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他就出了门。
接下来的日子,连着三天,他天天往零工市跑。第一天扛大包扛了二百多袋,肩膀肿得老高,夜里翻个身都疼得咧嘴。第二天搬砖搬了四百多块,腰跟被人拿锤子砸过似的,弯下去就直不起来。第三天在菜站卸白菜,半人高的筐子从平板车上往下卸,一筐七八十斤,抱着筐底往上举,胳膊上的青筋一条条绷着,放下筐的时候两条胳膊都在抖。
手掌上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头一天破了,第二天又磨出新的来,到第三天整个掌心都成了一片血红的嫩肉,碰什么都疼。早上攥着袖子穿衣裳,掌心蹭到粗布,疼得他倒吸凉气。
他没歇。每天天蒙蒙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推开院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身汗味和尘土味,口袋里头揣着几毛钱工钱。沈佳琪看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把灶上的热水端过来。念念趴在炕上,看见他进门,眼睛亮一下,又低下头去玩手里的碎布头,不说话。
第四天下午,他从安定门外的工地回来,手里拎着半个杂面馒头,是中午管的那顿晌没舍得吃完的。走到南锣鼓巷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了赵德全。
赵德全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旧工装,左胸口袋里插着钢笔和小本子,右脚有点跛,走起路来咯噔咯噔响。他刚打副食店回来,手里提着一捆子酱油醋,看见薛卫,停下脚步。
“你小子。”
薛卫站定了,叫了一声:“赵大爷。”
赵德全上下打量他。藏蓝褂子上沾满了灰土和汗渍,领口黑了一圈,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子苦力活独有的疲惫气息。但最扎眼的是那双手。
赵德全往前走了两步,把酱油醋瓶子放在墙根底下,伸手一把攥住了薛卫的右手腕,翻过来一看。
掌心上密密麻麻全是血泡,有的已经破了,露出里面鲜红的嫩肉,有的还没来得及破,鼓着透明的液体。整只手粗糙得如同老树皮,指根处的茧子厚得能当搓板。手指上还有几道口子,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划的,结了暗红色的痂。
赵德全盯着这双手看了很久。那双浓眉下的眼睛,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思索。
“你小子……真改了?”
这话说得不重,却带着三十年的阅历和一辈子的眼光。赵德全不是那种你说什么他就信什么的人。他在车间里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人嘴上说得漂亮,转身就现原形。他信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是手上的茧子,是汗湿的衣裳,是经得起检验的日子。
薛卫把手抽回来,摊开在赵德全面前:“赵大爷,这泡总不是假的。”
赵德全没应声。他弯腰提起酱油醋瓶子,走到墙根底下的一块石头旁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包“大生产”,自己叼了一支,又把烟盒递过来。
薛卫摆摆手:“戒了。不抽了。”
赵德全挑了挑眉毛,这是他今天第二次露出意外的表情。从前的薛卫,有烟就抽,有酒就喝,什么便宜占什么,根本不管什么戒不戒。
“坐。”
薛卫在赵德全身旁的石头坐下。石头被太阳晒了一下午,还带着一点余温,坐上去屁股底下暖烘烘的。北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两人的棉袄猎猎作响。
“扛大包?”赵德全问。
“扛大包、搬砖、卸菜,什么都干。”
“一天挣多少?”
“看活。多的时候一两块,少的时候七八毛,现在活少。”
赵德全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被风吹散。他望着胡同深处,那眼神仿佛落在很远的地方。
“你这身子骨,扛大包可惜了。一米七八的大个儿,有心气儿,有脑子,干体力活不是长久之计。”
“我知道。”薛卫看着自己的手掌,“可我现在没有正经身份,不进厂,光靠粮本那点量养不活老婆孩子。”
赵德全转过头来看他,那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赞许。这小子看得明白。四九城多少无业游民,天天混日子,从没想过粮本和身份这回事。可眼前这个人,把账算得门儿清。
“你从前不是这个脑子。”赵德全说。
“从前糊涂。”
“怎么忽然就不糊涂了?”
薛卫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上面的血泡是真实的,每一颗都刻着这几天的辛苦。他想了想,说:“赵大爷,不瞒您说,我是死过一次的人。”
赵德全的眉毛又挑了一下。
“前段时间那场病,高烧三天三夜,差点就过去了。”薛卫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烧退的时候,我躺在炕上,看着佳琪抱着念念哭,看着这屋里四面漏风的墙,忽然就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赵德全没说话,只是听着。
“我想改。不是嘴上说说,是真改。我不赌了,不喝了,不偷不抢了。我就想凭自己的双手,让老婆孩子吃上饱饭,住上不漏雨的屋子。”
风停了。胡同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谁家孩子在哭、谁家锅铲在敲的细碎声响。
赵德全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提起酱油醋瓶子,走出两步又停下了。
“过两天我去趟街道。”他说,没回头,“看看有没有厂子招临时工。”
薛卫愣了一下。这是赵德全第一次松口,第一次表示愿意帮他牵线。
“赵大爷……”
“先别谢我。”赵德全摆摆手,跛着脚往院子里走,“我帮你,是因为你手上的泡。可你要是哪天又犯了老毛病,我第一个去街道举报你。”
薛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里,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老头儿,嘴硬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