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到的时候,妈妈被爸爸架着从我的房间里拖出来的。
她的指甲里嵌着墙皮的白灰。刚才她用拳头捶墙,捶到指节渗血才被拉开。
急救人员检查了我的身体,摇了摇头。
“瞳孔散大,体温低于常温,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六到八小时前。”
六到八小时前。
他们在切蛋糕的时候。
他们在游乐场排队的时候。
他们在嫌我闹脾气的时候。
“建议尽快联系殡仪馆。”
急救人员把单子递给爸爸。
爸爸接单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才十八岁。”
他说,声音很轻。
“今天是她的生日。”
急救人员沉默了两秒,没有接话。
妈妈靠在走廊墙壁上,忽然开口。
“她的任务。”
爸爸转头看她。
“系统……系统一开始告诉过她任务内容的吧?”
妈妈直直地看着一个方向,焦点涣散。
“她知道任务是什么,她肯定记在了什么地方。”
“日记。”
妈妈猛地站直了身体,跌跌撞撞地往我房间走。
“她小时候有写日记的习惯。”
我愣住了。
妈记得。
她记得我写日记。
妈妈翻了我的书桌、床头柜、衣柜顶层的铁盒子。
最终在枕头下面,找到了一本封面磨起毛边的本子。
粉色的,封面是一只兔子,角落印着“沈婷的秘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七岁时候写的。
妈妈翻开第一页。
歪歪斜斜的铅笔字,一看就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今天系统说我有一个任务,完成了就能活。
任务是让爸爸妈妈真心疼我一次。
我觉得好简单呀,妈妈每天都疼我的。
明天我就做完了!
妈妈翻日记的手指停住了。
第二页的日期隔了三天。
妈妈说我做姐姐的要懂事,弟弟生病了,先给弟弟输。
系统说不算。
没关系,明天再试。
第三页隔了一周。
我发烧了,妈妈带弟弟去医院了。
系统说不算。
可能要等妈妈不忙了才行。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工整,从铅笔变成了圆珠笔,从歪斜变成了端正。
可内容越来越短。
不算。
不。
还是不算。
最后几页,字迹潦草,笔画用力地在纸面上戳出了凹痕。
十三岁。
今天是我和弟弟的生日,妈妈买了蛋糕,上面只有弟弟的名字。
我问妈妈能不能也写我的名字,妈妈说蛋糕太小写不下了。系统判定不算。
十四岁。
心脏病复查,医生说我比弟弟严重,建议住院。
妈妈说没必要花那个钱,让我回家静养就行。系统判定不算。
十七岁。
我不写了,写了也没用。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是今天的日期。
剩余寿命不足一天。
妈妈,我好想你。
日记本从妈妈手里滑落。
她跪在我的床边,两只手攥着床单,整个人弓着脊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爸爸站在门口,手撑着门框,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个家安静了很久。
直到爸爸的手机响了。
医院的号码。
“您好,患者沈睿情况恶化,请家属尽快……”
爸爸盯着屏幕,手指悬了两秒。铃声催命地响着,他突然不会接电话了。
最后,他按掉了。
他看了一眼妈妈,又看了一眼我的遗体。
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是妈妈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沈睿的主治医生。
妈妈没有动。
她跪在原地,额头抵着床沿,双手紧攥着那本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