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傍晚时分抵达了皇家围场。
围场坐落在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之间,方圆数百里都是皇家禁地,平时由专人看管,只等每年秋猎时开放。远远望去,漫山遍野的枫叶已经红了,像一片燃烧的火焰铺展在天际线上。
各路人马按照事先排好的位置开始安营扎寨。
皇帝的御帐设在最高处的一块平地上,周围是层层叠叠的御林军营帐,像一圈铁桶般将天子拱卫在中央。太子和诸位皇子的营帐依次排列在下方,等级分明,位置固定,任何人都不能僭越。
沈清禾发现,三皇子府的营帐被安排在了最偏僻的位置,几乎靠近围场的边缘,旁边就是一片幽暗的密林。
这个位置,说好听点叫清净,说难听点就是被冷落了。
“这也太过分了!”碧桃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愤愤不平,“我们殿下好歹也是皇子,凭什么把帐篷安排在这种地方?”
“因为太子想让他离远一点。”沈清禾打量着周围的地形,语气倒是很平静,“或者说,太子想让所有人离他远一点”。
前世她并不关心围场的地形布局,但今世不一样。她仔细观察了周围的每一处细节,营帐与密林之间的距离、附近的哨位分布、巡逻队的换班规律,以及这片区域最容易被忽略的死角。
她发现,赵景桓的人也占据了围场东侧的位置,恰好靠近那片密林。
如果要在青龙峡伏击太子,刺客必然需要提前潜入围场。而那片密林,就是最好的藏身之地。
“碧桃,今晚守夜的人是谁?”
“是殿下身边的侍卫统领赵武”。
赵武。前世沈清禾对这个人的印象不深,只知道他是赵景桓的心腹,武艺高强,忠心耿耿。秋猎刺杀事件之后,他被提升为禁军副统领,从此成了赵景桓在军中最得力的棋子。
“给我准备一身不起眼的衣服”沈清禾说,“今晚我要出去一趟”
碧桃大惊失色:“小姐!这可是皇家围场,到处都是御林军,您半夜出去万一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沈清禾打断她,“我观察过了,三更天的时候,东边的哨位会换班,中间有一盏茶的间隙没有人巡逻。那个间隙足够我去一趟密林再回来”。
“可是小姐去密林干什么?”
沈清禾没有回答。
她要去密林,因为前世太子遇刺之后,御林军在密林中发现了刺客留下的痕迹,一处临时搭建的藏身点,里面有北狄人的衣物、兵器,甚至还有几封伪造的北狄密信。
那些所谓的“证据”,是赵景桓事先布置好的。目的就是为了把刺杀太子的罪名栽赃给北狄,从而掩盖他自导自演的真相。
这一世,她要在刺客动手之前,先把那些“证据”毁掉。
三更天
围场里的大部分营帐都已经熄了灯火,只有巡逻队的火把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地游动着。
沈清禾换上一身深灰色的便装,将头发束成男子的样式,脸上抹了些泥土做遮掩。她将凌七制作的袖箭藏在袖中,又揣了一把短匕首在腰间,然后趁着碧桃在外面望风,悄无声息地从营帐后面溜了出去。
夜风很凉。围场的夜晚比京城冷得多,远处隐约传来野兽的嚎叫声,不知道是狼还是什么。
沈清禾贴着帐篷的阴影潜行,脚步轻得像一只猫。前世她在冷宫中度过了无数个漫长的夜晚,别的本事没学会,在黑暗中行走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东边的哨位果然在换班。两个守夜的士兵打了个哈欠,嘟嘟囔囔地交接了几句,然后一个走了,另一个还没来。中间空出了一小段空白。
沈清禾抓住这个间隙,迅速穿过了空地,消失在密林的边缘。
密林里比外面更黑。高大的树冠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几缕银白色的光线从枝叶缝隙中漏下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的声音很小。
沈清禾按照前世的记忆,向密林深处走去。
前世她在冷宫中听那个老嬷嬷详细描述过刺客藏身点的位置,在密林东南角的一处天然石洞中,洞口被灌木掩盖,十分隐蔽。
她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找到了那个石洞。
洞口果然被茂密的灌木遮挡着,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还藏着一个洞。沈清禾拨开灌木,矮身钻了进去。
洞里很干燥,显然被人仔细清理过。地上铺着几张兽皮,角落里堆放着几只木箱。她打开其中一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北狄样式的衣物和弯刀,都是崭新崭新,从未使用过。
另一只箱子里装的是箭矢。沈清禾拿起一支,对着从洞口透进来的微光仔细看了看。箭头的铸造工艺果然不是北狄的风格,北狄人习惯用生铁直接锻造,箭头上会有明显的锤纹;而这些箭矢的箭头光滑细腻,是京城的官坊用熟铁铸造的。
铁证如山
赵景桓从来不是一个粗心的人,他之所以敢把这些东西放在这里,是因为在前世的时间线里,没有人会在刺杀发生之前找到这个洞。
但这一世,有了沈清禾。
她没有动那些衣物和箭矢,如果现在销毁它们,赵景桓会警觉,说不定会改变计划。她要让他以为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然后在他最志得意满的那一刻,给他致命一击。
