄人。
可沈知意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灯油是什么?”
老人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自然是香油。”
沈知意抬手,铜钱飞出,直接打在老人手中的油灯上。
油灯“啪”的一声裂开。
灯油洒落在地,却不是透明的油。
是暗红色的。
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沈夫人捂住嘴。
周行脸色铁青。
沈知意看着老人。
“香油?”
老人脸上的慈祥终于淡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碎裂的灯盏,叹了口气。
“年轻人,太急躁。”
“灯灭了,孩子会冷。”
话音落下,二层长廊上的灯火同时晃了一下。
黑暗里,响起孩子们低低的哭声。
“冷……”
“好冷……”
“妈妈,我冷……”
沈夫人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终于忍不住问:“这些孩子到底怎么了?”
老人抬眼看她,微笑道:“他们本来就没人要。”
“没人要的孩子,命轻。”
“借一点出去,换别人活,换别人富贵,也是功德。”
沈先生脸色铁青。
“畜生。”
老人不恼,反而看向他。
“沈先生何必生气?”
“沈家这些年,不也一直受着这份功德吗?”
沈先生浑身一震。
沈夫人猛地看向他。
沈先生脸色惨白。
“我不知道……”
老人轻轻笑了。
“当然。你们这些贵人,只需要捐钱。”
“脏事,自然有人做。”
沈知意看着老人。
“第二枚命钉在哪儿?”
老人眼神微动。
“你已经拿回了一部分命线,还想拿第二枚?”
沈知意语气淡淡。
“不是想。”
“是来拿。”
老人笑意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沈扶鸢当年也这么狂。”
“可惜,她死得早。”
沈知意眸色一冷。
顾砚辞几乎在同一瞬间上前,挡住老人忽然甩出的红线。
那红线极细,像一根从黑暗里射出的血针。
顾砚辞腕间铜钱金光一闪,将红线挡了回去。
老人看向顾砚辞。
“顾家命火?”
“怪不得青鬼要你死。”
顾砚辞眼神冷淡。
“排队。”
沈知意:“……”
她看了顾砚辞一眼。
顾砚辞面不改色。
“跟沈小姐学的。”
周行差点在这种时候笑出声,又硬生生憋回去。
老人脸色彻底阴下来。
他抬手,楼内所有铜铃同时响起。
叮叮当当。
声音密密麻麻,像无数孩子在黑暗里奔跑。
下一秒,红砖楼所有窗户同时亮起。
一盏盏青白油灯,出现在每一扇窗后。
二十七盏。
三十九盏。
五十六盏。
七十二盏。
九十九盏。
最后一盏,在正中间的屋子里亮起。
第一百盏。
百子灯,全开。
院子里的风停了。
所有人都看见,百盏灯火里,每一盏灯下,都坐着一个孩子的影子。
他们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
安静,乖巧,像在等待什么命令。
沈知意掌心的锁魂铃剧烈震动起来。
她看见最中间那盏灯下,坐着一个小女孩。
五六岁。
瘦瘦小小。
怀里抱着一个破布娃娃。
正是她刚才在画面里看见的那个孩子。
小女孩缓缓抬起头。
她看着沈知意,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沈知意听见了声音。
“姐姐。”
“救救小满。”
沈知意眼神一顿。
小满。
黑棺里的孩子叫小满。
老人站在门口,脸上重新浮出慈祥的笑。
“百灯已开。”
“沈知意,想拿第二钉,就进来。”
沈知意抬脚就要往前。
顾砚辞伸手拦住她。
“里面是局。”
沈知意看着楼内百盏灯火。
“我知道。”
顾砚辞声音低了些。
“那还进去?”
沈知意低头,看着掌心几乎要裂开的锁魂铃。
“有孩子在等。”
顾砚辞看着她。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沈知意不是冷。
她只是把情绪藏得太深。
沈家人以为她无情,是因为他们从没被她放在心上。
可她若真要护什么,便是鬼门关开在眼前,她也会往里走。
顾砚辞收回手。
“我陪你。”
沈知意没有拒绝。
她看向身后众人。
“沈明珠留下。”
沈明珠一怔。
老人却忽然笑了。
“她不能留下。”
“壳不到,灯不认主。”
话音落下,沈明珠掌心红线猛地亮起。
她像被无形的手拖住,踉跄着往楼门走去。
沈夫人惊呼:“明珠!”
她想拉住沈明珠,却被红线弹开,整个人跌倒在地。
沈知意抬手,铜钱飞出,暂时压住红线。
沈明珠跪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
她终于怕了。
“沈知意……”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叫姐姐。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恐惧。
“救我。”
沈知意低头看她。
沈明珠哭得狼狈,声音发抖。
“我不想进那里。”
“我想起来了。”
“我小时候来过这里。”
“他们让我点灯。”
“他们说,只要我点了灯,我就可以活。”
沈夫人脸色惨白,爬起来抱住她。
“明珠,你说什么?”
沈明珠哭着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是她的命……”
“我那时候太小了。”
“可是后来……”
她声音卡住。
沈知意接下去。
“后来你知道了。”
沈明珠崩溃地闭上眼。
她没有否认。
沈夫人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力气。
老人笑着看这一幕。
“多感人。”
“可惜,百子灯不等人。”
他抬手。
百盏灯火骤然一亮。
沈知意掌心锁魂铃“咔”地裂开一道缝。
楼里孩子们同时抬头。
一百双空洞的眼睛,齐齐看向她。
“姐姐。”
“救救我们。”
沈知意握紧铜铃,抬眸看向那栋黑沉沉的红砖楼。
她的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满楼铃声。
“好。”
她一步踏进慈安堂。
“今晚,我带你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