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刚过,马三儿就来了。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了两个帮手,都是街面上混的,穿着油腻腻的棉袄,眼神里带着那股子地痞特有的懒散和蛮横。
马三儿迈进院门,看见他站在院子里,脸上堆起笑:“薛爷,五天到了。”
全院子的人都竖起了耳朵。王桂芬从自家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隔壁院的几个大妈也凑到了墙根底下,连刘淑英都隔着门帘子往外瞟。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纸包,当着马三儿的面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四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剩下的是零散的一元和五角,整整齐齐码成三沓。
“四十三块本金,两块利息。”他把钱递过去,“你点。”
马三儿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这人真能凑出四十五块。五天前他还觉得这是在拖延时间,是在糊弄他。可眼前这沓钱,有零有整,实实在在。
马三儿接过钱,一张一张地数。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翻过一张五毛的纸币,借着日光看了看,那钱上带着汗渍,边角发皱,中间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像是水泥干透后留下的印子。
他抬头看了薛卫一眼,目光从钱上移到薛卫的手上。那双手掌心红一片紫一片,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新茧叠着旧茧,指根处还有没好利索的裂口,渗着血丝。
马三儿的手指顿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把钱拢好,揣进怀里,从兜里摸出那张借条,递了过去。
“薛爷局气。”
他接过借条,当着马三儿的面,两只手捏住纸的两端,一用力,刺啦一声,借条撕成了两半。再撕,成了四片。他把碎片揉成一团,扔进了院角的炉灰堆里。
“从今天起,咱俩两清。”他直视马三儿的眼睛,“井水不犯河水。”
马三儿盯着他看了半晌,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身后的两个帮手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就在这时,他往前迈了半步,凑到马三儿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大钱哥的场子,听说挺规矩的?”
马三儿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又变,从震惊到狐疑,从狐疑到一丝掩藏不住的恐惧。那双黑豆眼瞪圆了,死死盯着薛卫,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大钱私开赌坊,没有执照。走的是马三儿他们的账,出了事马三儿顶罪。这事儿整个四九城道上也没几个人知道,眼前这个人怎么会……
马三儿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变了,是脱胎换骨了。从前那个输红了眼就抡拳头的醉鬼薛卫已经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人。
“薛爷……”马三儿的声音干涩,“您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他退后一步,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往后走正道,不掺和那些脏事。马三儿,你也给自己留条后路。”
马三儿咽了一口唾沫。他回头看了两个手下一眼,挥了挥手:“走。”
三个人转身出了院门。马三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薛卫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忌惮,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服气。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站在原地,呼出一口白气。手掌上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五天下来,掌心结了一层硬硬的血痂,握拳的时候牵扯着疼。可他心里头舒坦,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舒坦。
里屋的窗户后面,沈佳琪抱着念念,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四十五块钱,撕掉的借条,马三儿临走时那个复杂的眼神,还有他站在院子里那个挺直的背影。
她的眼里有光,但仍有警惕。钱还清了,债了了,可这些钱是怎么来的?打零工?她不信打零工五天能挣四十五块。可她又亲耳听见他说“每一分都是凭力气挣的”,看见他手掌上那些磨破的水泡和血痂。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睁大眼睛的念念,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天黑透了,院子里各家各户都上了炕,只有零星的灯光从窗缝里漏出来。
他坐在灶台前,借着一盏油灯的微光,看着手掌上的伤。沈佳琪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放在他脚边。
“泡泡脚吧。”
他把脚伸进盆里,滚烫的热水烫得他龇牙咧嘴。沈佳琪蹲在一边,看着他手上的血痂,嘴唇抿得紧紧的。
“疼吗?”
“还行。”他笑了笑,“干活的人,哪有不受伤的。”
她没吭声,从怀里摸出一块粗布,蘸了热水,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掌心的泥和血。她的动作很轻柔,指尖触到他的掌心时,两个人的手都顿了一下。
“我明天还去找活干。”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往后咱家靠我双手挣。”
沈佳琪的手停住了。她低着头,油灯的光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阴影。她想说点什么,想问那些钱到底从哪儿来的,想问那些粮票肉票为什么总有“乡下表舅”捎来,可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把那块粗布拧干,叠好,放进盆里。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早起。”
她抱起已经睡熟的念念,转身进了里屋。
他坐在灶台前,看着油灯里跳跃的火苗。打零工只是过渡,扛大包搬砖一天挣五毛六毛,撑不死也饿不死,可这不是长久之计。他需要一个正当的身份,一个有粮本、有福利、有年终奖金的正式工作。
进厂。必须进厂转正。
只有端上铁饭碗,才能在这个年代真正站稳脚跟。才能让沈佳琪不再提心吊胆,才能让念念有一个不被欺负的童年。
他从怀里摸出白天剩下的两毛钱,在油灯下展平了,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