沈清禾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炭笔和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一句话:“东西已看到,勿忧。按原计划行事”
然后她将纸条塞进了一只箱子的缝隙中。
这条纸条是写给赵景桓的人看的。如果他们回来检查,看到这张纸条,会以为是同伙留下的,从而放松警惕。
做完这一切,沈清禾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了洞外传来的脚步声。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脚步声很轻,显然来人也刻意压低了动静。不是巡逻的士兵,巡逻队不会来这么深的密林。
只有一种可能:赵景桓的人。
沈清禾迅速扫视了一圈山洞,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石洞就这么大,几只木箱根本挡不住她。
她屏住呼吸,将身体紧贴在洞壁的一处凹陷中,手中的袖箭已经悄然瞄准了洞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黑影从洞口钻了进来。
月光从那人背后透进来,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轮廓。不是赵景桓的手下,赵景桓的人不会只来一个。
“别动手”
那个声音低得像耳语,但沈清禾听出来了。
顾言舟
她放下袖箭,从暗处走了出来。
月光照在两人之间。顾言舟看着她这身打扮,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怎么在这里?”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然后两人同时闭嘴,对视了一瞬,不约而同地苦笑了一下。
“我先说”顾言舟道,“我去看了张焕的作坊。那些箭矢的铸造痕迹,和你描述的一模一样。我顺着作坊的送货路线追踪,发现有一批箭矢被秘密送到了这片密林。我在林子外面看到了你”
“你跟了我一路?”
“跟了一半,丢了”顾言舟说得坦荡,“你的身法不错,不像是养在深闺的王妃”
“我学过一些轻功”沈清禾轻描淡写地带过,“你呢?你为什么来这个石洞?”
“找证据”顾言舟走到那几只木箱前,打开检查了一番,脸色越来越凝重,“北狄样式的衣物和兵器,还有伪造的信件。这是要把刺杀太子的罪名栽赃给北狄”
“你觉得是谁干的?”
顾言舟沉默了一瞬:“这里离三殿下的营帐最近”
沈清禾暗暗松了一口气。她不需要告诉顾言舟真相,他自己就已经推理出来了。
“你呢?”顾言舟转过头看着她,“沈小姐大半夜冒险潜入密林,是为了什么?”
“和你一样——找证据”沈清禾从怀中取出那支她刚才检查过的箭矢,“这支箭矢我要带走。如果你要在御前作证,光有空口白话是不够的,需要物证”
顾言舟的眉头微微一动。他显然没想到沈清禾会主动提出替他收集证据。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压低声音,“如果三殿下知道是你提供的证据…”
“他不会知道”沈清禾将箭矢用布包好,藏在怀中,“除非你告诉他”
“我不会”
“那就行了”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眼。然后顾言舟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沈清禾怔住了的问题。
“沈小姐,上次在驿馆,你说‘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请问三殿下,欠了你什么?”
沈清禾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没办法回答,她总不能说,赵景桓前世把我利用完了送上刑场,所以这一世我要让他血债血偿。
“我不想骗你”她最终说,“所以你不要问”
顾言舟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像两口深邃的井,里面藏着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好”他说,“我不问”
然后他伸出手。
沈清禾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要拉她一把。洞口太窄,进来时容易,出去时反而不好着力。
她犹豫了片刻,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粗糙,满是练武磨出来的老茧。但他握着她的时候,力道轻得像托着一片羽毛。
前世,也是这双手,在她被押赴刑场的前夜,给她送了一壶酒。
沈清禾深吸一口气,借力跃出了洞口。
“多谢”
“客气”
两人在密林中分道扬镳。顾言舟返回营地,沈清禾沿着原路潜回了三皇子府的营帐。
碧桃已经在帐中等得快发疯了。看到沈清禾然无恙地回来,她差点哭出来。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方才刘嬷嬷来查了一次夜,我好不容易才搪塞过去!”
“辛苦你了”沈清禾一边换衣服一边说,“明天就是正式狩猎的日子。一切都安排好了”
碧桃擦干眼泪,帮她把那支带回来的箭矢藏进了箱笼的夹层中。
营帐外面,夜色正浓。远处密林的上空,月亮的边缘被乌云缓缓遮盖,像一只巨大的手正在慢慢攥紧。
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