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围场大帐内灯火通明。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太子被安置在侧殿,太医们进进出出地忙碌着。各皇子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固。
赵景桓跪在大帐中央,刚刚向皇帝汇报完了“救驾”的经过。
“……臣赶到青龙峡时,刺客已经将太子围困在峡谷底部。臣率亲卫拼死冲入重围,斩杀刺客六人,余党四散而逃。若非顾校尉及时赶到,从侧翼包抄,恐怕刺客已经逃入密林深处了”
他说得声情并茂,额头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整个人看起来确实像刚从生死搏杀中爬出来的。
皇帝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目光转向了顾言舟。
“顾校尉,你有何补充?”
顾言舟单膝跪地,神色平静:“回陛下,臣没有补充。三殿下所言,与臣所见基本一致”
沈清禾站在人群末尾,听到这句话,心中了然。
顾言舟没有当场揭穿赵景桓。不是因为他怕,而是因为他知道,时机未到。
活口虽然抓到了,但那些刺客都是赵景桓养的死士,短时间内未必会招供。如果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贸然指控一位皇子,不但扳不倒赵景桓,还会让顾言舟自己背上诬陷皇亲的罪名。
他在等,等那些刺客熬不住酷刑招供,等张焕作坊的证据链完整,等沈清禾手中那支关键性箭矢在最合适的时机呈上御前。
“刺客可有活口?”皇帝问。
“回陛下,擒获两人。”顾言舟道,“正在分别审讯中”
“给朕审,审出是谁指使的,朕要他的命”皇帝的声音很平静,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杀意。
赵景桓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陛下,”他再度开口,“刺客使用的兵器是北狄样式,身上也有北狄人的刺青。臣以为,此事恐怕与北狄脱不了干系”
“北狄?”皇帝冷笑一声,“北狄人什么时候能潜入朕的围场了?若真能潜入,那他们想杀的就不仅仅是太子了”
赵景桓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廷议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结束了,走出大帐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沈清禾回到三皇子府的营帐,发现赵景桓已经比她先一步回来了。他坐在帐中,正用一块湿布擦着手上的血渍。那血渍不知道是刺客的还是他自己的,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殿下辛苦了”沈清禾行了个礼,语气平淡。
赵景桓抬起头,看着她。
“你刚才在大帐里,一直盯着本王看”
“臣妾是在担心殿下”
“担心?”赵景桓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你在观猎台上坐了一整天,太子遇刺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臣妾在观猎台上”
“之后呢?”赵景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有人看到你下了观猎台,往密林方向走了。沈清禾,你想去密林干什么?”
沈清禾的心跳微微一滞,但面色不改,“臣妾担心殿下的安危,想去看看情况”
“担心本王的安危?”赵景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像两把刀,“沈清禾,你到底担心的是本王,还是别的什么人?”
帐内的空气骤然绷紧了。
碧桃在一旁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端着茶盘的手在发抖。
沈清禾与赵景桓对视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殿下今天在密林中奋勇救驾,臣妾很佩服。殿下回来之后,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开始审问臣妾,臣妾也很佩服”
赵景桓的眼神微微一沉。
“你在讽刺本王?”
“臣妾不敢”沈清禾低下头,“臣妾只是觉得,殿下与其把精力花在盘问臣妾上,不如多想想那两名刺客——他们现在在顾校尉手里,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没有把话说完。
赵景桓的瞳孔骤然收缩,“你知道什么?”
“臣妾什么都不知道。”沈清禾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但臣妾知道一件事,殿下若是不想让那两名刺客‘不小心’说出什么来,就应该趁早派人去‘照顾’他们”
帐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烛火在两人的脸上跳跃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张牙舞爪地扭动着。
最终,赵景桓收回了目光。
“你回你自己的帐去吧”他说,“今晚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两天的狩猎”
“是,臣妾告退”
沈清禾转身走出营帐,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在赌,她在赌赵景桓不会现在动她,不是因为他心软,而是因为她对他来说还有用。沈家的旧部、她母亲留下的人脉、以及她手中那些他还没有摸清的底牌,都让他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回到自己的营帐后,沈清禾坐在床边,将藏在袖中的袖箭取出来检查了一遍。
机括完好,三支短箭牢牢地卡在发射槽中。
碧桃端了一盆热水进来,看到她手里的暗器,差点把水盆扔出去。
“小、小姐,您这是……”
“以防万一”沈清禾将袖箭重新藏在手镯中,“今晚早点睡。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碧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夜深了,围场渐渐安静下来。远处的密林中偶尔传来几声狼嚎,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沈清禾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
今天她与赵景桓的那番交锋,让她更加确定了一件事:这个男人已经开始对她产生了真正的杀意。之前他对她的态度是“警惕”,现在已经变成了“忌惮”。当忌惮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杀心。
她必须在赵景桓真正动杀心之前,把自己的力量扩大到足以自保的程度。
而眼下最重要的一步,就是确保那两名刺客活着招供,确保赵景桓的罪行被彻底揭开。
她从枕下摸出那支从石洞中带回来的箭矢。箭头的冷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沉默的星辰。
顾言舟,我这边准备好了,你那边,什么时候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