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刚散,日头偏西。
石坑塘的水面像被人泼了一层金粉,波光粼粼得有些刺眼。
姜越刚把那根立功的玻璃钢竿子擦净,两辆涂着“苏氏物流”的蓝色厢货,卷着烟尘,霸道地倒进了院子。
气刹放气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尖锐。
车门轰然洞开。
七八个穿着统一工装的壮汉训练有素地跳下车。
价值六位数的赫曼米勒人体工学椅、死沉的实木班台、半人高的空气净化器,
还有一台锃光瓦亮的意式半自动咖啡机,像流水一样往那间破旧的红砖房里塞。
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非要给那辆五菱宏光装上一台法拉利的v12引擎,违和感拉满。
张磊嘴里的半拉馒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灰。
他看着这帮人像给贫民窟装修皇宫似的架势,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越哥……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苏总这是要把咱这儿改成售楼处?”
姜越没搭理,眯眼看着苏清雪。
她换了双平底鞋,手里没拿平板,而是死死按着太阳穴。
那张精致的脸上惨白如纸,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濒临爆发的焦躁感。
显然,长期的高压工作和昨夜的通宵,让她的偏头痛发作到了极致。
红砖房内。
那张只有三条腿稳当的老木桌被无情地挪到了墙角,换成了一张暗哑厚重的胡桃木办公桌。
苏清雪坐在那把足以买下半个鱼塘的椅子上,却没有丝毫放松。
周遭哪怕一点细微的搬运声,都像钢针一样在扎她的脑神经。
身后,那个戴黑框眼镜的首席女助理,正拿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满脸嫌弃地擦拭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灰尘。
“姜先生。”
苏清雪强忍着恶心感,指尖点着桌面,声音沙哑且疲惫。
“鉴于‘越菲垂钓’已列为集团s级项目,我有权进行24小时驻场监管。”
她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透着不容置疑的独断:
“从今天起,这里是苏氏集团第二总裁办。装修队明天进场,墙面要做隔音,新风系统要最高规格。”
姜越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那枚一块钱的打火机,轻笑一声。
“苏总,您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资源优化。”
苏清雪眼神闪躲,没敢直视姜越那双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这里安静,效率高。”
话音未落,旁边的女助理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目光落在了桌角那个格格不入的物件上。
那是姜越的搪瓷缸。
缸口掉了一块漆,露出黑色的铁胚,在昂贵的胡桃木桌面上显得格外扎眼。
“苏总,这种东西不能出现在您的办公桌上。”
助理职业素养极高,没有废话,
直接掏出一张酒精消毒湿巾,用两根手指捏着缸柄,准备将其拎走。
同时另一只手迅速拿出一只无菌包装的水晶杯准备替换。
动作流畅,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卫生霸权”。
一只大手横空探出。
姜越直接截住了搪瓷缸。
没有碰到助理的手,但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助理下意识地松了手,后退半步。
姜越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粗糙的杯沿,随手将杯子重重搁回那张几十万的桌子上。
“咚。”
沉闷的声响在满屋高级家私的环绕下,显得格外硬气。
“姜先生,这杯子有碍观瞻……”
助理皱眉,还要再说。
姜越看都没看她,双手撑桌,身体前倾,那股混杂着烟草和泥土的男人气息,瞬间侵入苏清雪的安全距离。
他盯着苏清雪痛到充血的眼睛,咧嘴一笑:
“苏总,搞清楚,这儿没有总裁办,只有钓鱼佬的休息室。
那是我的杯子,我的规矩。
嫌脏?出门左转迈巴赫,慢走不送。”
苏清雪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那种撕裂般的痛楚让她几乎想要尖叫。
“都闭嘴。”
她摘下眼镜,重重摔在桌上,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发抖。
“出去。所有人都出去。”
“苏总,新风机还没调试……”
“滚!”
