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局长，八吨合规报表，拿回去慢慢对。少看一页，都是你们最高检不严谨啊。”
侯亮平的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他死死盯着窗外那八辆排成长龙的重型卡车，又转头看了看这间宽敞奢华的办公室。
两名随行的干警面面相觑，手里拿着的用来装证据的黑色公文包，此刻显得像个天大的笑话。
他们带来的这几个包，连装下油气集团一个月的水电发票都不够。
“好，很好。”侯亮平咬紧后槽牙，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几个字。
他伸手扯松了领带，转身向身后的干警下达指令。
“去把大厦顶层的三号会议室腾出来。通知局里，把所有能调动的外勤和财务稽查人员全部拉过来！”
侯亮平的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力道大得指关节泛起一片惨白。
“去找物业借手推车搬！一箱一箱给我对。我就不信这八吨废纸里，找不出一条刘新建洗钱的暗线！”
看着反贪局的人黑着脸转身走出去，走廊里很快响起了杂乱的呼叫声和搬运声。
陆乘理了理西装袖口，从容不迫地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就在这时，桌面上的红色保密座机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这台电话是专通省委和市委的专线，铃声短促而尖锐，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权力威压。
陆乘拉开老板椅坐下，拿起红色的听筒。
“陆乘？我是李达康。”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语速极快，仿佛每一秒都在计算着汉东省的GDP。
没有任何寒暄与客套，李达康直接切入正题，带着市委书记独有的强硬派头。
“京州市光明湖项目的二期工程今天全面动工，招商引资的几个百亿级企业也同步入驻投产。”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敲击着桌面，指关节敲击木板的砰砰声清晰地传进听筒。
“市里的能源配额已经见底了。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这个月汉东油气集团的产能，必须给我提高百分之三十。”
这是一个根本不容商量的硬性政治任务。
陆乘靠在椅背上，目光平淡地落在刚合上的《国家企业合规与审计法》封面上。
“李市长，关于提高产能的请示报告，集团技术部上周就已经驳回了。”
陆乘的声音平稳如水，毫无下属面对市委一把手时应有的惶恐。
“最高检反贪局的侯局长，现在正带着大批人马在我们总部大楼查账。”
陆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那些鲜红的印章。
“整个集团上下人心惶惶，各部门的主管连物资采购单都不敢签。这种状态下强行增产，操作流程很容易变形。”
电话那头的李达康冷哼了一声，语气中透着浓浓的不满。
“反贪局查刘新建的贪腐，跟你们搞一线生产有什么关系？汉东的经济建设难道要给他们反贪让路？”
陆乘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间不急不缓地转了一圈。
“查账导致的管理脱节只是其一。更核心的问题在于，汉东全省的三条主干输气管道，已经超期服役了整整四个月。”
陆乘顺手翻开手边的一份工程鉴定书，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压力测试数据。
“按照《国家特种设备安全监察条例》第二十七条的规定，压力容器超期未检，必须降压运行或者直接停用待修。”
他的语速依旧不疾不徐，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法律的红线上。
“李市长现在要我强行增产百分之三十，管网压力会瞬间突破临界值。这种带有重大安全隐患的违规指令，我作为常务副总没法执行。”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粗重了起来。
京州市委办公大楼里，李达康一把扯开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胸口剧烈起伏。
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红蓝双色铅笔被他重重摔在办公桌上，笔尖应声折断，在图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痕。
“陆乘，你少跟我在这咬文嚼字搬条文！”
李达康的嗓门陡然拔高，震得电话听筒发出一阵轻微的电流嘶嘶声。
“你们这些搞垄断国企的，遇到问题就知道拿‘设备检修’和‘安全隐患’当挡箭牌。合着全汉东的经济命脉，就全卡在你们这几个破阀门上？”
光明湖项目是他李达康在沙瑞金面前立下的军令状。
如果能源供应断了，项目停摆，外资撤资，他这个市委书记的政治前途就全完了。
“李市长，这不是挡箭牌，这是程序正义。”
陆乘把钢笔轻轻放在桌面上，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设备一旦因为违规超压发生爆炸，造成重大安全生产事故。按照刑法，这是要判实刑的。这个责任，您来担，还是我来担？”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李达康压抑在胸口的全部怒火。
李达康双手死死撑着宽大的桌面，对着电话那头怒吼出声。
“我不管你有什么困难！我只要光明湖项目的机器二十四小时转起来！”
李达康的声音在市委办公室里回荡，震得窗玻璃都微微发颤。门外的秘书吓得缩起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停工一分钟都不行！设备老化你就加派人手去盯着，管网超压你就给我死死守在压力表前面看盘！”
他咬紧牙关，不顾一切地下达了最后的死命令。
“出了任何安全事故，我李达康来负全责！你现在立刻去给我开阀门！”
说完，李达康连反驳的机会都没给，直接将红色保密电话重重扣在座机上。
听筒里传来一阵急促而刺耳的盲音。
陆乘慢慢将自己这边的听筒放回原位。
他看着座机上渐渐熄灭的红色指示灯，眼底闪过一丝冰冷而精准的算计。
他等的就是李达康情绪失控下的这句话。
官场上最怕的就是口说无凭。
但只要上级以政治施压的方式下达了强行违规的指令，基层企业就有了启动极端避险程序的合法抓手。
副总裁办公室的实木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油气生产主管老张拿着一沓厚厚的调压申请单，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陆总，市里刚才又下发了三道催促增产的加急函件。”
老张咽了口唾沫，看着陆乘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下面那几个大型炼化厂的厂长都在打电话催问，咱们这总阀门到底是开还是关？”
反贪局在楼上大张旗鼓地搬文件查账，市委书记在电话里歇斯底里地要产能。
换做以前的刘新建坐在这个位置上，早就双腿发软，乖乖签字违规放气了。
陆乘站起身，大步走到办公桌侧面那一整排庞大的总控设备前。
这里有一排直连汉东全省油气管网的红色主控按钮，控制着整个大省的工业血液流向。
“老张，市委李书记刚才在电话里做出了重要指示。”
陆乘伸出手，手指悬停在控制面板上那个代表着“紧急封锁”的红色警报器上方。
“李书记说，他不管我们设备老化有多严重，出了事他全权负责。”
陆乘转过头，看着满脸愕然的老张，下达了斩钉截铁的指令。
“既然市领导都已经明确表态，设备老化随时可能出大事故。那我们作为有责任心的国企，绝不能带病作业坑害百姓。”
老张张大了嘴巴，手里的调压申请单哗啦啦散落了一地。
陆乘的手掌毫不犹豫地拍在了红色的警报器上。
刺耳的红色警报声瞬间在整个调度中心、以及全省各大油气厂区同步拉响。
“传我命令，即刻启动《特大安全隐患规避条例》！”
陆乘的声音穿透了刺耳的警报，砸在每一个油气人的心头上。
“关闭全省所有主干输气管道的物理总阀门，切断各大重工业园区供气。全线停工，进行无限期安全自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