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坑塘的空气,被搅得一片燥热。
通往红砖房的泥路,被各色豪车堵死。
车标从奔驰到宾利,像一场开在烂泥地上的奢华车展。
无数记者和网红扛着设备,把小小的鱼塘围得水泄不通,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两个字——贪婪。
“都退后!塘主今天不见客!”
张磊扯着嗓子嘶吼,新换的“石坑塘护卫队”t恤被汗水完全浸透。
他带着几个临时雇来的壮汉,组成了一道摇摇欲坠的人墙。
就在这片近乎失控的混乱中。
一辆黑色的轿车,出现在泥路的尽头。
车头,挂着一抹鲜红的旗帜。
它没有鸣笛,引擎声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它出现的瞬间,现场所有的喧嚣,戛然而止。
死寂。
所有镜头,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辆车。
红旗l5。
以及那块比车本身更沉重的,以“京a”开头的牌照。
一个记者手里的相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泥水溅上了他的裤腿,他却毫无反应。
车门推开。
一名身穿深灰色定制唐装的老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脚踩一双针脚细密的黑布鞋,踏在坑洼的泥地上,却没有沾染半点污渍。
一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初看浑浊,细看却深不见底。
他身后空无一人。
老人就那么独自站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论刚才多嚣张,都下意识地低下头,后退了半步。
那是对权力的本能畏惧。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老人穿过人潮,径直走向那栋红砖房。
屋前,一张小马扎,一道身影。
姜越正低着头,手里拿着梭子和渔网,不急不缓地修补着一个破洞。
阳光落在他身上,那条刚拆掉石膏的左臂只用一层薄纱布松松缠着,随着他穿针引线的动作,微微晃动。
仿佛对外面的一切,早已了然于心。
老人停下脚步,视线在姜越那条手臂上停留了一秒。
他对着那个连头都没抬的背影,拱了拱手。
声音不响,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姜小友,老朽孙仲景。”
“为断龙滩那条江龙而来。”
孙仲景!
人群中,有几个消息灵通的老板,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刷”的一下惨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那是京城孙家!那个能与国同休,一言可决生死的,药王孙家!
张磊站在一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脑子一片空白。
然而,姜越手里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
渔网的丝线,在他指尖稳定地穿梭。
“鱼,不卖。”
三个字,没有情绪,没有波澜。
现场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孙仲景那张不显喜怒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不是愤怒,是讶异。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
“老朽,不谈钱。”
说完,他迈步走进那间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烫的红砖房。
屋里,苏清雪正蹙眉看着一份财务报表。
察觉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看到来人,那张清冷的俏脸上瞬间闪过震惊,立刻起身,恭敬地欠了欠身。
“孙老。”
她没想到,苏家动用所有关系都未必能请得动的人,竟会亲自来到这里。
孙仲景对她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锁定在门口的姜越身上。
“姜小友,你是个聪明人,老朽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你钓上来的那东西,名为‘鬼面煞’,实则是一条走了蛟龙野路的变种鱤鱼,一身骨血早已脱胎换骨,不再是凡物。”
“它是炼制我孙家秘药‘小续命丹’,最重要的一味‘君药’。”
姜越手里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放下渔网,抬起头。
那双深灰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这位站在华夏医药界的老人。
“所以?”
“所以,老朽想和小友做个交易。”
孙仲景从唐装的内衬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此鱼,老朽要了。”
“作为交换,”
“我孙家,欠你三个人情。”
“无论何时何地,何事,只要不违背道义国法,我孙家,倾全族之力,必为你办到。”
轰!
苏清雪的脑子,嗡的一声!
药王孙家的三个人情!
这是三块行走在世间的免死金牌!
