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门出现在慈安堂红砖楼尽头。
门很旧。
白漆剥落,门缝里透着一线灰冷的光,像不是通往另一间屋子,而是通往某个早已埋进地底的旧世界。
门上挂着一块木牌。
白家义庄。
四个字歪歪斜斜,像是用人指甲一点点刻出来的。
沈知意站在院中,手里握着小满留下的破布娃娃。
娃娃背后那行字还在慢慢渗血。
【白家阴门,开于十五。】
【沈扶鸢的魂,在门后。】
顾砚辞看着那扇门,眸色微沉。
“现在进去?”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手,玄令悬在掌心。
玄令微微发烫,却不是催她进门,而是在警告。
这扇门不该现在开。
至少,不该以这种方式开。
顾家、沈家、慈安堂,三个局被连着引爆。青鬼一次次逼她选,一次次把人命推到她面前。
顾砚辞的命灯。
沈明珠的壳。
慈安堂百子灯。
现在又把白家阴门送到她眼前。
太急了。
急得不像是为了杀她。
更像是为了让她在还没拿回完整命线前,提前踏进一个准备好的死局。
沈知意看着白门,忽然笑了一下。
“青鬼想让我进去。”
顾砚辞问:“所以?”
“所以不进。”
顾砚辞看她一眼。
“沈小姐刚才不是说,有人等你?”
沈知意低头,看着破布娃娃背后的“白棠”二字。
“有人等我,不代表我就要按他们给的路走。”
她抬手,铜钱飞出,停在白门三寸之外。
铜钱刚靠近,白门内便传来一阵低低的哭声。
是女人的哭声。
很轻。
很远。
像隔着一场雨,又像隔着十八年的火。
“知意……”
沈知意指尖一顿。
顾砚辞立刻看向她。
“是她?”
沈知意没有说话。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知意,娘亲在这里……”
沈夫人站在后面,脸色骤然惨白。
娘亲。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割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养了沈知意十八年。
可此时此刻,她才第一次真切意识到,沈知意还有另一个母亲。
一个给她取名,给她留信,在十八年前大火里拼命护住她的母亲。
而她呢?
她把这个孩子养在身边十八年,却一次又一次把她推到沈明珠身后。
沈夫人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沈知意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那扇白门,声音很淡。
“别装了。”
门内的哭声停了一瞬。
下一刻,那道声音变得更哀。
“知意,你不认娘亲了吗?”
沈知意抬眸。
“我母亲若真在门后,只会让我别进去。”
话音落下,铜钱金光骤然一闪。
白门内的哭声猛地变成一声尖利的惨叫。
门板上浮出一张女人的脸。
那张脸惨白,眉眼与沈知意有几分相似,眼中含泪,看起来凄楚又温柔。
沈夫人失声:“知意……”
沈先生也脸色发白。
太像了。
哪怕他们没有见过沈扶鸢,也能看出来,那张脸一定是借着沈知意的血脉化出来的。
顾砚辞却看向沈知意。
她眼底没有半点动摇。
沈知意抬手,第二枚命钉悬在指间。
慈安堂那枚黑钉被她拔出后,已经洗去一半阴气,钉身上浮着淡淡金纹。
白门上的女人看见那枚钉,脸色骤然扭曲。
“你竟然真拔了百子灯!”
沈知意冷笑。
“装不下去了?”
女人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
她的五官开始扭曲,皮肤一寸寸裂开,露出底下青黑的鬼面纹。
又是青鬼。
准确地说,是青鬼留下的一道影。
那影子贴在白门上,怨毒地看着沈知意。
“你拿回第二截命线又如何?”
“命书还在我手里。”
“沈知意,你的命,从出生起就不完整。”
“你救得了这些孩子,救得了顾砚辞,救得了沈家那群蠢货。”
“可你救不了沈扶鸢。”
沈知意的眼神终于冷了下去。
“继续说。”
青鬼影一顿。
沈知意语气平静。
“说得越多,破绽越多。”
顾砚辞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青鬼影像是被激怒,整扇白门剧烈震动起来。
门缝里伸出无数根苍白手指,密密麻麻扒着门框,像有许多人想从里面爬出来。
沈夫人捂住嘴,差点尖叫。
沈明珠缩在沈先生身后,脸色比纸还白。
她掌心的红线在百子灯灭后淡了很多,可此刻白门一震,那红线又开始轻轻跳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呼唤她。
沈知意立刻看向她。
“手。”
沈明珠身体一僵。
沈先生也反应过来,立刻抓住她的手腕。
沈明珠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不敢挣扎。
掌心红线已经重新浮出,线头正朝白门方向延伸。
沈知意眸色一沉。
“它想把壳送进去。”
顾砚辞看向沈明珠。
“她进去会怎样?”
“阴门认壳。”
沈知意道:“她身上有我的命线,又被青鬼养了十八年。她若先进门,门后那些东西会以为她才是南沈命主。”
沈明珠听得脸色惨白。
“那我会怎么样?”
