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1959:南锣鼓巷囤货养家 > 第13章 雨夜诊所

雨下得密实,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顺着脖子往衣领里灌。他背着念念,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夜里的胡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窗缝里透出的一点微光。雨水把石板路洗得又湿又滑,他跑得急,好几次差点摔倒,又硬生生稳住身子。
背上的念念软绵绵地趴着,小脸蛋贴在他的后颈,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爸爸......"
这一声叫得含混不清,却在雨夜里格外清晰。他心头一紧,脚下又加快了几分。
三里地,平日里走一刻钟的路,今夜格外漫长。雨越下越大,他的棉袄全湿透了,冰冷的布料贴在身上,冻得人直哆嗦。可背上的念念被裹在棉袄里,他尽量让她的脸贴着自己的脖子,用自己的体温替她挡着风雨。
"念念,醒着吗?"他一边跑一边问。
背上没有回答,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念念!"他大声喊,声音被雨幕撕得支离破碎。
"......嗯。"背上终于传来一声微弱的回应。
他松了口气。脚下不敢停,穿过帽儿胡同,拐过后圆恩寺胡同,终于看见卫生所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泡在雨幕中摇摇欲坠地亮着。
他一脚踹开门,抱着念念冲进去。
"大夫!大夫!"
值夜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大夫,戴着老花镜,正趴在桌上打盹。被他这一嗓子惊醒,抬头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抱着个孩子闯进来,立马站起身。
"怎么了?"
"高烧!烧得厉害,脸都红了!"
大夫接过念念,放在诊床上。她先翻了翻念念的眼皮,又从抽屉里取出听诊器,贴在念念胸前听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然后拿出体温计,夹在孩子腋下。
等了五分钟,拿出来一看,大夫的眉头皱得更紧:"三十九度八。听诊有湿啰音,可能是肺炎。得打针。"
"打!"薛卫说,连犹豫都没有,"什么针都打!"
大夫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从药柜里拿出针剂和药水。念念躺在诊床上,小脸蛋潮红,眉头皱着,呼吸急促而浅。薛卫站在床边,握着女儿的小手,那只手滚烫,在他掌心里发颤。
"按住她。"大夫拿着针管走过来,"打屁股针,孩子可能会哭。"
他把念念翻过来,让她趴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背。针尖刺进去的时候,念念猛地一颤,哇地哭了出来。那哭声又细又哑,哭得他心都揪成了一团。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他拍着女儿的后背,声音压得低低的,"爸爸在呢,爸爸在这儿呢......"
念念哭了几声,渐渐安静下来,趴在他腿上又睡着了。
大夫开了药方,说需要连打三天针,今晚先观察一夜,看烧能不能退下去。
卫生所里只有一张空床。他抱着念念躺上去,把湿透的棉袄脱下来拧干,盖在女儿身上。他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褂子,坐在床边的木凳上,守着。
沈佳琪是在半小时后赶到的。
她浑身也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裤腿上全是泥水。她冲进门就扑到床边,伸手去摸念念的额头,声音发颤:"怎么样了?烧退了吗?"
"还没。大夫说可能是肺炎,打了针,让观察一夜。"
沈佳琪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跪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肩膀一抽一抽的。
薛卫站起来,把自己的凳子让给她:"坐。我出去抽根烟,透口气。"
其实他烟早就戒了。他走到卫生所门口,站在房檐底下,看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夜已经很深了,胡同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雨点打在石板路上的沙沙声。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身上的湿衣裳被夜风吹得半干,才转身回到屋里。
念念还在睡,小脸蛋比来时好一些了,呼吸也平稳了些。沈佳琪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一动也不动。
薛卫在另一条凳子上坐下,三个人就这么守着,等天亮。
后半夜,念念的烧开始退了。
薛卫每隔一会儿就伸手去摸女儿的额头,一次比一次凉,一次比一次让人安心。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念念的额头终于不烫了,只是还有些温热。
窗外,雨停了。天边泛起一层灰白的晨光,把胡同里的石板路照得湿漉漉的。
念念醒了。
她的小眼皮动了动,睁开了。那双茶褐色的大眼睛先是有些茫然,在卫生所陌生的屋顶上转了一圈,然后慢慢落在薛卫的脸上。
他就坐在床边,一夜没合眼,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身上那件单薄的粗布褂子还没干透。
念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很慢很慢地,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那只小手还发着低烧,软软的、热热的,力道很小,却攥得紧紧的。
薛卫浑身一震,低头看着女儿的手。那是念念第一次主动触碰他——不是被抱起来时无意识的抓握,不是被递东西时飞快的碰触,而是清醒着的、主动的、用自己的小手去握住他的手指。
他低下头,把另一只手覆在那只小手上。掌心的老茧硌着女儿细嫩的皮肤,他怕她疼,又轻轻松开了一点。
可她攥得更紧了。
沈佳琪也看见了这一幕。她坐在床边,红肿的眼睛里又涌上了泪水,但这次她没哭出声。她只是用手背按了按眼角,然后轻轻把手搭在念念的被子上,指尖碰到了薛卫的手指。
三个人的手,在晨光里叠在一起。
卫生所的门被推开,大夫走进来查房。她看了一眼念念,伸手摸额头,又听了听肺音,点点头。
"烧退了。肺炎控制住了,但还得连打两天针巩固。回去以后注意保暖,别再着凉。"
"谢谢您。"薛卫站起身,声音沙哑。
大夫看了看他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床上那个攥着他手指的小女孩,声音放软了些:"孩子没事就好。回去给她煮点热汤,养养。"
薛卫背着念念走出卫生所的时候,晨光已经铺满了胡同。石板路上的积水映着天光,亮闪闪的。他一步一步地往家走,背上的念念趴得稳稳的,小手还攥着他的衣领。
沈佳琪走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那件拧干了但还没干的棉袄。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他的背影宽厚而狼狈,衣服湿透又半干,肩膀因为疲惫微微塌着。可就是这个背影,昨夜背着女儿在雨里跑了三里地,一脚深一脚浅,摔倒了又爬起来。
她想起五年前刚嫁过来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没沾上赌和酒,也曾扛着一袋白面从粮店走回家。她跟在身后,觉得这辈子有了依靠。后来的一切都变了——酒、赌、拳头,把那个肩膀压弯了,压垮了,压得她再也不敢抬头看。
可此刻,这个背影又让她想起了最初的那个男人。
她心里某个冰封了很久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不是信任——信任不是一夜就能建立的。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低下头,抱着棉袄的手紧了紧。
"孩子他爸。"
她轻声叫了一句。
"嗯?"他没有回头,只是偏了一下耳朵。
"......回去我给你熬碗姜汤。"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胡同里的晨光越来越亮,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照在三个人的身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