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顺着蜿蜒山道缓步下山。
陈老实一路上频频侧头打量林砚,心底的敬畏半点没有散去。
方才崖边塌方的景象还在脑海反复浮现,只要晚走片刻,等待他的便是万丈深渊。
他活了半辈子,从未遇过如此凶险的事,若不是林砚及时出言提醒,一家老小往后根本没有活路。
“林小子,之前村里人都说你是丧门星,现在看来,全是以讹传讹。”
陈老实一边赶路,一边低声感慨。
“依我看,你非但不招灾,反倒能看透吉凶,是有本事的人。”
林砚淡淡笑了一声。
“有无本事谈不上,只是看得清楚一些世事罢了。”
他不愿过多解释天道业债、福报转嫁的秘密,有些真相,普通人知晓未必是好事。
陈老实也没有追根究底,只牢牢记下这份救命恩情。
下山路途不算近,一路闲谈,林砚也大致摸清陈家境况。
家中老母常年咳喘,缠绵病榻,两个孩子尚且年幼,所有开销,全都靠着陈老实进山砍柴换取银钱维持。家底单薄,一点风浪便能将整个家压垮。
也正因如此,陈老实才每日冒险上山,想要多砍一些木柴。
半个时辰过后,一间低矮土屋出现在视野之中,孤零零立在山脚旁。
这便是陈老实的住处。
刚走到院门口,屋内一个妇人连忙迎了出来,正是陈老实的妻子。
妇人看见陈老实平安归来,松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林砚身上,面露疑惑。
“当家的,这位是?”
“这位是青溪村的林砚,今日若不是他,我早已摔下悬崖,咱们一家人都要垮了。”
陈老实快速将山中遭遇如实讲出。
妇人听完脸色骤变,连忙对着林砚躬身行礼,言语满是感激。
“多谢恩公搭救!快进屋歇歇,我这就生火做饭。”
林砚简单拱手回礼,跟着二人走进小院。
院子简陋,土墙斑驳,屋里陈设寥寥无几,处处透着清贫。
陈老实搬来一条长凳,请林砚坐下,又倒来一碗凉水。
没过多久,屋内传出孩童嬉闹声,两个瘦小孩童探出头,怯生生望向林砚。
陈老实在一旁笑着叮嘱孩子,不可失礼。
看着一家人平淡温馨的模样,林砚心中平静。
今日救下陈老实,扭转一场家破人亡的宿命,收获福报,也寻到一处临时落脚之地,算得上两全其美。
只是他心里清楚,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青溪村那群人吃过一次亏,未必会就此安分。
果不其然,饭菜还没有做好,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道人影直奔小院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村正周老栓,一侧跟着方才被落石砸伤膝盖的年轻后生,另外还有四五名村民,神色不善。
一行人径直堵在院门口。
陈老实看见来人,眉头立刻皱起,上前一步挡在门前。
“周伯,你们带人来我家,想要干什么?”
周老栓嘴角残存伤痕,缺了两颗门牙,说话有些漏风,脸色阴沉至极。
“陈老实,我问你。林砚是不是躲在你家里?”
“此人乃是村里灾星,招惹不得,你速速把人交出来,免得连累你们一家跟着遭殃!”
话音落下,身后村民纷纷附和。
“没错!赶紧把丧门星交出来!”
“方才三个后生被落石所伤,定然是林砚暗中作祟,必须抓回村子,送到山神庙镇压!”
陈老实闻言,当即挺直身子,不肯退让。
“林砚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可能把人交给你们。”
“今日崖边塌方,是他提前提醒我避险,这般有恩之人,你们还要苦苦相逼,讲不讲道理?”
“道理?”
周老栓冷笑一声。
“整个青溪村这么多年的祸事,全都因他而起,何来道理可言?陈老实,我劝你不要执迷不悟,不要为了一个外人,得罪全村乡亲!”
一旁受伤的后生捂着膝盖,恶狠狠望向院内。
“村正别跟他废话!林砚方才蓄意伤我们,今日必须带走,好好治罪!”
院内,林砚缓缓站起身,慢悠悠走到门口,脸上依旧挂着浅笑。
“周伯,咱们早已说好,我离开村子,祸福两清。”
“如今追到人家里寻衅,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
周老栓盯着林砚,眼底藏着一丝忌惮,但是众多村民在场,他不能露怯。
“两清?你暗中施展手段害人,恩怨就不可能了结!今日要么跟我们回村,要么,我们便上报县衙,请公差前来处置!”
他料定林砚无依无靠,最怕官府。
只是这番威胁,落在林砚耳中,没有半点波澜。
林砚目光扫过一众村民。
“想要带我走也不难。”
“只是我再次提醒各位,一而再、再而三与我纠缠,招惹过来的霉运,没有人替你们分担。”
“先前有人平地摔跤,有人山路遇塌方,前车之鉴摆在眼前,诸位非要以身试险?”
一番话落下,不少村民下意识后退半步,内心生出怯意。
方才接连发生的怪事,始终萦绕众人心头,谁也不想无缘无故撞上灾祸。
周老栓察觉到队伍士气动摇,心中焦躁,厉声呵斥。
“别被他妖言惑众!全部都是巧合!大伙一起上前,把人拿下!”
他带头往前踏出一步,想要冲进院子。
脚下泥土本就松软,刚一用力,脚下土层陡然下陷。
“噗通!”
周老栓重心不稳,再度重重摔倒,手肘狠狠磕在石头棱角之上,一阵剧痛袭来,瞬间红肿一片。
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击溃众人仅剩的底气。
所有人吓得连连后退,再也不敢往前半步。
接连两次摔倒,已经不能用巧合解释。
众人看向林砚的目光,只剩下浓浓的畏惧。
周老栓趴在地上,手肘剧痛难忍,心中又惊又怒,却再也不敢下令抓人。
林砚站在门槛之上,语气平淡传开。
“我不想与人争斗。”
“若是再来骚扰陈叔一家,下次出事,可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一众村民面面相觑,没人敢再多说一句狠话。
周老栓咬着牙,狠狠瞪了林砚一眼,只能强忍疼痛,挥手带着村民悻悻离去。
喧闹渐渐远去,小院恢复安静。
陈老实长长呼出一口气,满心后怕。
“这群人,真是不死心。”
林砚摇了摇头。
“他们放不下心中偏见,短时间内或许安分,但难保日后再生事端。”
他心知此地不宜长久逗留。
陈老实一家忠厚善良,若是长久留下,持续引来村民敌视,很容易牵连这一家人招来祸事。
吃过简单的粗粮饭菜,林砚向陈老实道谢。
“陈叔,承蒙款待,我不能久留,稍后便动身离开。”
陈老实闻言急忙劝阻,再三挽留,却拗不过林砚的决定。
林砚拿出脑海中刚刚浮现出的新预兆。
东南方向,三十里之外,黑石渡口。
一艘渡船午后将要遭遇激流翻覆,船上数十名旅客,大多难逃一死。
一场巨大的既定惨祸,就在眼前。
若是能够赶到渡口,阻止渡船出行,逆转这场大祸,所能收获的福报,远非救下陈老实可比。
前路已定。
林砚辞别百般挽留的陈家夫妇,背上破旧小包,朝着东南方向,大步远行。
青溪村的恩怨暂且搁置,他眼下,要去往黑石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