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渐重,北风四起。
短短旬月之间,北疆局势骤然糜烂。
原本只是零星出没、劫掠村落的匈奴游骑,骤然变了战法。不再局限于边境小打小闹,而是分化数十支轻骑小队,跨越障塞,穿透边军防线,轮番袭扰辽西、渔阳、代郡三郡。
其战法极为刁钻——不攻城池、不掠大户、不与汉军正面对抗。
专挑秋收归仓的村落劫掠,抢粮、烧囤、驱牛羊,得手之后即刻远遁,飘忽如风。
待边军大军驰援,早已不见踪迹;待守军回撤,复又卷土重来。
千里北疆,烽烟四起,警报一日三传,雪片般的急报源源不断送入长安未央宫。
……
长安,未央前殿。
大汉天威肃穆,殿内文武列班,朱紫分列,气氛沉凝如铁。
御座之上,汉武帝刘彻龙目微沉,眉宇间凝着一层愠怒。案前堆积如山的边关奏报,每一卷都写着边郡残破、百姓流离。
元朔四年,大汉积势数年,国力充盈,卫、霍崭露头角,君臣皆志在扫平漠北、封狼居胥。
可偏偏这段时日,北疆被匈奴游击疲于戏耍,堂堂天朝上国,数万边军,竟奈何不得数千散骑,徒损国威。
这些匈奴人经过前几次与汉军的战役。知道汉军的装备更精良,无论是去攻打那些边城要塞,还是与汉军集团野战,他们都很难占到便宜。所以利用他们自己的机动性,开始,采取这种散骑四出的策略。
“诸卿!”
刘彻沉喝一声,声震大殿:“北境狼烟不绝,胡骑肆虐无度,边军屡战无功,屡屡被动挨打!尔等身为人臣,执掌朝纲,可有良策镇乱?!”
殿中文武面面相对,无人率先出声。
不是无兵,不是无将,而是无适配之法。
大司马卫青立于武将之首,一身青纹朝服,身姿沉稳,神色平静无波。
他善统帅大军、主力决战、长途迂回奔袭,最擅长集中优势兵力,一战摧垮匈奴主力。可眼下敌军化整为零、遍地游击,不接战、不对垒、打完即跑,完全无解于堂堂大军战法。
新锐将校,尽学卫氏奔袭之术,擅长会战,短于守备、短于清剿游骑、短于边境维稳。
全军上下,战法单一,面对全新诡诈敌情,顿时陷入束手无策的僵局。
半晌,御史大夫出列躬身,朗声奏道:“陛下!胡寇狡诈,专以零碎小队疲我边军,我军大动则敌遁,我军小动则被歼。新锐诸将擅攻不擅守,难以镇边!”
“臣恳请陛下,复用旧将,镇抚北疆!”
一语落地,殿内暗流汹涌。
复用旧将四字,指向何人,满朝文武心知肚明。
朝堂沉寂数年的那个名字,再度被公然搬上台面。
立刻有保守老臣纷纷出列附议:“御史大夫所言极是!陇西李广,戍边数十年,久镇北疆,熟稔胡寇习性,威名震慑匈奴!更被匈奴称为飞将军。”
“飞将军在日,匈奴数年不敢近边,边郡安宁!如今乱象四起,正需老将坐镇稳局!”
“恳请陛下再起李将军,复职戍边,安定北境民心!”
老臣们齐声请命,声势浩大。
自李广被贬闲置,朝堂新旧将帅之争,便从未停歇。
老臣派系重资历、重威名、重宿望,笃信老将稳边;新锐派系、外戚派系,以卫氏为首,重新法、重战功、重进取,推崇新式奔袭战法。
两派博弈,平日里暗流潜伏,今日因边患爆发,彻底摆上台面。
立刻有年轻武将、卫霍麾下裨将出列反驳:“陛下不可!李广旧法陈旧,治军松散,不善大阵调度,数次兵败获罪,有败绩在前!”
“如今大汉强军,战法革新,当用新锐之将、进取之法,岂可复用过时旧法、败军之将?若再用李广,恐重蹈往年兵败覆辙!”
两方言论截然相反,各执一词,大殿之内瞬间争执四起,喧嚣不休。
一派求稳,一派求进。
一派念威名镇边,一派论战功定职。
汉武帝端坐御座,目光沉沉,默然听着殿中争执,不发一言,眼底却在飞速权衡利弊。
他雄才大略,锐意进取,一心想要彻底扫平漠北,自然偏爱卫青、霍去病的新式强军战法。
可他同样清醒——新锐之师,擅攻不擅守,擅决战不擅维稳。
如今遍地游击烽烟,最缺的不是攻坚大将,而是熟稔边境地形、熟知匈奴习性、能稳民心、能清游骑的镇边之人。
满朝新锐,无人比李广更合适。
可李广“数奇”、屡战屡败的宿命,又让他心底始终存有芥蒂。
用,则怕再添败绩,折损军威;不用,则边患无休止,百姓持续受难,朝野人心浮动。
帝王权衡,最是纠结。
良久,刘彻抬手,压下满殿喧嚣。
大殿瞬间寂静无声。
“卫青。”
帝王目光投向阶下第一名将,沉声询问:“你掌天下兵权,总领北境军务,你以为,此战当用何法?此人当用不当用?”