沈知意看她。
“会被撕碎。”
沈明珠浑身一颤。
沈夫人本能地想去抱她,却又停住。
她看向沈知意,声音发哑。
“知意,那怎么办?”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
她走到沈明珠面前。
沈明珠害怕地往后缩。
这一次,她是真的怕沈知意。
不是嫉妒,不是怨恨。
是怕。
因为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过去能一次次赢沈知意,不是因为她聪明,也不是因为沈家更爱她。
是因为沈知意的命被她偷走了。
是因为所有人都被线牵着,替她偏心。
现在那条线正在一截一截断掉。
她不再有底气。
沈知意抓住她的手腕。
沈明珠疼得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不进去。”
“我真的不想进去。”
沈知意看着她。
“现在知道怕了?”
沈明珠嘴唇发抖。
她想说自己无辜。
想说自己小时候什么都不懂。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说不出来。
因为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沈知意时,心里那个声音说:“她回来了,你会死。”
她想起自己一次次哭着让沈夫人留下来陪她。
想起沈知意站在楼梯口,安静看着她们。
也想起自己明明知道沈知意会难过,却还是一次次装作更难过。
小时候不懂。
后来呢?
后来她真的一点都不懂吗?
沈明珠垂下眼,声音很轻。
“我错了。”
沈知意看着她。
屋内外一片死寂。
沈夫人猛地看向沈明珠,眼泪又落下来。
这是沈明珠第一次承认自己错了。
可沈知意的神色没有变。
她只是淡淡道:“认错没用。”
沈明珠脸色白了白。
沈知意继续道:“还债才有用。”
她抬手,将第二枚命钉压在沈明珠掌心红线上。
沈明珠疼得惨叫一声,整个人几乎跪下去。
沈夫人脚步一动,又被沈先生死死拉住。
“别过去。”
沈夫人哭着看他。
沈先生眼眶也红,可这一次,他没有松手。
“她在救她。”
沈夫人僵住。
是啊。
沈知意在救沈明珠。
用一种疼得撕心裂肺的方式,把她从青鬼手里一点点剥出来。
沈知意指尖一压。
命钉上的金纹落进红线里。
那条被白门牵引的线猛地一颤,像被钉在沈明珠掌心。
白门后的青鬼影发出一声怒吼。
“沈知意!”
沈知意抬眼。
“急什么?”
“你想让她当钥匙,我偏不让她开门。”
她指尖一转,铜钱压下。
“锁。”
沈明珠掌心红线骤然收缩,重新缩回皮肉里。
白门里的那些苍白手指瞬间扑了空,疯狂抓挠门板。
刺耳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
沈明珠疼得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可她能感觉到,那股要把她拖进白门里的力量消失了。
她抬头看向沈知意,眼神复杂到极点。
“你为什么救我?”
沈知意收回命钉。
“你现在还不能死。”
沈明珠怔住。
沈知意语气淡淡。
“你死了,我的命线就断在青鬼手里了。”
沈明珠眼里的光又暗下去。
原来不是因为心软。
也对。
沈知意凭什么心软?
她没有资格要求沈知意心软。
白门剧烈震动,门牌上的“白家义庄”四个字开始往下滴血。
顾砚辞站到沈知意身侧。
“这门怎么处理?”
沈知意看向门板。
“不能毁。”
“这是请帖。”
顾砚辞问:“请帖还会咬人?”
“白家送来的请帖不会。”
沈知意道:“青鬼在里面加了东西。”
她抬手,玄令和第二枚命钉同时悬起。
“既然是请帖,就该干净一点。”
话音落下,玄令金光压住白门,命钉钉向门缝。
一声尖锐的惨叫从门内传出。
白门上的青鬼影像被烫化一样,一寸寸脱落。
门缝里的苍白手指也迅速缩回去。
不多时,整扇门安静下来。
白漆仍旧斑驳,木牌仍旧挂着。
可门上的阴毒气息散了大半。
只剩下一股很淡的香火味。
像旧纸。
也像灵前烧过的白烛。
沈知意伸手,轻轻按在门板上。
这一次,门内没有哭声。
只有一道很轻的女声传来。
“十五。”
“阴门开。”
“南沈女,携玄令来。”
“勿带壳。”
“勿信顾。”
声音到这里,忽然断了。
沈知意眸色微动。
勿带壳。
壳指沈明珠。
那勿信顾,指谁?
顾砚辞?
还是顾家?
顾砚辞显然也听见了。
他看向沈知意。
“勿信顾。”
沈知意收回手。
“听见了。”
“信吗?”
沈知意看他一眼。
“暂时信你。”
顾砚辞低低一笑。
“暂时也行。”
沈知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把白门上掉下来的木牌取下。
木牌入手很轻,背面贴着一张纸。
纸已经泛黄,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白棠负南沈,愿以身守门。】
【十五夜,来取第三魂。】
第三魂。
不是第三钉。
沈知意皱了皱眉。
母亲信里写,三处命钉。
顾家长明灯,慈安堂百子灯,沈家无字牌位。
可白家请帖上写的是第三魂。
也就是说,白家阴门里压着的不是命钉。
是魂。
沈扶鸢的魂?
