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没关,孙二愣子已经一脚踏了进来。
这人二十七八,大脑袋,小眼睛,一张脸冻得通红,棉袄扣子敞着怀,露出里面油腻腻的粗布褂子。他手里晃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脸上堆着笑。
他一进门就先往灶台方向瞥了一眼,鼻子抽了抽,才把目光转回薛卫脸上。
“卫哥!昨儿晚上踩您好几回点儿都没找着人!帽儿胡同老赵家攒局呢,三缺一,就等您填坑了!您前儿押的那块上海表,兄弟我给您赎回来了,晚上咱杀回去,把马三儿那孙子撸干净!”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头在借条边缘来回搓着,那副熟门熟路的模样,不知道在这院里进出过多少回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佳琪的脸刷地白了。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票证从她手里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他没看借条。盯着孙二愣子,眼神从平和一点点沉下去,沉成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二愣子,"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以后不赌了。"
孙二愣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两颗黄板牙:"卫哥,您开什么玩笑呢?咱可是……"
"我没开玩笑。"他打断对方,"戒了。往后这胡同里再有局,别找我。这催条,"他从孙二愣子手里抽过那张纸条,看也没看,两只手一合,"嘶啦"一声撕成两半,"没了。"
孙二愣子的笑僵在脸上。
"卫哥,您这是……"
"回去告诉马三儿,"他把撕碎的借条往地上一扔,"欠他的钱,我想办法还。赌,这辈子不再碰。"
孙二愣子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他跟薛卫混了五六年,还是头一次见这个人拒绝赌局。不对,不是拒绝,是彻底断了这条路。
"卫哥,您可想清楚了,"孙二愣子压低声音,又往薛卫跟前凑了一步,"马三儿那边……"
"我自己去说。"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回吧。"
孙二愣子又看了他两眼,摇摇头,嘟囔着"邪门了",转身出了院门。
院门外,两个人影一闪而过。
王桂芬和刘淑英站在隔壁院的墙根底下,一个拎着菜篮子,一个端着洗衣盆,四只耳朵竖得老高。刚才那番对话,她们一字没落全听进了耳朵里。
"哟,"刘淑英率先开口,她今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上的红蝴蝶发卡晃了晃,"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薛家大小子不赌了?哎哟,这可不是新鲜了。"
他转过身,看着院门口这两个人。脸上没有半点被戳穿的窘迫,反而平静得出奇。
"嫂子说得对,以前是畜牲,往后您瞧。"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半个院子的人都能听见,"我薛卫从前不是个东西,赌钱、喝酒、打骂媳妇孩子,该挨千刀。从昨儿起,我戒了,赌不碰了,酒不喝了,往后踏踏实实干活挣钱。"
他弯腰把地上撕碎的借条一片一片捡起来,举在半空:"这催条,我撕了。往后谁再来找我赌,别怪我不给脸。"
王桂芬的眼睛瞪得溜圆,菜篮子都快掉到地上了。她活了五十年,还是头一次见薛卫说这种话。搁从前,这人连"对不起"三个字都不会写,今儿居然当众承认自己不是东西?
刘淑英的脸抽了一下。
她本来想再多酸几句,可薛卫那眼神让她把话咽了回去。不是从前那种混不吝的凶光,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稳,像是把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拿定了。
她端着的洗衣盆不自觉地往怀里收了收,嘴上却还是没忍住:"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谁知道是不是赌输了没本钱,先装两天好人缓口气?"她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不太站得住脚,扭身走了,脚步却比来时快了几分。
王桂芬赶紧打圆场:"哎哟,淑英,你少说两句。薛家大小子能有这觉悟,那是好事儿!"
旁边院门口,一个正在蹲着择菜的老头抬起头来,隔着院墙往这边瞅了一眼。
那是老周头,平日里不爱掺和闲事,这会儿却多看了薛卫几眼,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改了?那可不容易。"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择手里的白菜叶子,但那耳朵分明还竖着。
刘淑英没再吭声,端着洗衣盆扭身走了。
她今天本打算去厂里的,可何大柱昨儿又挨了车间主任一顿训,家里连买酱油的钱都没了。她看不得薛家这光景,自家男人不争气,别人家男人却要"浪子回头"。她把洗衣盆往胳膊上一甩,金属盆沿磕在胯骨上,疼得她嘴角一抽,脚步却迈得更快了。
王桂芬又站在院门口八卦了几句,也被客客气气地送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几片碎催条。他知道,刚才那番话这会儿已经传遍了半条胡同。王桂芬那张嘴,比广播喇叭还快。
里屋的窗户后面,沈佳琪抱着念念,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念念揉着眼睛,小声问:"妈妈,爸爸在做什么呀?"
"没做什么,"沈佳琪轻声说,"念念乖,再睡会儿。"
她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子里那个男人身上。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左手攥着碎借条,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又合拢。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光。
只是那么一瞬,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五年了,她听过太多次"我改了""以后不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每一次都是假的,每一次之后都是更可怕的暴风雨。那点刚燃起的光,还没来得及烫热,就悄无声息地暗了下去。
她抱着念念缩回炕上,把女儿搂得紧紧的,无声地叹了口气。
但愿这一次是真的。可她不敢信。
院子外头,孙二愣子一路小跑,拐过两个弯,钻进了帽儿胡同深处的一间破煤棚。
棚子里光线昏暗,马三儿正坐在一块破木墩上,左手的小拇指缺了一截,右手捏着一颗骰子,在指间滴溜溜地转。他旁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赵老蔫,一个是钱大奎的手下刘麻子。
"三哥,"孙二愣子喘着粗气,"薛卫……薛卫邪门了!"
马三儿抬起眼皮,那双埋在干瘦脸庞里的黑眼珠闪过一丝光。
"怎么个邪门法?"
"他、他把催条撕了!说以后不赌了,还说……还说欠您的钱,他会想办法还!"
马三儿的手指一顿,骰子"啪"地落在木墩上,六点朝上。
"撕了催条?"他的声音又滑又含糊,"有意思。"
刘麻子往前凑了凑:"三哥,大钱那边可等着信儿呢。薛卫那四十三块,月息五分,两个月利息四块三,大钱抹零收四十五。逾期一天加一块滞纳金,三天之内再不还,利滚利能蹿上五十。大钱说……得让他长长记性。"
马三儿没说话,把骰子捡起来,在掌心握了很久。
"走吧,"他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去会会这位薛爷。"
北风从煤棚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那盏煤油灯忽明忽暗。孙二愣子缩了缩脖子,隐约觉得,今儿这事儿,恐怕不能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