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破水而出的黑影,与其说是鱼,不如说是一截活过来的、沉在江底千年的乌木。
阴影当头砸下,卷起的腥风灌进每一个人的口鼻,带着刮骨钢刀般的寒意。
水浪炸开,冰冷的江水劈头盖脸地浇在姜越身上。
“越哥!”张磊的嘶吼被淹没在巨大的轰鸣里。
直播镜头天旋地转,赵雨菲死死抓着手机,指节失去血色,屏幕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水沫。
【完了!人没了!绝对被拖下去了!】
【主播快跑啊!这他妈是水怪!】
【举报!已经不是赌局了,这是在直播sharen!】
弹幕被恐惧刷屏。
高台上,苏震东刚从烂泥里爬起,就被这毁天灭地的一幕钉在原地。
脸上混着泥水,眼神里却透出一种病态的狂喜。
死!
就该这么死!被这江里的孽畜撕碎,尸骨无存!
可下一秒,他脸上的狂喜,寸寸碎裂。
水雾弥漫中,那道身影依然立在原地,如同一尊浇铸在黑色岩石里的礁石。
他脚下的石头,承受不住那股恐怖的拉扯力,已经从中断裂,半边都塌陷下去。
姜越的双脚,硬生生踩进了坚硬的岩体,稳住了下盘。
那根老竹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竿身弯曲的弧度,违背了所有物理常识。
它没断。
湿透的衣袖紧贴着姜越的手臂,肌肉坟起,青筋如同一条条狰狞的蚯蚓,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每一颗细胞都在对抗那股来自深渊的巨力。
水下的“鬼面煞”,开始了最狂暴的死亡突围。
它没有左右游窜,而是拧身下潜,
目标直指江心那道最湍急的暗流!
它要借助水流的力量,将这个敢于挑衅它的蝼蚁,连人带竿一起撕碎!
“想走?”
姜越的喉结滚动,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那双灰败的眸子里,映不出外界的惊涛骇浪,只有无数条代表着“力”的线条在疯狂流动。
他看的不是鱼,是势!
就在鱼线被绷成一根欲断的琴弦,发出凄厉嗡鸣的瞬间,姜越的腰腹猛地发力,整个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左侧倾倒。
不是对抗,是“泄”!
是太极里的四两拨千斤,是钓鱼佬刻在骨子里的【牵牛术】!
你强任你强,我只借你一分力,送你上绝路!
水下,那根细若无物的鱼线,轻轻拨动了鬼面煞前进路线上的一道水流。
这微小的改变,对于那头横冲直撞的巨兽而言,就像高速行驶的火车被人拨动了道岔。
“咚——!!!”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水底传来,震得整个江岸都在颤动。
鬼面煞一头撞进了十几米下的一块花岗岩暗礁!
剧痛让它彻底疯狂,巨大的尾鳍在水下搅起一个恐怖的漩涡,掉头冲向另一侧的浅滩。
它要靠岸,要用撞击甩掉嘴里的钩子!
“还来?”
姜越扯了扯嘴角,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他非但没有收线,反而拇指一松,渔轮空转,线杯“嗡”地一声飞旋,瞬间放出了二十米线。
这是“八字遛鱼法”中的绝杀——以退为进的“送”!
鬼面煞借着这股松弛的力道,冲势更快,几乎化作一道水下黑箭。
就在它即将撞上浅滩乱石堆的刹那!
姜越握住摇柄的手指,悍然扣死!腰腹拧转,背脊如弓,
全身的力量在刹那间绷紧,向后猛地一“抽”!
一送一抽,一张一弛!
鬼面煞那股万钧冲势,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空气墙,
被这股突然而至的寸劲瞬间瓦解。
巨大的身躯在水中失控翻滚,被鱼线死死拽住,在原地疯狂打转!
江面上,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型漩涡,轰然成型!
时间,在这一次次生死角力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五分钟。
姜越的左臂传来一声细微的脆响,是骨头在呻吟。剧痛如电,瞬间贯穿全身。
【警告!宿主左臂桡骨出现轻微骨裂!肌肉纤维8%撕裂!】
视野有片刻的发黑,他几乎要松手。
但就在那一秒,女儿念念的笑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爸爸,你什么时候带我去钓大鱼呀?”
