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秋猎正式开始。
清晨的围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号角声穿透晨雾,在山谷间回荡。各营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将士们的盔甲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冷光。
皇帝在大帐前举行了简短的出征仪式,钦赐金弓一张,作为今年秋猎的最高奖赏,猎物最多者得之。
“愿诸位各显身手,莫负这大好秋光”
皇帝的话音刚落,皇子们便纷纷翻身上马,带着各自的亲卫队冲入了猎场。
沈清禾作为女眷,只能留在观猎台上。观猎台设在一处高坡上,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围场。各府的夫人小姐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铺了锦垫的胡床上,喝茶聊天,偶尔举起千里镜看看远处的狩猎情况。
沈清禾坐在德妃身后的位置,端着一盏茶,面色从容,心中却在计算着时间。
按照前世的进程,太子遇刺会发生在午后,那个时候日头偏西,密林中的光线开始变暗,最适合伏击。
而现在,距离午后还有两个时辰。
“姐姐在想什么?”
沈清瑶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沈清禾身边,手里也端着一盏茶,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
自从赏花宴之后,沈清瑶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的嗓子已经恢复如常,但那件事显然在她心里留下了很深的阴影。此刻她虽然笑着,眼神里却藏着一种阴冷的东西,像刀锋上凝结的霜。
“没什么,只是在看风景”沈清禾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姐姐说笑了。这荒山野岭的,有什么风景可看?”沈清瑶轻轻转着手中的茶盏,“妹妹倒是觉得,姐姐最近变了很多”
“哦?”
“以前的姐姐,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要。妹妹一直以为,姐姐是天底下最与世无争的人。”沈清瑶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但现在妹妹发现,姐姐不是不争,只是没到该争的时候”
沈清禾转过头,对上了沈清瑶的目光。
“妹妹想说什么?”
“没什么”沈清瑶的笑容愈发温婉,“只是想提醒姐姐一句,争得太多,是会伤到自己的”
说完她站起身,施施然走开了。
碧桃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小姐,二小姐她”
“她在试探我”沈清禾收回目光,“赏花宴的事她虽然没有证据,但心里已经认定是我做的了。她现在不提,只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那我们要不要……”
“以不变应万变,她翻不出什么浪来”
沈清禾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暗暗警惕起来。沈清瑶不是一个蠢人。她虽然在赏花宴上吃了亏,但绝不会善罢甘休。以她的性格,一定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只是不知道她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午时三刻
日头已经偏西,观猎台上的夫人们都有些昏昏欲睡。忽然,远处猎场深处传来一阵骚动。
那骚动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像远处的闷雷。但很快就变得清晰起来,马蹄声、叫喊声、兵刃交击的金属声,混杂在一起,从密林深处涌了出来。
然后,一声嘶哑的喊叫划破了长空:“有刺客!”
观猎台上顿时乱成一锅粥,夫人小姐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德妃身边的嬷嬷们赶紧护着她退往大帐方向。沈清禾站起身,目光紧紧盯着骚动传来的方向。
那个方向,正是青龙峡。
她深吸一口气,对碧桃说:“你在这里等我,哪里都不要去”
“小姐!您要去哪儿?”
沈清禾没有回答,她已经提起裙摆,快步走下了观猎台。
前世她没有参加秋猎,只从旁人口中听说了当时的惨烈。这一次,她要亲眼见证。
她要知道,在这场精心策划的刺杀中,每一个人都扮演了什么角色。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浑身是血的战马从密林中冲了出来,马上载着一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是太子的贴身侍卫。
“太子遇刺!太子遇刺!”那侍卫声嘶力竭地喊着,“快传太医——”
沈清禾停住脚步,站在一片混乱的人群中。
她看到赵景桓的人马从另一个方向赶了过来,队伍整齐,装备齐全,仿佛早就准备好了救驾。赵景桓本人一马当先,满脸焦急和愤怒,高声呼喊着“保护太子”的口号,带着亲卫冲进了密林。
演得真好
如果不是知道真相,沈清禾也会被他的表演骗过去。
然后她看到了另一队人马。
灰衣,灰马,从围场边缘狂奔而来,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夕阳下像一条金色的长龙。
为首的正是顾言舟。
他的脸上没有赵景桓那种表演出来的焦急,只有一种沉稳到近乎冷酷的冷静。他带着三十名骑兵,从侧翼切入了密林,精准地包抄到了刺客的退路。
这是沈清禾第一次真正看到顾言舟在战场上的样子。
和前世一模一样。
那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沉默地替她挡下所有伤害的男人,此刻正在密林深处,用同样的沉默和坚定,改变着历史的走向。
密林深处传来更加激烈的厮杀声,然后是一声凄厉的惨叫,接着是更多的惨叫。
沈清禾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时间。
一盏茶
一炷香
半个时辰
然后,密林中传来了一声高亢的号角。
那是胜利的号角。
赵景桓的人簇拥着太子从密林中出来。太子胸口中了一箭,但看起来并不致命,箭头被软甲挡住了大半。赵景桓紧紧搀扶着太子,面色苍白,袍子上沾满了血,不知道是刺客的还是他自己的。
身后,顾言舟的灰衣骑兵押着几名被俘的刺客走了出来。
沈清禾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前世,太子虽然获救,但刺客全部服毒自尽,没有留下任何活口。
这一次,顾言舟抓了活口。
这意味着,赵景桓的完美计划,已经出现了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