全场目光瞬间齐聚卫青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这位大司马的定论。
只要他一句反对,李广绝无复起可能;只要他一句认可,南山诏命即刻便下。
卫青垂眸立身,神色淡然,不偏不倚,沉稳出声:
“陛下。”
“匈奴变阵,弃主力、化游击,避我大军锋芒,专扰边郡民生。新法利于决战,旧法利于守御;新锐利于开疆,宿将利于稳边。”
“如今边乱,是守御之困,非决战之局。若求短期稳境、平息烽烟、安定民心,李广可用。”
一语中立,却一锤定音。
卫青公私分明,心胸坦荡,不争派系、不妒贤能。他深知时局所需,不因派系之争、私位之虑,打压宿将。
他认可的不是李广的旧战法,而是李广独一无二的镇边威慑与守边经验。
同时,他话锋微转,补了一句分寸十足的话:
“只是旧将旧法,难以适配长久北伐大势。可临时复用镇边,不可委以主力决战重任。”
这句话,彻底敲定了结局。
先用李广稳局,再用新锐北伐。
两全其美,亦暗藏制衡。
汉武帝眸中精光一闪,瞬间下定决心。
“准奏。”
帝王声线落下,尘埃落定。
“传诏:即刻起,赦免李广败军之罪,废黜庶人身份。拜李广为右北平太守,即刻赴任,镇抚北境,清剿胡骑,安定边郡!”
诏令朗朗,响彻未央大殿。
沉寂南山数年的飞将军,终于再起!
……
与此同时,南山,李家庄园。
深秋正午,天高云淡,风清日朗。
演武场上,李家新军的训练已然步入正轨。
十二名斥候斥候小队每日进山百里,穿梭沟壑密林,探查边境动静,日日带回详实的匈奴游骑活动情报、袭扰规律、进退路线。
李敢依据每日情报,不断调整练兵侧重点,针对性打磨克制匈奴游击的战术。
不再练大军正面对冲,转而精练小队协同、快速驰援、定点清剿、设伏截击。
八十余新军,人人适配山林、边境小规模遭遇战,精准对标当下匈奴战法。
李敢之所以这样训练这80多人,自然不是把他们当成普通的士兵,他把他们当成以后带领军队的军官。而现在的训练类似于后世的军校基层士官训练。
李广立于场边,日日观练、日日自省,彻底褪去往日治军旧习,默默吸纳李敢的新式军纪、侦查、阵列之法。
老将之心,早已洗旧迎新。
“爹。”
李敢收了操练指令,缓步走到李广身侧,望向北方天际,目光悠远笃定。
“长安诏命,将至矣。”
这些天边境警报频传、朝野议论四起,他早已了然于心。历史大势、朝堂博弈、将帅取舍,尽在他掌控之中。
李广微微一震,抬眸北望,眼底积压数年的沉郁,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将重归沙场的滚烫热血。
“敢儿!如何这么自信,我还能复起。”李广虽然内心很渴望,但是一想到现在朝堂的形势,以及现在以卫青为代表的新锐军方势力已经掌控了大部分的军权。自己想要复起,谈何容易。
“父亲!若是说大军团偷袭作战,卫青或许有些把握!但是说驻守边防,对付这些那些游骑谁能够有父亲有经验。”李敢当然知道,历史上这一次李广还是复起了。
他沉默片刻,低声问道:“敢儿,此次复起,前路如何?”
不是迷茫,是求证,是期许。
李敢侧首,看着须发半白、壮志未酬的父亲,一字一句,清晰笃定:
“前路有风有浪,但我们李家注定要站在那儿风口浪头。”
“此番赴任,不贪大战之功,只求守一地、安一方、破敌寇、立实功。”
“待您站稳右北平,稳据北疆防线,打出焕然一新的战绩,朝野偏见自破,封侯之路,自此铺开。”
正说话间,远处山道尽头,烟尘扬起,快马疾驰,带着长安宫阙的皇家仪仗气息,破空而来。
马蹄急促,穿透南山静谧。
官道之上,锦衣使者手持符节,车马奔腾,直驱李家庄园!
烟尘起,诏命至。
蛰伏终结,风雨启程。
陇西李氏,沉寂数年,终要再临大汉北疆,重登乱世舞台。
这一次,不再是悲情宿命,不再是数奇天定。
少年掌局,老将新生。
汉风烈烈,北境烽烟,一场颠覆历史的逆袭,自此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