孙仲景看着姜越那张依旧平静的脸,似乎觉得这还不够。
他指了指那个木盒,加重了语气。
“另外,这里面,是老朽的一点见面礼。”
“小还阳丹。”
“生死人,肉白骨,老朽不敢妄言。但让你这条断了的臂骨,在三天之内,筋络重续,骨髓再生,不留一丝后患,绰绰有余。”
屋子里的空气,粘稠得要滴出水来。
姜越的目光,落在那只散发着淡淡檀香的木盒上。
他没有伸手。
反而转过头,对站在门口,已经彻底石化的张磊,淡淡吩咐了一句。
“张磊,有客人,泡茶。”
张磊一个激灵,手脚僵硬地跑去烧水。
片刻后,一杯热气腾腾的茶,用那只姜越专用的、掉了好几块漆的旧搪瓷缸,被哆哆嗦嗦地端了上来。
孙仲景的视线,在那只满是岁月痕迹的搪瓷缸上停顿了半秒,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以他的身份,平日里喝的,无一不是武夷山绝壁上的大红袍母树嫩芽。
这杯东西,连同这个缸子,对他而言,都是一种冒犯。
但他没有动怒,还是端起了缸子。
他将缸子凑到嘴边,本想只是虚应故事地沾沾嘴唇。
可就在那股温热的液体,滑入他口腔的瞬间——
孙仲景那张如同雕塑般的老脸,神情剧变!
“哐当!”
他手里的搪瓷缸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洒出大半,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毫无所觉!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在刹那间瞪得滚圆,血丝如同蛛网般瞬间爬满眼白!
一股温润、纯粹、带着磅礴生命气息的暖流,顺着他的喉咙滑入腹中,如同天河决堤,瞬间冲刷过他每一寸干涸衰败的经脉!
甚至能“看”到,自己体内那些因为年岁而开始滞涩、浑浊的血液,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重新变得鲜活、滚烫!
孙仲景失态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那张决定无数人生死、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最原始的震惊、狂喜,与……恐惧!
他死死地盯着姜越,声音都在发颤。
“这……这……”
他看向姜越的眼神,彻底变了。
一个能随手拿出这种东西待客的人,他的底牌,又岂是一条三百年的鱼王可以衡量的?
自己刚才开出的那三个人情,那枚小还阳丹,在这一杯茶面前,瞬间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苏清雪站在一旁,看着孙仲景那前所未有的失态,再看看姜越那张从始至终都平静如水的脸,心脏狂跳。
这个男人……
他又一次,用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将一场施舍,扭转成了平等的交易。
姜越没有理会孙仲景的失态。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将桌上那只紫檀木盒子拿了过来。
“咔哒。”
盒盖打开。
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赤红、散发着奇异药香的丹药,静静地躺在丝绸内衬里。
姜越没有任何犹豫,用两根手指将那枚价值连城的“小还阳丹”拈起,随意地丢进了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
一股灼热的岩浆,在他体内轰然炸开,精准地、霸道地,涌向他受伤的左臂。
断骨处,传来一阵酥麻刺骨的痒意,仿佛有亿万只蚂蚁在血肉深处爬行、啃噬,而后又疯狂地堆砌、重构。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那粉碎的桡骨碎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熔炼、聚合、生长!
姜越垂在身侧的左手,五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蜷缩,张开。
动作流畅,毫无凝滞。
好了。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看向兀自站在那里,还处于巨大震惊中的孙仲景。
“鱼,是你的了。”
孙仲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他从唐装最深处的口袋里,又取出一块巴掌大小、通体墨绿的玉牌,双手捧着,郑重地放在桌上。
“这是我孙家的‘药王令’。”
“见此玉牌,如见老朽亲临。”
一场足以震动整个华夏的交易,就在这间破旧的红砖房里,尘埃落定。
孙仲景亲自监督着手下,用特制的冷藏箱,将那头狰狞的鬼面煞小心翼翼地运走。
临上车前,他又回头,深深地看了姜越一眼。
“姜小友,这杯茶的人情,比那三个人情更重。”
“京城孙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黑色的红旗车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路的尽头。
直到那抹黑色的车尾彻底消失。
苏清雪走到姜越身边。
看着桌上那枚散发着淡淡凉意的墨绿色玉牌,又看了看姜越那只已经活动自如的左手,呼吸依旧有些急促。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崇拜与迷恋。
“姜越,你……”
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
“算了,我不问了。”
她只是看着姜越,一字一顿,眼神里亮得惊人。
“我只知道,十年前,京城那位功勋盖世的老帅病危,国内外所有顶尖专家都束手无策。”
“最后,就是孙家献上了一枚‘小还阳丹’,让那位老帅,多活了整整十年。”
“而你,”苏清雪看着姜越,红唇轻启,
“把它当糖豆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