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夜朝那座骨山走去。
每一步都踩碎几片不知年代的骸骨。碎骨滩并不平坦，肋骨断裂的茬口偶尔绊住他残缺的左半边身体，他停下来，用手撑住地面，翻过去，继续走。
魂火深处那股牵引感比他预想得更持久。从魂火核心延伸出去的丝线一直在收紧，像有人在对岸收一根看不见的鱼线。他甚至能隐约分辨出方向上的细微偏移。往左偏三步，牵引感减弱。往右偏回，又勒紧一分。
途中又撞上三只骨鼠。
第一只从碎骨堆里扑出来，咬在左肩胛骨上。骨夜侧身压下去，指骨直接捅进颅腔。引火术运转。灰白色魂火碎片灌入胸腔。
第二只伏在腐土浅坑里装死，等他经过时从后方偷袭颈椎。骨夜头也不回，右手反撩，五指扣住尾椎往外一甩。骨鼠砸在碎石上弹了两下。踩住脊椎，拧断脖子。
第三只体型最大，没有伏击，正面冲过来。骨夜没有多消耗。等到骨鼠跃起，下颌骨张开，一口咬在颈椎上。咔。三下。
三只骨鼠的魂火入体。颅腔中的灰白没有明显变化。
然后他撞上了一只骨蜥。
骨蜥从碎骨坡侧面钻出来。四足着地时脊骨高隆，尾骨覆一层细密的灰白骨鳞，眼眶里两团淡青色魂火平稳燃烧。体型是骨鼠的三倍，动作快两倍不止。
骨夜在它钻出土的瞬间伏低。
骨蜥停下。颅骨缓缓转向他的方向。它在嗅魂火的气味。
跑不掉。
骨夜将下半截骸骨扎进地面固定。骨蜥冲过来，二十丈距离只用了三息。獠牙咬穿他右肩胛骨的同一瞬，指锥从骨蜥颅顶斜刺进去。
咔嚓。
颅骨被贯穿。
淡青色魂火炸开。比骨鼠暗红色的魂火碎片浓郁太多。《归墟诀》在魂火中疯转，像干涸的河床接了一场暴雨。魂火核心从灰白转为浅灰，灰中渗出一缕极细的黑。
代价也更大。獠牙咬碎的位置裂开三道新纹，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脊椎。炼化这道淡青色魂火几乎耗掉了他三分之一的力量。
收支失衡。他默默记下这个认知。魂火越浓的猎物充能越多，但猎杀消耗也越高。咬不动，他就会从猎手变回猎物。
翻过三座碎骨丘，那股牵引感骤然勒紧。
他停在一座矮骨山脚。
山不高，七八丈，表面覆着一层骨屑风化壳，灰白而疏松。山脚有一道裂口，宽约两丈，洞壁泛着暗沉的骨质光泽。洞壁正中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板，无声无息。
魂火深处那根丝线的终点，就是这块石板。
骨夜伏在二十丈外。魂火收敛到几乎不可感知。
洞内有动静。
骨节摩擦声。一头骨蜥探出颅骨，淡青魂火扫了一圈。缩回去。第二头。第三头。骨夜伏在碎骨堆里一动不动。
一炷香的时间。数清了。
六只骨蜥。
还有一只他没见过的。
骸骨聚合体。半人高，没有固定形态，由十几具残骸胡乱拼合。肋骨交叉错位，脊椎骨拧成扭曲的支柱，三颗颅骨呈三角排列在顶端，每颗颅骨内燃一团拳头大的暗红魂火。它正用一根粗大骨刺磨着洞壁上的黑色石板，刺耳的摩擦声从洞内传出来。
十三个魂火源。
骨夜没有冲。他退入碎骨滩，在二十丈外找到一片凹地。
半个时辰后，两只骨鼠被猎杀在那里。
他没有吞噬。指骨小心翼翼从魂火残渣中剥离微弱的气味，洒在骨鼠残骸上，堆在洞口二十丈外的碎骨道上。气味极淡。对归墟亡灵来说，魂火的气味无可抗拒。
五只骨蜥在盏茶时间内先后窜出。
骸骨聚合体没有出来。三团拳头大的魂火仍守在洞穴深处。
