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已经清理了大半。
骨夜将最后几块骸骨聚合体散落的碎骨堆到洞角。起身时右腿骨裂处传来钝痛。和聚合体那一战留下的伤不止一处，但魂火吞噬之后，碎裂的右肩胛骨已覆上骨质薄膜，断掉的右肋骨也长出一层粗糙的替代层。还能战斗。
他停下动作，转向洞壁深处。
那块黑色石板还在发光。
暗金色的符文在石面上极缓慢地明灭，像一颗正在复苏的心脏。他触碰石板时激活了这道符文，一个低沉枯涩的声音曾烙进魂火深处。之后是那道撕裂魂火的画面，虚空中的阴影，堆积如山的白骨，裂口深处凝望他的未知存在。之后符文归于沉寂。
但现在符文又在搏动了。不是他触碰才亮。是自己亮。像在等他做什么。
骨夜走到石板前。这次没有只是触碰。五指扣入石板边缘，用力一撬。
入手极沉。比巴掌大的石头该有的重量沉了十倍不止。右臂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撑住了。
石板脱离洞壁的瞬间，魂火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扯动了。
《归墟吞噬诀》残篇中，一段之前从未浮现的小字注解缓缓展开。不是文字。是直接烙进魂火的理解。
万魂锚石。以魂火为引，可锚定归墟各层。此石有九枚符文，每激活一枚，便能牵引更深层之魂能。
九枚。
骨夜低头看着掌心石板上那枚孤零零的暗金符文。才第一枚。而且只是亮了，不算激活。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将胸腔中尚未稳固的魂火全数灌了进去。
从骸骨聚合体中吞噬的。从五只骨蜥口中撕下来的。从苏醒以来一口一口从残骸中磨出来的。所有积累，一缕不剩，全部倾泻而出。
暗金符文在吸收魂火的那一刻爆发出刺目的赤金色光芒。
骨夜颅腔中的魂火被映成一片金红。山洞四壁的碎石在符文光芒下投出狂乱的影子，像无数骷髅在石壁上跳舞。整座山洞都被拖进了一个巨大的祭坛。
一道看不见的波动以石板为中心扩散开去。
然后骨夜感知到了。
归墟的纵深。
不是看见。是感知。像盲人第一次摸到一面墙，发现墙后有一扇通往地下的门。他现在所处的骸骨荒原只是归墟最上面一层。一层被风化的壳。
在荒原之下还有数层空间。
每一层的魂能浓度逐层暴增。表层是涓流。第一层是小溪。第二层是河。第三层以下他感知不清，但那种从黑暗深处涌上来的压迫感让他的魂火骤然收缩。
归墟不止是荒原。
归墟是一个向下无限延伸的深渊。表层的残骨、骨鼠、骨蜥，不过是浮在最上面的一层渣滓。往下那些空间里养着什么，他甚至不敢想。
石板在掌中开始碎裂。
从符文中心向外，蛛网般的裂纹迅速蔓延。啪啪啪，石板碎成十几块残片。符文脱离了石面，化为一束金红色的流光，没入骨夜胸骨正中央。
他低头。
胸骨正中骨面上，浮现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赤金色符文烙印。像烧红的烙铁在骨头上烫出的印记，深嵌骨质，不会褪去。
符文静止的瞬间，第一缕外来魂能从烙印中涌入胸腔。
极微弱。像针尖大的一滴水落入湖面。
但它是持续不断的，永不干涸。万魂锚石的第一枚符文已经种进了他的骨头里，开始从归墟表层汲取微薄的魂能，不需要他主动运转，不需要等待猎物送上门。只要他还在这片荒原上，锚石就在替他呼吸。
洞外传来骨骼摩擦的声音。
骨夜抬起头。符文激活时的波动惊动了周围的东西。沙沙沙的细碎爬行声从碎骨坡下方传来，夹杂着骨蜥脊骨隆起的咔咔声，还有几道他辨认不出的脚步，更沉，踩在碎骨地上发出闷响。
十几只。不是一两只。
他没有时间消化符文带来的信息。
骨夜起身。右腿骨裂处钝痛加剧，他忽视了它。山洞只有一个入口，这是守势。他将骸骨聚合体碎裂的骨片收集到洞口两侧，用最长的那三根腿骨在洞口上方架了三处落石。每处方石用碎骨片卡住受力点，只要撞断底部的支撑骨，上方堆积的碎石和骨块就会砸下来。
