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全省各大油气厂区上空拉响的红色警报,巨大的物理总阀门在沉闷的机械齿轮咬合声中缓缓转动。
高压输气管道里日夜不息的嘶嘶声,在短短几分钟内彻底归于死寂。
汉东省的能源大动脉,在这一刻被强行切断了供血。
镜头一转,京州市委大楼顶层。
市委书记办公室的宽大红木办公桌上,铺展着一张长达两米的光明峰新区全景规划蓝图。
李达康双手撑在桌沿边,身子微微前倾。
他手里握着一支红蓝双色铅笔,正顺着蓝图上错综复杂的工业园区,划定着下个季度的产值目标。
他盯着代表着百亿级化工业集群的色块,手指在上面重重敲击了两下。
这片厂区只要机器满负荷转起来,京州市下半年的GDP增速就能稳稳压死隔壁的林城。
沙瑞金刚刚空降汉东,这是他李达康递上去的最好一份投名状。
“砰——”
办公室厚重的双开门被人猛地推开,木门撞在墙壁的阻尼器上发出一声闷响。
市委秘书小尹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白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顾不上敲门的规矩,连气都喘不匀。
“书记,不好了!市属几大化工厂突然全面停气了!”
李达康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红色的笔尖在蓝图上戳出一个凹坑。
他皱起眉头,并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抬起头看着慌乱的秘书。
“慌什么?化工厂每个月都有常规的设备检修。让他们立刻启用备用的液化气储罐,生产线绝不能停。”
“不是常规检修!”小尹的额头布满冷汗,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
“备用储罐的压力阀也被强制锁死了!不止是化工厂,整个光明峰新区的重工业园都接到了停气断电的预警!”
小尹的话音刚落,办公桌上的三部红色热线电话几乎在同一时间刺耳地响了起来。
这几部专线分别直通市环保局、交通局和安监局。
三部电话交替鸣响,像是在宣告一场突如其来的战役。
还没等李达康伸手去接电话,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京州市公安局长赵东来大步迈进办公室。
他连警帽都没戴,制服领口的扣子扯开着,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水。
“李书记,市里的交通要瘫痪了!”
赵东来把夹在腋下的警务终端拍在桌子上,调出几张监控截图。
画面上,全市各大主干道堵成了一锅粥。
“全市三分之二的公交车和出租车加不到天然气,全堵在沿街的加气站外面。几条核心环线现在连一辆自行车都塞不进去!”
赵东来双手撑着桌面,语气里透着少有的急躁。
“现在是早高峰,市民的投诉电话已经把110指挥中心的交换机打爆了。再这么堵下去,容易引发严重的群体治安事件。”
李达康捏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交警队是干什么吃的?马上调派警力去沿街疏导!到底是谁拉的闸?市供电局还是燃气公司?”
他冷冷地盯着赵东来,眼神中透出杀气。
“让他们一把手五分钟内给我滚到市委来解释!”
赵东来摇了摇头,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书记,查过了,不是市属单位的责任。是汉东油气集团总控室下的指令。”
赵东来看了一眼李达康的脸色,压低了声音。
“他们单方面切断了向京州市供气的所有省级主干线阀门。操作级别是最高绝密,市里根本无权干涉。”
李达康的动作僵在原地,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转过头,凌厉的视线直刺站在一旁的小尹。
小尹哆嗦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刚刚收到的加急传真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文件的抬头印着油气集团的鲜红公章。
《关于启动特大安全隐患规避条例及全线停工自检的通告》。
李达康一把抓过文件,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黑体字上快速扫过。
文件中详细列举了汉东省三条主干输气管道的超期服役数据、探伤检测报告,以及国家特种设备的监管红线要求。
每一条引用的法律法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容辩驳的严谨。
在文件的最后一段,用加粗的黑色字体清晰地写着停工缘由。
“鉴于市委领导通过专线电话下达了超负荷生产指令,为避免管网超压导致重大爆炸伤亡事故,经集团管理层合规研判,即刻执行无限期停产检修。”
下面还附着陆乘的亲笔签名,以及代表着国资委备案的防伪印签。
李达康觉得一股血液直冲脑门,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十五分钟前,他在电话里对陆乘吼出的那句“出了任何安全事故,我李达康来负全责”。
这句话不仅没能用市委书记的政治手腕逼迫陆乘低头,反而成了对方合法拉闸的完美背书!
陆乘把他的气话,精准地定性为“上级违规强迫指令”。
然后陆乘顺水推舟,以“规避重大安全伤亡”这个在政治上绝对正确、无懈可击的理由,直接把整个京州的能源命脉给掐断了!
没有任何对抗组织的言辞,也没有任何贪腐推诿的举动。
陆乘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全都是在严格履行《国家特种设备安全监察条例》。
就算他李达康现在把这份文件捅到省委常委会上,沙瑞金也挑不出半点程序上的毛病。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逼着陆乘复工?
万一管道真的炸了,哪怕死一个人,也是不可挽回的重大政治灾难。
这口黑锅,陆乘不背,直接扔到了他李达康的头上。
李达康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桌面上那张宏伟的光明峰新区蓝图,原本象征着政绩的重工业色块,此刻全变成了随时会停摆的废铁。
没有了能源供应,那些签了对赌协议的外商投资集团明天就会围堵市委大楼的大门。
他苦心孤诣经营的GDP版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他伸手抓起桌上那个陪伴了他多年的青瓷茶杯。
手指在杯壁上用力到泛白,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茶水在杯子里剧烈晃动,泼洒在平整的规划图纸上,晕染开一片褐色的水渍。
“砰!”
一声爆裂的脆响在宽敞的办公室里轰然炸开。
价值不菲的青瓷茶杯被李达康狠狠砸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尖锐的碎瓷片四下飞溅,茶叶沫子溅到了小尹的皮鞋面上。
小尹吓得浑身一哆嗦,死死低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一旁的赵东来也紧紧闭上了嘴,身板挺得笔直,不敢在这个时候触碰一把手的霉头。
在这间办公室里汇报工作这么多年,他们从未见过李达康发这么大的火。
李达康指着地上的碎瓷片,额头的青筋如同虬龙般凸起,声音因为愤怒而沙哑。
“反了他了!”
他伸手指着缩在角落的秘书,指尖还在微微发颤,胸口的怒意几乎要将理智烧穿。
“用合规条例来绑架全省的经济建设?他是在拿几千万老百姓的生活当筹码跟我谈条件!”
李达康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重重拍在桌面上,身子前倾,像是一头被触怒的狮子。
“马上给我拨通陆乘的电话!”
李达康死死盯着那部红色的保密座机,眼中翻滚着压抑不住的火光。
“我要亲自问问他,他到底是个国企老总,还是打算在汉东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