骨夜伏在碎骨坡低洼处。第一只骨蜥绕过诱饵时，他从骨堆中暴起。没有正面硬撼。从后方跃上脊背，双指骨同时刺入后颅最薄弱处。颅骨与颈椎相连的骨缝。
骨蜥尾刺疯狂抽打，骨鳞刮碎他已开裂的肩胛骨。他死死按住，指骨在颅缝内搅动。
淡青魂火炸开。吞噬。
第二只骨蜥察觉同伴魂火消失，在碎骨堆里来回爬行，尾刺不停拍地。骨夜从骨蜥尸体下方翻滚而出，指骨自下而上斜刺入咽喉骨缝。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每次伏杀后便以死去的骨蜥尸体为掩体，在碎骨滩沟壑中不断换位。每一战都是速杀。骨蜥只要发出一声叫唤，惊动洞内聚合体，他就死定了。
但他没有死。
五轮吞噬之后，魂火中的灰色褪尽。一种漆黑中透着金属质感的冷光在核心流转。碎裂的右肩胛骨开始弥合，骨裂处覆上细密骨质薄膜。
骨夜站在洞口。
骸骨聚合体转过身来。
它终于察觉洞外的魂火少了五个。三颗颅骨同时朝向洞口，六团拳头大的魂火剧烈燃烧。躯体开始蠕动。十几具残骸重新拼接，肋骨向外张开形成骨盾，脊椎骨收缩构成粗壮躯干支柱。三息之内，半人高的骸骨聚合体缩成更密实的球状形态，朝洞口滚来。
骨夜没有退。
三颗颅骨同时张口。
魂火冲击。
三道拳头粗的暗红魂火柱呈扇形扫向洞口。骨夜在出手瞬间已翻滚，左边那道冲击还是擦过右肋。
咔嚓。
一根本就裂纹密布的肋骨当场碎裂。
骨夜没有停。身体翻滚两周后已贴近聚合体侧面。《归墟诀》在魂火中疯转，五只骨蜥魂火残余全被点燃，狂暴的魂火高热涌向四肢百骸。以那根碎掉的肋骨为代价，换来半息近身。
骸骨聚合体的三颗颅骨还在回气。魂火冲击后的蓄力间隙不到一息。
够了。
指骨抠进肋骨盾墙缝隙，借力翻身跃上脊椎核心。三颗颅骨疯狂转动撞击，试图将他甩下。骨夜已踩在三颗颅骨上方，右手五指并拢成锥，垂直向下猛刺。
指骨刺入中央颅骨的骨缝。
骸骨聚合体剧烈抽搐，骨节爆响声尖锐刺耳。剩余两颗颅骨同时燃烧魂火，第二波冲击在头顶炸开。骨夜伏低身体，冲击擦着头顶骨掠过，洞壁被轰出两道焦黑沟壑。
没给第三波蓄力的机会。
指骨横掠，连续刺穿剩余两颗颅骨。
三团魂火同时熄灭。
骸骨聚合体的躯体瞬间散架。十几具拼合的残骸哗啦洒了一地，像一座勉强搭建的骨塔被人抽走地基。
骨夜跌坐在骸骨堆中。
魂火开始疯狂吞噬。骸骨聚合体残留的魂火碎片不是骨蜥那种淡青色光点，而是一种浑浊的、被揉碎无数次又勉强拼回去的暗红色光团。十几具残骸原主魂火残余在漫长岁月中互相纠缠融合的产物。
《归墟吞噬诀》在接触暗红魂火的瞬间剧烈震颤。
魂火深处有什么东西炸裂了。
一种比骨骼碎裂更尖锐、更深邃的痛觉从魂火核心向外辐射。暗红色聚合魂火被《归墟诀》分解成无数细碎光粒，每一粒都携带微不可查的记忆碎片。
有人在哭。
有人被活生生献祭在祭坛上。有人被从高台推落。有人在黑暗中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手指在虚无中碎裂。十几条最后的记忆残影，在一瞬间灌入魂火。
骨夜撑在地上，指骨在骨骸地面上犁出十道深沟。
《归墟诀》碎片中某一篇经文自主运转。灌入魂火的记忆碎片被一种玄妙力量压缩、剥离、封存。魂火空间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壁垒，将不属于他的记忆锁在屏障之外。
然后，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涌遍全身。