还是白棠的魂?
顾砚辞看着她手里的木牌。
“十五,还有多久?”
周行立刻看手机。
“今天是初十三。”
顾砚辞眸色微沉。
“还有两天。”
两天。
沈知意握紧木牌。
青鬼想让她提前进白门,白家却让她十五再去。
这两天里,她必须先处理第三枚命钉。
沈家的无字牌位。
她转头看向沈先生。
沈先生脸色已经很难看。
“沈家祠堂里的无字牌位,我知道。”
沈知意看着他。
“什么时候供上的?”
沈先生沉默片刻。
“十八年前。”
沈夫人猛地看向他。
“十八年前?”
沈先生脸色灰败。
“是妈请回来的。”
“那时候沈家刚抱回知意。”
“老太太说,孩子命格奇怪,怕压不住沈家的福泽,所以请了一块镇宅牌位。”
沈夫人声音发颤。
“我怎么不知道?”
沈先生苦笑。
“你那时候刚生产完,身体不好。后来医生说孩子抱错,你一直精神不稳,妈就没让你管祠堂的事。”
沈知意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
沈先生却被笑得心口发凉。
沈知意道:“我刚进沈家,沈家就供了一块无字牌位。”
“十八年里,你们日日受香火。”
“而我日日被压命。”
沈先生脸色惨白。
他想解释自己不知道。
可他已经说不出口了。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他忽然发现,这三个字在沈知意面前,轻得像一张废纸。
因为结果已经发生了。
沈知意被压了十八年。
不管他们知不知道,都享受了十八年好处。
沈夫人站在旁边,眼泪几乎流干。
她忽然想起沈知意小时候经常生病。
明明体检没什么大问题,却总是夜里发烧,白天犯困。
老太太说那孩子福薄,要多去祠堂跪一跪,沾沾沈家的福气。
于是沈知意小时候常被带去祠堂。
每一次回来,她脸色都白得厉害。
那时沈夫人还嫌她娇气。
现在想来,哪里是沾福气。
是被抽命。
沈夫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知意……”
沈知意没有看她。
她抬手,把第二枚命钉收进木盒。
“回沈家。”
沈先生立刻点头。
“好。”
沈明珠坐在地上,听见“回沈家”三个字,身体猛地一颤。
沈知意看向她。
“你也回。”
沈明珠脸色苍白。
“我……”
沈知意道:“无字牌位供的是我的命,也连着你的壳。”
“你不到,牌位不开。”
沈明珠眼泪又落下来。
她不想去。
她知道去了以后,自己身上更多东西会被剥开。
可她更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选择。
顾承业被周行看着,脸色同样难看。
他低声道:“那我呢?”
沈知意看他一眼。
“你也去。”
顾承业脸色一白。
“沈家的牌位,和我有什么关系?”
沈知意语气平静。
“十八年前你抱走命书,沈家供上牌位,慈安堂点起百子灯,顾家埋下七灯阵。”
“这四件事,不会刚好同时发生。”
她看着顾承业。
“你最好祈祷,沈家祠堂里没有你的名字。”
顾承业脸色彻底灰了。
一行人离开慈安堂时,红砖楼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百子灯灭后,这座福利院像被抽空了魂。
院子里的香炉裂成两半,厚厚香灰洒了一地。
沈知意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
红砖楼二层正中间,有一道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
小满抱着破布娃娃,朝她挥了挥手。
沈知意眨了下眼。
再看时,那里空无一人。
夜风吹过,慈安堂木牌“吱呀”一声掉了下来。
上面的“慈安济幼”四个字,碎成两半。
凌晨一点半,几辆车重新驶向沈家。
沈家别墅区安静得诡异。
远远看去,沈家主宅灯火通明。
管家带着佣人站在门口,每个人脸色都很难看。
沈先生下车,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管家声音发抖。
“先生,老太太又出事了。”
沈夫人脸色一白。
“妈怎么了?”
管家看了沈知意一眼,像是怕她,又像是在求她。
“老太太醒了以后,一直喊祠堂。”
“我们不敢动她。”
“后来祠堂那边忽然传出声音。”
沈先生脸色发紧。
“什么声音?”
管家咽了咽喉咙。
“有人在哭。”
“可祠堂里,明明没人。”
沈知意抬脚往里走。
沈家祠堂在别墅最深处。
平时很少有人进去。
只有逢年过节,沈老太太才会带着一家人上香。
祠堂门口,灯全灭了。
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点暗红色的光。
像里面点着一盏血灯。
沈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被佣人推在祠堂外。
她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不停发抖。
看见沈知意,她忽然激动起来,伸手指着祠堂门。
“别拜了……”
“不能再拜了……”
沈夫人扑过去。
“妈!”
沈老太太却只看着沈知意,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牌位……”
“牌位里……”
她颤抖着,像是用尽最后力气,说出一句话。
“供的是你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