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乘同志，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些账得找你算算。”
侯亮平的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身后两名穿着制服的干警跨前一步，腰间的手铐相互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声。
面对这等阵仗，躲在门边的秘书小王双腿开始打摆子，后背的布料被冷汗彻底浸透，死死贴在脊背上。
陆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青瓷茶杯，撇去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侯局长，汉东油气集团是副厅级国企。按照组织纪律，跨部门带离常务副总，需要省纪委出具协同审查通报。”
陆乘放下茶杯，瓷器与实木桌面碰撞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沙发。
“相关合规文件如果带齐了，拿给我看。如果没带齐，坐下喝杯茶。”
侯亮平冷嗤一声，把黑色证件套重重拍在桌面上。
他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带着审讯室里惯用的压迫姿态死死盯着陆乘。
“陆总，跟我在这里搬条文没用。刘新建已经在里面全交代了。”
侯亮平的语速骤然加快，字字紧逼。
“光明湖项目的资金流向，还有你们账面上的窟窿，他连个标点符号都没落下。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放弃抵抗。”
这是反贪局屡试不爽的心理战术。
用主犯的口供去击溃核心高管的心理防线，只要对方露出一丝破绽，后续的审查就会势如破竹。
陆乘的表情没有出现任何波动。
他甚至伸出手，将侯亮平拍歪的证件套扶正，让边缘与桌面的木纹完全平行。
“侯局长，《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三条规定，重证据，重调查研究，不轻信口供。”
陆乘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孤证不能定案。就算刘总在里面写了一本长篇小说，你们反贪局办案，终究还是要看真金白银的账目证据。”
侯亮平挺直腰板，眼神里闪过一丝得逞的亮光。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只要陆乘敢接查账这个话茬，凭反贪局那些查账老手的火眼金睛，半天时间就能把油气集团的阴阳账本翻个底朝天。
“好，陆总懂法就好。”侯亮平转头看向身后的干警。
“去财务部，把油气集团近三年涉及光明湖项目的核心账目、资金流水明细全部调出来，带回局里审查。”
两名干警拿出工作证，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陆乘坐在老板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侯亮平转过头，眉心拧在了一起，声调拔高了几分：“怎么？陆总打算抗拒执法？”
“侯局长误会了，我说过我会全力配合。”陆乘伸手按下桌面的红色内部通讯键。
嘟声响过之后，扬声器里传出财务总监苏青干练的声音：“陆总，请指示。”
“苏青，最高检反贪局的同志需要调阅我们的财务数据。”陆乘看着侯亮平，对着麦克风缓声下令。
“为了保证国有资产审查的严密性，现在启动集团最高级别内部审计预案。”
听到“最高级别”四个字，侯亮平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两下。
陆乘的语速依旧不急不缓，却带着千钧之势压了下来。
“根据《国家审计法》和《企业合规管理条例》，剥离单一项目账目会破坏证据链的完整性。把集团近十年来的所有合规凭证、纳税发票、董事会会议纪要、甚至每一笔招待费的单据，全部封存。”
电话那头的苏青只停顿了一秒，键盘的敲击声立刻密集响起。
“收到。按最高合规标准，纸质版文件需全部盖骑缝章移交。我马上让档案室开库，联系调度中心装车。”
装车？
侯亮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量词。
他以为顶多也就是几十个档案盒的资料，随便一辆商务车就能拉走。
陆乘切断了通讯，靠回椅背上看着侯亮平。
“侯局长，油气集团是汉东省的能源大动脉，下辖几十个分厂。我们每年产生的数据流水，用硬盘提取容易存在篡改风险。”
陆乘指了指桌上那本厚重的法规。
“按照国家档案管理法，原始凭证必须是纸质原件。既然反贪局要查，我就给你们最完整的证据链。近十年的原始纸质账目，移交给反贪局。”
侯亮平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双手抱胸，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架势。
“陆总是个痛快人。不过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十年到底弄出了多少烂账。”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别说是装车，就算是装一火车皮，我们反贪局也查得清清楚楚。你就在这间办公室里好好等着。”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秘书小王贴着墙根站着，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陆乘翻开那本合规法典，拿着钢笔在上面做着批注，甚至没多看对面的办案人员一眼。
十分钟后，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声。
这声音绝不是普通轿车发出的，而是重型柴油发动机在低速运转时独有的咆哮。
整栋大楼的防爆玻璃窗在低频震动中发出了细碎的嗡鸣。
侯亮平皱着眉头站起身，大步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开碍事的百叶窗。
窗外的景象，让这位向来以铁血著称的反贪局长僵在了原地。
他双手死死捏住大理石窗台的边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指关节泛起了一片没有血色的惨白。
汉东油气集团总部大楼外的广场上，八辆挂着重载牌照的红色半挂重型卡车，正排成一列缓缓驶入。
每一辆卡车那十二米长的车厢里，都堆满了贴着最高级别封条的金属档案箱。
卡车的轮胎被重压得明显变形。
气压刹车发出刺耳的嘶鸣声，八个钢铁巨兽一辆接一辆地停在反贪局那三辆可怜的白色依维柯旁边。
这画面就像是成年大象排着队踩在了几只白色的蚂蚁旁边。
侯亮平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转过僵硬的脖子，双眼死死盯着陆乘。
陆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的身旁，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目光平视着楼下的车队。
“油气集团十年的纸质合规账目，除去已经电子化脱敏的部分，原始纸质凭证一共八吨重。”
陆乘的声音在侯亮平耳边响起，平淡得像是在播报今天的天气。
“所有文件已经按照国资委审计标准，由三个部门交叉盖章完毕。任何人不得在审查结束前抽查、销毁哪怕半张纸。”
陆乘转过头，看着面部肌肉不受控制抽搐的侯亮平。
“侯局长，八吨合规报表，拿回去慢慢对。少看一页，都是你们最高检不严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