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主义文学的发展,本质上是文学走下神坛,转身直面大地和尘埃的过程。
19世纪,欧洲批判现实主义兴起并走上巅峰,涌现出了一大批世界级的大文豪,巴尔扎克、托尔斯泰、狄更斯、契诃夫等等,被称为批判现实主义的黄金时代。
20世纪,现实主义传入中国后,与本土苦难结合,形成了极具干预精神的文学潮流。
中国的现实主义文学,是启蒙与救亡下的“乡土写实”,同样涌现出一大批文豪,例如中国现实主义的奠基人批判大师鲁迅、社会剖析派大师茅盾,以及现实主义的巨匠老舍。
现实主义是诞生文豪的土壤,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它认为世界客观的,语言是透明的,文学是有意义的。
可是现实主义这一套,在进入到二十世纪之后就开始有些玩不转了,现代主义这个掀桌造反的逆子,还有后现代主义这个拆完房子还要嘲笑地基的顽童崛起了。
现代主义这个例子还好一些,它至少还相信“真实”存在,只是表达方式不同;后现代主义则干脆宣告:“真实”根本不存在,都是编的。
在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的争论中,后现代主义直接把两方都嘲笑了。
它对现实主义说:你们居然还相信“客观描写世界”?笑死,你们写的所谓“真实”,不过是另一种文学惯例,换个时代、换个读者,根本不觉得“真实”。
它对现代主义说:你们还在追求“深度”和“内心真实”?笑死,你们只是在玩另一种更晦涩的语言把戏而已。
后现代主义不追求“意义”,它只追求“好玩”。
如果说现实主义是“如实拍照”,现代主义是“画内心画”,后现代主义则是把相机拆了、画布撕了,然后说:“你们拍的那些、画的那些,不都是人编的吗?编就完事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二战的缘故,人类经历了原子弹、集中营、冷战,理性、进步、人性这些词全被炸碎了。人们开始怀疑:你们西方吹了几百年的“文明”,就搞出这些东西?于是后现代主义应运而生。
而从《变脸》这部小说来说,毫无疑问它走的是现实主义的路子,放在如今这个文学世界当中,它可能已经都是一套过时的文学主义了。
可鲁树依旧选择去写,因为这里面有他的打算在。
怎么样才是一名真正的文豪?一个真正的文豪,不是“只会写一种好”,而是“我想怎么写,就能怎么写,而且可以写到顶峰”。
可是在真正的文豪之上,还有一类人是伟大的文豪。
巴尔扎克曾经说过,活在民族之中的大诗人,就应该总括这些民族的思想,一言以蔽之,就应该成为他们的时代化身才是。
这句话对于小说作者来说,同样也是适用的。
现代主义对于一个民族和国家而言,最大的麻烦可能就是“过度祛魅”与“精英傲慢”了。
后现代主义最大的危害,可能是致命的解构,当它告诉你“没有真理”、“一切都是文本游戏”。当这种思想蔓延,一个民族的历史会被年轻人戏称为“宏大叙事的虚构”。
放在鲁树穿越之前,那可能就是西方z世代普遍认为“爱国是洗脑”,这是民族凝聚力的土崩瓦解。
同时后现代推崇“微叙事”和“差异”。同样也是在鲁树穿越前,美国社会被撕裂为几十个族群(lgbt、黑人、亚裔等),大家都在争“谁更弱势”,公共话题彻底碎片化。一个民族内部不再以“我们”自称,而是分裂成无数个“我”,共识成为奢望,国家治理陷入瘫痪。
所以这两者最可怕的可能不是形式创新,而是它们剥夺了文学“为生民立命”的能力。
现代主义把底层写成了“沉默的符号”;后现代主义把苦难变成了“博尔赫斯式的谜语”。
当作家只顾着玩文字迷宫,谁去替《变脸》里的狗娃和变脸王发声?当一个民族的知识精英沉迷于解构一切,谁来构建支撑这个民族度过难关的“脊梁”?
这就是为什么鲁迅会那么伟大。
鲁树可以接受现代主义,甚至可以接受后现代主义,他可以玩转这些技法,但是当他面对时代的落难,面对人民时,他一定会扔掉后现代的“虚无主义”,重新拾起现实主义的“悲悯”。
现实主义是“建房子”,现代主义是“改装修”,后现代主义是“拆房子”。
一个伟大的文豪,可以懂装修、懂拆迁,但他首先必须是一个能带领民族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建筑师。
写作技法是术,但是决不漠视苍生,这才是道。
……
鲁树将《变脸》的大概剧情同林茂辉说了一遍之后,小林书记心态都特么崩了。
“不是啊!树哥,为什么啊?为什么他们都得死?你再写一个像《给阿嬷的情书》这样的故事不好吗?”
“啧。”鲁树砸吧了一下嘴,然后摇了摇头,“不好。”
“为啥?”
“因为老是写同一类型的故事会腻的,或许以后找个合适的时间,我会再写一个这样的故事,但是现在不行。”
“那就算不写和《给阿嬷的情书》类似的故事,你也不要这样干呀!别把他们都写死了呀!你的结局写成变脸王抛开陈规,把变脸的绝艺传授给狗娃不好吗?你这样写,太沉重了,都死绝了都。”
林茂辉的想法,和原版《变脸》的创作人员的想法类似,用一个大团圆的结局,充分展现出人文关怀来。
可是鲁树写《变脸》的用意,不仅仅只是去批判民国的黑暗,他希望给现在的人民群众们带去一点思考。
变脸,变脸。
一张脸,两张脸,三张脸……变来变去,再也变不回从前了……
最终鲁树还是摇了摇头道:“不行。”
林茂辉刚准备说些什么,鲁树打断了他的话。
“我们是农村人,最懂底层小人物的悲欢,用最冷静的白描、最琐碎的细节、以及那股子含着泪的微笑,把苦楚一点点渗进骨头里。”
“我虽然不懂文学创作,但是一些浅显的道理我还是懂的,你就不怕被人质疑,质疑你的文风不一致吗?”
鲁树微微一笑,笑的带着一丝坚定。
“鲁迅先生被称为批判主义泰斗,茅盾先生被称为社会剖析派大师,老舍先生被评为现实主义巨匠。”
“或许有一天,我也能被人评价为最全面的大文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