又在洞口地面用骨蜥的脊刺和从聚合体上拆下的细长肋骨布了两道绊索。骨刺朝内，绊索离地三指高。低阶亡灵没有闪避的本能，它们只会冲。
做完这些，第一波骨鼠已经冲进洞口。
三只。两只从左，一只从右。
左边的两只撞上第一道骨刺绊索。胫骨骨刺贯穿前腿关节，冲势不减，两只骨鼠翻滚着撞在一起。骨夜一拳砸在左侧落石的支撑骨上。碎石倾泻而下，将两只齐齐压碎。魂火碎片从石缝中飘出。
吸入。
右边那只绕过了绊索。
骨夜侧身。骨鼠从肩侧擦过，右手反向抓住尾椎，甩起来砸向洞壁。一下。两下。第三下颅骨炸裂。魂火飘出。吸入。
更多骨鼠涌进来。
五只。八只。
骨夜不再逐个解决。他退到洞内深处，背靠石壁，让冲进来的骨鼠自动排队。洞口狭窄，每次只能挤进两只。右手指锥精准刺入第一个冲过来的骨鼠眼眶，勾出魂火。下一只。再勾。
骨鼠尸体堆在洞口，反成了天然的路障。
骨蜥从尸堆上方跃进来。两只。
它们比骨鼠聪明一点，会从高处翻过障碍。但也只是这一点。骨夜没有后退。右腿骨裂，但背靠石壁，骨蜥的冲撞角度只有正面。
第一只骨蜥咬向他右肩。同一招。他身体微侧，骨蜥的獠牙从肩胛骨边缘擦过，指锥从骨蜥下颌往上捅穿颅底。
深灰色魂火灌入。
第二只骨蜥没有冲。
它停在尸堆上，颅骨缓缓转动，淡青色的魂火从眼眶里盯着骨夜。
它在学习。
骨夜胸腔中的锚石符文突然灼热了一瞬。一股信息涌入魂火。《归墟吞噬诀》第二层口诀解锁了。不是文字，是直接刻进本能的理解。他能剥离猎物魂火中的魂能精粹了。不再是囫囵吞下整团魂火再慢慢消化，而是在吞噬瞬间就将杂质剥离，只吸收最核心的魂能本源。
吞噬效率，提升五成。
骨夜将第一只骨蜥的魂火按新口诀运转。灰白中混杂的淡青色杂质被剥离排出，只留下最纯粹的白光。胸腔魂火亮度跃升了一小截。
他抬起头，看向第二只骨蜥。
骨蜥往后缩了半步。
骨夜冲了上去。
一炷香后，洞内外再无动静。
骨夜站在堆积如山的碎骨之中，胸腔中的魂火已经稳固在深灰色。不再是灰白，而是凝实如石的深灰。吞噬了骸骨聚合体、十几只骨鼠、两只骨蜥，按旧口诀至少要再吞同等份量的猎物才能达到这个效果，第二层硬生生将效率拉高了五成。
胸口的赤金符文持续工作。微弱的魂能从归墟表层渗透进来，一缕一缕，不断线。量不大，但胜在稳定。不需要他主动运转，不需要等待猎物送上门。只要他还在这片荒原上，锚石就在替他呼吸。
锚石不是武器。锚石是根基。
骨夜用碎骨将洞口简单封堵。不留死封。留一条缝隙，刚好够独个亡灵挤进来。一只一只杀，比敞开门户让群攻省力。
他刚将最后一块大骨板架好，洞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咚。
不是骨鼠。骨鼠的脚步声是细碎的沙沙声。
咚。
不是骨蜥。骨蜥四足着地，脊骨摩擦的咔咔声盖过脚步声。
咚。
那是一具完整的人形骷髅。双腿直立行走，右手拖着一把由巨型肋骨磨成的骨刃，每走一步骨刃就在碎骨地上刮出一道深痕。刃尖与地面的摩擦声尖锐刺耳，在静下来的荒原上传出很远。
骨夜从洞口缝隙中看清了它。
它有完整的骨架。不是残骨。两条手臂，两条腿，肋骨一根不缺。两个眼眶中的魂火是淡绿色的，比骨蜥更深，比骸骨聚合体更纯净，在眼眶中平稳燃烧，不像低级亡灵那样忽明忽暗。
它的脊椎挺直，步伐沉稳，每一步的间距近乎一致。
人形骷髅在洞口十步外停下。
它歪了歪头，颅骨偏向左侧，像在辨认什么。辨认堵在洞口的碎骨是谁的，辨认洞内那股刚刚激活符文的魂火气息属于什么级别的存在。
然后它举起骨刃，用刃尖指向洞口的骨缝。
骨刃的刃尖上缭绕着一层薄薄的淡绿色魂能。
那不是普通的骷髅。
那是进化过一次的、拥有魂能基础运用能力的黑铁级亡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