“爸爸,我想住有大阳台的房子。”
“爸爸……”
去他妈的骨裂!
姜越咬碎后槽牙,将满口的血腥味混着唾沫咽下,
原本松动的五指,如同烧红的铁钳,再次死死焊在了鱼竿上!
十分钟。
汗水混着江水,从他额角流下,淌进眼睛里,一片刺痛的酸涩。
【警告!宿主心率持续超过180!严重心肌劳损风险!】
【警告!目标体力下降至40%!】
十五分钟。
水下那股力量依旧狂暴,每一次冲撞,都让姜越脚下的岩石崩裂得更厉害。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移位,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的味道。
但他握竿的手,纹丝不动。
直播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数百万观众,屏住呼吸,看着屏幕里那个在风浪中与神魔角力的男人。
这不是钓鱼。
这是……请神!
终于,第二十分钟。
水下那股毁灭一切的力量,陡然一松。
它,力竭了。
“该……上岸了。”
姜越低吼,声音嘶哑得不似人声。
他开始了开战以来,第一次主动、霸道的收线!
不再牵引,不再消磨!
而是最原始、最野蛮的拖拽!
他弓着身,一步,一步,沉重地向后退。
每一步,都在碎裂的岩石上,踩出一个更深的脚印。
水面上,那团巨大的黑影,被他一寸寸地拖向岸边。
“哗啦——”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碎石摩擦声,鬼面煞那张狰狞的头颅,被硬生生拖上了浅滩。
它巨大的身躯在泥水里翻滚,搅起漫天腥臭,
那只灯笼大的独眼,死死盯着岸上的姜越,充满了最原始的暴戾与不甘。
但,它败了。
赌局,结束了。
“啪嗒。”
姜越松手,老竹竿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
全场,寂静如坟。
姜越没有去看那条价值千万的鱼王,甚至没有去看一眼。
他直起身,踩着满地狼藉,一步步走向不远处,瘫软在泥水里的赵泰。
他的步伐很慢,甚至有些踉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姿态垂着。
可他的背脊,如同一杆刺破黑夜的长枪。
赵泰抬起头,看着那个走向自己的、浑身滴水的身影,牙齿疯狂地打颤。
这个男人,比刚才那头水怪,还要恐怖。
姜越在他面前站定,没说话。
只是从防水袋里,掏出手机,点开,调出一个二维码。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也照进了赵泰恐惧到涣散的瞳孔里。
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锤。
“一千万,转账。”
没有胜利的炫耀,没有居高临下的嘲讽。
只有一道冰冷的指令。
赵泰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个二维码下方的账户名上——
【念念的爸爸】。
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了他的眼,烫穿了他的灵魂。
他输了。
输得体无完肤。
“我……我……”
赵泰的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声音。
最终,在姜越那双看死人一样的灰白色眸子注视下,他崩溃了。
颤抖着手,摸出自己那台泡了水的手机,奇迹般地点亮屏幕,打开银行app。
输金额,验证。
“叮咚。”
姜越的手机,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您的账户收到转账:10,000,000.00元。】
弹幕,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卧槽!真转了!sharen诛心!这比一耳光一耳光抽到死还狠!】
【念念的爸爸……我一个大男人,眼眶怎么湿了……】
【这才是爹!为了女儿,敢跟龙王爷抢钱!】
姜越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揣回兜里。
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点开了女儿的照片。屏幕上,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一脸灿烂。
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线条瞬间柔和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转身。
目光穿透百米水汽,精准地,落在了高台上那个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苏震东!
四目相对,苏震东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想跑。
这个念头,第一次在一个甲子的人生里,如此强烈。
然而,姜越接下来的动作,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在全场,在直播间数百万观众的注视下。
姜越再次拿起手机,慢条斯理地打出了一行字。
信息内容,只有五个字。
“可以杀猪了。”
点击,发送。
信息发出的瞬间。
几十公里外,江城市中心,苏氏集团总部大厦。
几辆黑色的公务轿车,无声地驶入广场,停在大厦正门。
车门推开,一群身穿黑色西装,神情冷峻的男人走了下来。
为首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大厦顶端的苏氏徽标,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声音沉稳。
“苏小姐,我们到了。”
“按计划,封锁集团所有出口,控制董事会全部成员,查封所有账目。”
“今天,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