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一百二十个钟头。
从鸽子市回来的那一夜,薛卫躺在炕上没合眼。他把面板里的物资算了一遍又一遍,又把零工市场的位置和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天不亮的时候他起了身,沈佳琪还在睡,他没惊动她,只往灶台上放了一张字条,歪歪扭扭的四个字:“我去干活。”字是左手写的,右手写得太好,容易惹人起疑。
他推开院门,天边还没亮透,胡同里灰蒙蒙一片,只有远处谁家的烟囱冒出一缕青烟。他往安定门大街西口走,脚踩在冻硬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带着冷脆的声响。
四九城的冬天天亮得晚,薛卫出门的时候,星星还钉在天上,凛冽的北风刮过胡同,像无数把小刀子在脸上割。
他把洗得发白的藏蓝褂子裹紧,千层底布鞋踩在冻得梆硬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安定门大街西口的老槐树下,是天没亮就聚人的零工市,离南锣鼓巷三里多地,走过去要半个钟头。
街面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板车嘎吱嘎吱地碾过冰碴子。路旁的杨树落光了叶子,枝杈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戳出狰狞的剪影。他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风里,鼻尖冻得发麻,两只手轮番揣在袖筒里取暖。
这零工市其实就是一片露天空地,靠着那棵老槐树,天没亮就聚了一群人。个个缩着脖子、跺着脚,棉袄上打满补丁,脸上刻着相似的窘迫。有的是从乡下逃荒来的盲流,有的是厂子里精简下来的临时工,还有的就是他这样的无业游民。
薛卫站到人群里,没往前挤,也没往后缩。他个子高,身架魁梧,站在人堆里十分显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来雇工的人陆续到了。一个穿灰布棉袄的胖子站在槐树下,扯着嗓子喊:“货站卸货!扛大包,一袋三厘,现结!要二十个!”
人群嗡地一下往前涌。薛卫跟着往前走了几步,胖子拿眼睛在人堆里扫,看见他这身量,伸手一指:“你,还有你,那边几个,过来!”
货站在朝阳门内大街,是一处堆满麻袋的露天场子。麻袋里装的是从河北运来的玉米,一袋足有一百多斤。薛卫跟着十几个临时工排成一队,前面的人从平板车上把麻袋扛下来,码到堆场里去。
轮到他了。他弯下腰,双手扣住麻袋底部的两角,腰一沉,一声低喝,百十斤的重量压上了肩膀。麻袋粗糙的纤维摩擦着后脖颈,隔着棉袄都能感受到那股子刺痒。他一步一步踩着结实的冰碴子地面,把麻袋扛到二十多米外的堆场,弯腰放下,肩膀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一袋三厘钱。扛一百袋才三毛。
可他没有犹豫,转身又走向平板车。第二袋、第三袋……太阳从东边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升起来,照在堆场上,照在一群弯腰扛包的汉子身上。每个人的棉袄都被汗水溻湿了一片,头顶上冒着白汽,仿佛一排刚出锅的馒头。
中午歇了一袋烟的工夫。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杂面饼子,是出门时沈佳琪塞给他的。饼子冻得梆硬,他放在棉袄里捂了一会儿才咬得动。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兄弟,喝口热水。”
他接过缸子,道了声谢,仰头灌了一口。水已经温了,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却让他浑身的筋骨都舒坦了一些。
“头一天干这活吧?”老汉眯着眼看他。
“嗯。”
“手上起泡了吧?”老汉笑了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头几天都这样,扛过去就结了。我叫老韩,河北衡水人,以前在北仓货站干,那边裁人了,跑到四九城找口饭吃。”
薛卫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右手的掌心果然已经磨红了一大片,指根处起了两个透亮的水泡。他也没在意,把杂面饼子三口两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下午接着干。日头偏西的时候,堆场里的货卸完了。管事的拿了个本子过来记数,念到他的名字:“薛卫,一百八十七袋,五毛六分。”
管事的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和钢镚递过来。他接过钱,一张一张展平了,揣进贴身的口袋里。五毛六分,还不够买一斤猪肉,可这是凭力气挣来的干净钱,踏实。
手掌上的水泡已经破了,渗着淡黄色的液体,被冷风一吹,疼得钻心。他在路边的雪堆里抓了一把雪,搓了搓手上的泥和血,然后往家走。
这一天的流程,重复了五天。
第二天,他凌晨出门,在零工市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抢到活。搬砖,从平板车往工地搬,一块砖两厘钱。他搬了三百多块砖,挣了七毛。收工的时候工头嫌他搬得慢,把工钱往下压了两分钱,他没争。第三天,又是扛大包,可扛到下午的时候肩膀上的旧伤发了,他咬着牙硬扛完最后一趟,放下麻袋的时候左胳膊抽筋似的疼了好一阵。第四天最背,零工市里人比活多,他站了一上午没抢着,只赶上半天卸白菜的活,挣了两毛。第五天,扛大包,一百九十三袋,五毛八。
五天下来,打零工一共挣了三块三毛。
每一张钱上都有汗渍,有的还沾着一点水泥印子。他把钱一张一张展平,数了三遍,三块三。这点钱离四十五块差得远,但它是他凭自己这双手,这具身体的手,挣出来的。这种踏实感比什么都真实。
远远不够四十五块。
每天晚上回到家,他都关上门,从意识深处调出面板。高价值物资限购一样,他没急着用,而是把每天刷新出来的普通物资一点点往外取。三斤白面配三斤细粮票,两斤五花肉配两斤肉票,这些东西不敢一次拿太多,每次只取两三斤,隔两个钟头再取一次,避免出现头晕的症状。
然后趁着夜色,去鸽子市换钱。
他选的是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段。第一天去了东直门外的鬼市,第二天去了西直门,第三天去了地安门,第四天去了安定门,第五天去了朝阳门。每次只带两斤肉或者三斤白面,找到那些蹲在地上的贩子,压低声音谈价,换完钱立刻就走,从不逗留。
五斤白面,市价九毛,黑市能卖到一块二到一块五。三斤五花肉,市价两块一,黑市能卖到四块五到五块。加上票证另算的价格,五天下来,面板物资一共换了四十二块。加上打零工挣的三块三,正好四十五块出头。
第五天晚上,他从朝阳门鬼市回来的时候,路过一条黑漆漆的夹道,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了十几步。他没回头,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贴着墙根站了一分钟,那脚步声停了,又远去了。不知道是便衣还是街头盯梢的,他没去深究,只是把怀里的钱按了按,确认还在,才加快脚步穿过胡同回了家。
第六天清晨,他把四十五块钱分成三沓,用一张旧报纸包好,藏在棉袄里层。
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