《归墟吞噬诀》第一层，完成。
魂火核心深处凭空浮现一枚极小的黑色光点，像一颗种子刚扎入土地。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魂火第一次感受到了存在这个词的重量。不是生前的活着。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从纯粹死亡中重新裂变出的存在状态。
骨夜从地面上抬起身体。
碎裂的右肋骨已长出一层粗糙骨质替代层，虽比原来薄，但不再暴露魂火。肩胛骨裂缝被封上透明骨膜，指骨可以活动。在这片归墟废墟中，他第一次拥有了完整战斗形态。依然残破，依然是半具骸骨，但不再是会被一只骨鼠撕碎的残骸。
他走到洞壁前。
那块巴掌大的黑色石板镶嵌在泛骨质光泽的洞壁上，表面无纹理无刻痕。指骨触碰表面的一瞬。
石板开始发烫。
一种从极寒骤然转为滚烫的温度变化从石面传入指骨，再由指骨传导至魂火核心深处。骨夜本能缩手，但手掌被一股力量牢牢吸在石板上。
石板表面浮现出一道纹路。
不是雕刻，不是绘制。是燃烧进石板肌理内部的暗金色光纹。纹路从石板边缘开始向内蜿蜒生长，每一笔都古朴沉重，笔锋转折处流淌着比他魂火中任何记忆都更古老的威严。
暗金符文完整成型的瞬间，骨夜的魂火剧烈震颤。
魂火深处那枚刚凝聚的黑色光点与石板上的符文产生了共振。
然后一个声音烙印在魂火中。低沉，枯涩，跨越不知多少纪元的距离。
归墟。锚石。第一符文。明。
后面的字被巨大的撕裂感淹没。
骨夜的魂火被强行拉入一个画面。
浓厚的黑暗中，一个无法形容其巨大程度的阴影横贯虚空。阴影之下是堆积如山峰的白骨，高到触碰天际。白骨尽头立着一扇门。不，不是门。只是缝隙。是这方世界被什么东西撕开的一道裂口。
裂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望着他。
不是眼睛。但比一切审视的目光更沉重。
画面一瞬溃散。
骨夜的手指被弹开。黑色石板恢复冰寒，重新嵌入洞壁。但上面那道暗金色符文没有消退。它在石面上极缓慢地明灭呼吸，像一颗正在复苏的心脏。
骨夜站在洞穴中央。
魂火从漆黑中析出第一缕微光，极淡，极细，但存在。仿佛那些被吞噬的魂火碎片终于在核心深处找到归宿。不再是他人的残渣，而是他自己存在的一部分。
他收回目光，转向洞外广袤的归墟荒原。
灰白天空下，无尽碎骨原野延伸到视线极限。远处响起骨兽此起彼伏的嘶鸣，数不清的魂火在碎骨与尘埃中闪烁、厮杀、吞噬、熄灭。
洞内黑色石板上铭刻着第一道符文。
他不知道符文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道横贯虚空的裂缝通向何处，不知道白骨尽头站着谁的意志。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从现在开始，这个山洞是他的。
他的领地。他的锚点。
在这里，他将不再是一具只会爬行吞噬的可悲残骸。
骨夜指骨轻抚过石板，符文在他触碰下又亮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开始清理洞内的骸骨。
归墟铁律第一条。不是你吞噬归墟，就是归墟吞噬你。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