苏清雪爆发了。
助理吓得脸色一白,立刻带着搬运工退到院子,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终于静了下来。
只剩下苏清雪急促的呼吸声。
空气中那股昂贵的皮革味还没散,另一股味道却悄然钻了出来。
姜越走到墙角煤炉边,拎起那个烧黑的水壶。
滚水冲进搪瓷缸,几片枯黄叶子在水流中翻滚。
那是系统初级灵液浇灌的野山茶,卖相极差,像路边扫来的落叶。
但热气一腾,一股仿佛雨后森林深处特有的冷冽清香,霸道地冲散了满屋子的“金钱味”。
姜越端着那个掉漆杯子,绕过六位数的咖啡机,放在苏清雪面前。
“别揉了,越揉越瞎。”
姜越拉过那把吱呀作响的竹椅坐下,
“这种富贵病,咖啡治不了。但这茶,管够。”
苏清雪睁开眼,视线模糊。
那个丑陋的掉漆杯子就在眼前。
换做以前,这种东西她连看一眼都觉得脏。
但此刻,那股香气像是有生命的触手,顺着鼻腔直接钻进她的大脑,那种感觉,就像是久旱的沙漠突然嗅到了湿润的水汽。
身体的本能在疯狂叫嚣:喝下去!
矜持在剧痛面前不堪一击。
苏清雪颤抖着手,捧起了那个粗糙的搪瓷缸。
温热触感顺着掌心蔓延。
低头,浅尝一口。
入口微涩,带着土腥气。
可下一秒,一股奇异的凉意在舌根炸开。
那不是冰水的凉,而是一股清灵之气,顺着喉咙直冲天灵盖!
就像是一只温柔的大手,瞬间抚平了脑海里那些疯狂跳动的神经。
紧绷、刺痛、焦躁,在这一瞬间被这股气息强行镇压、洗涤、消散。
苏清雪整个人猛地一颤,紧绷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陷进了柔软的椅子里。
“呼……”
一口浊气吐出,她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她下意识抬手去擦眼角激出的泪花。
动作太大,右眼的隐形眼镜被揉了出来,掉在桌上。
两百度的散光加近视,世界本该瞬间模糊。
她慌乱想摸眼镜盒,视线却无意穿过那扇斑驳的老窗。
三十米外的水面。
一株枯败残荷上,停着一只红蜻蜓。
苏清雪僵住了。
那只红蜻蜓清晰得可怕。
她甚至能看清它透明翅膀上繁复的网状纹路,还有复眼上反射的微光。
世界从未如此清晰。
就像有人一把撕开了眼前的毛玻璃,整个世界的分辨率从360p直接拉到了4k。
苏清雪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手里的破搪瓷缸,又看向翘着二郎腿抽烟的姜越。
这一刻,什么赫曼米勒,什么意式浓缩,全是垃圾。
这哪里是茶?这是命!
是她这种被工作榨干精力的资本家,哪怕倾家荡产也要抢到的“续命水”!
“你给我喝的……到底是什么?”
苏清雪声音发颤,这次不再是高冷,而是纯粹的震撼。
姜越掏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里:“山野粗茶,不值钱。比不上苏总的咖啡豆。”
他没点火,拿烟在桌上顿了顿,似笑非笑:
“怎么样?苏总,这‘第二总裁办’,还嫌脏吗?”
苏清雪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的震撼迅速收敛,换成了商人看到绝世珍宝时的贪婪与决断。
她猛地起身,大步走到门口,对着院子里的助理挥手。
“东西留下,人撤走。”
助理举着消毒水瓶子愣住:“苏总?还没全面消杀……”
“让你走,听不懂人话?”
苏清雪声音不大,却透着森寒,
“把那台咖啡机带走。”
人走院空。
只剩下两张格格不入的高级椅子和大班台。
苏清雪坐回椅子,没再端架子。
她双手捧着搪瓷缸,像只护食的猫,脸上因为刚才的激动而泛起红晕。
“姜越。”
她咬着下唇,眼神恢复了清明,甚至比往日更加透亮,
“这茶,我包圆了。”
姜越凑近,双手撑桌,高大身影将她笼罩。
“苏总,这可是特供。”
他屈指敲了敲搪瓷缸,发出清脆的“当当”声,
“场地费我可以免,但这茶……得加钱。”
苏清雪没说话,直接从爱马仕包里掏出钢笔,抓过那份《监管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字迹力透纸背。
【补充条款:乙方需每日向甲方提供特制野山茶,不得少于500克。甲方以此为唯一指定办公饮品。】
【结算标准:1000元/克。】
写完,她盖上笔帽,将协议重重推到姜越面前。
“按克算,日结。”
苏清雪抬起头,眼角的泪痣在夕阳下格外动人,带着一股子用钱砸人的豪横与傲娇:
“我不占你便宜。但这茶,我要独家。以后除了我,谁也不许喝。”
姜越拿起协议看了一眼,扯了扯嘴角,带点玩味了。
“苏总,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