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红砖房里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苏清雪捏着派克钢笔，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半分钟，迟迟落不下去。
她今天没戴隐形，架了副细金边平光镜。
视线越过镜片上沿，直往墙角飘。
姜越坐在那张只有三条腿稳当的木桌旁。
手里捏着根细长芦苇杆，正屏息给这枚自制鱼漂描尾漆。
他手极稳。
红漆笔锋游走，没一点抖动。
那种专注劲儿，让苏清雪恍惚看见他在医院给念念喂粥时的样子。
屋里只有漆料淡淡的松香味。
“苏总，文件拿反了。”
姜越头也没抬，嘴唇凑近芦苇杆，轻轻吹了口气。
苏清雪指尖一僵，迅速将文件夹倒转，声音还得绷着：
“我在看背面的防伪水印。这种纸张，光照下纹路不对。”
“懂行。”
姜越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没等苏清雪再找补两句，院门被猛地撞开。
“越哥！炸了！”
张磊满头大汗冲进来，脖子上青筋暴起：
“有人来踩盘子！是‘鬼手刘’！这孙子在黑坑圈子里专门接脏活。开了直播，几千人在线，非说咱们是‘药水塘’，全是死鱼！”
桌上平板震动。
赵雨菲的消息弹窗像是催命符：
【越哥！节奏失控了。这人技术很硬，刚才连拔三个坑冠，粉丝全在刷退票！】
苏清雪摘下眼镜往桌上一扔。
那股子久居上位的煞气瞬间盖过了屋里的松香味。
“安保部吃干饭的？把人叉出去。”
“别。”
姜越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顺手从门后抄起一根还没上漆的老斑竹竿。
“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赶人走，那是心虚。”
他走到大班台前，伸手在苏清雪僵硬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掌心粗糙，温热。
那股热气透过真丝衬衫传导下去，苏清雪挺直的脊背莫名一松。
“苏总，别皱眉，容易长纹。走，看猴戏去。”
……
石坑塘边，乌压压围了一圈人。
最好的“大边”位被清出一块空地。
一个穿着范思哲花衬衫的中年男人大马金刀坐在钓箱上。
脖子上金链子在阳光下反光，刺眼得很。
身后两个助理正像伺候皇上一样，帮他架着手机支架。
“家人们，看好了！”
鬼手刘指着水面，唾沫横飞：
“这水色发绿，典型的硫酸铜超标。鱼在里面就是等死。今天我就让大家看看，什么叫职业打假！什么叫黑心老板！”
周围钓友窃窃私语。
“鬼手刘……这人虽然嘴臭，但手上功夫是真的硬。”
“上次那个巨物塘，就是被他一下午钓了一百多斤，老板脸都绿了。”
舆论风向一边倒。
鬼手刘接过助理递来的顶级并继竿，单手一扬。
“嗖——”
风线切水声脆响。
饵料精准砸在三十米外的深坑边缘，落点误差不超过一个烟盒。
行家一出手。
不到五分钟，浮漂猛地一个下顿。
“中！”
鬼手刘手腕一抖，万元鱼竿瞬间弯成满月。
他没急着生拉硬拽，而是利用竿身腰力，老练地在水面画着“8”字。
两分钟。
一条十斤草鱼翻白出水。
“基操！”
鬼手刘把鱼扔进护里，对着镜头冷笑，
“听说老板也是个高手？人呢？不会躲在女人裙子底下不敢出来了吧？”
全场鸦雀无声。
十分钟连竿，这技术确实没得黑。
苏清雪站在人群后，脸色阴沉，手已经按在了法务部电话的拨号键上。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屏幕。
姜越拎着那根光秃秃的竹竿，慢悠悠晃了出来。
“刘大师是吧？”
姜越笑眯眯的，像个看热闹的村口大爷，
“技术不错。就是选的这个钓位，不太吉利。”
鬼手刘上下打量姜越，视线落在那根像烧火棍一样的竹竿上，嗤笑一声：
“吉利？老子信技术不信命。你就拿这个破烂跟我玩？”
“竿子只是工具。主要看人，还得看命。”
姜越走到鬼手刘旁边两米的“死水位”——那是著名的挂底王位，底下全是乱石。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绑线，一边低声念叨：
“这个位置，风口煞气重。大师，我劝你戴好帽子，小心‘顶’不住。”
“装神弄鬼！”
鬼手刘冷哼，根本没当回事，“看我这一竿直接把你鱼窝给废了！”
姜越没理他，心里默念：
“系统，兑换【霉运卡】（初级）。目标：鬼手刘。”
【叮！积分扣除500点。因果律生效中。】
姜越退后半步，抱臂旁观。
鬼手刘再次挂饵。
为了展示技术，他特意站起身，大臂舒展，准备来一个潇洒的长距离抛投。
“走你——”
发力瞬间，意外陡生。
那双号称抓地力顶级的限量版钓鱼鞋，鞋底像是抹了油。
在干燥的水泥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吱——”！
鬼手刘重心瞬间崩塌。
他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像是在跳某种诡异的霹雳舞，双臂疯狂抡圆了找平衡。
“卧槽！”
伴随着一声惊呼，他仰面朝天，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噗通！”
这还不算完。
因为摔倒的惯性，他紧握的鱼竿猛地向后甩去。
那枚锋利的新关东鱼钩，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抛物线，像是长了眼睛。
“嘶啦——”
一声轻微的布料撕裂声。
紧接着。
鱼钩精准挂住了他花衬衫的后领口，连带着勾住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竿梢回弹，瞬间把那团东西弹向半空。
风一吹。
那顶原本浓密的黑发假发片，被鱼钩勾着，像只黑色水母，在半空中荡起了秋千。
而此时，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鬼手刘——
脑袋上一片光洁溜溜。
那片油光锃亮的“地中海”，在正午阳光的直射下。
反射出刺眼的高光，比波光粼粼的水面还要亮上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