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喝彩声,还在镇北王府上空翻滚。
传到偏院时,只剩下一层冷冰冰的余响。
热闹归镇北王府。
笑话落在楚砚身上。
他穿过回廊,推开偏院旧门。
门轴吱呀一声。
石阶结着薄霜,几片枯叶冻在缝里,踩上去连碎响都没有。
外头人声鼎沸。
到了这道门前,便断了。
周伯蹲在廊下生炉子。
火折子夹在指间,听见脚步声,也没立刻抬头。
“回来了?”
“嗯。”
“没人拦你?”
楚砚站在廊柱旁,掸去袍角沾上的灰尘。
“镇北王府今日这场热闹,够他们在玉京说上三日了。”
周伯手里的火折子停了停。
炭火很快燃起,红光从炉底透出,把老人的手照得发红。
他撑着膝盖起身,骨节响了几声。
先看楚砚的脸。
再看肩背。
最后盯着他的手腕。
确认没伤着,周伯才板起脸,转身往屋里走。
“进来,外头风大。”
楚砚跟着进屋。
屋里冷清,却收拾得干净。
桌上摊着一件灰褐色粗布外袍,针脚粗,线脚却密,袖口还差半寸没有收好。
城南布庄的粗棉。
厚实,压手。
楚砚一眼认了出来。
上个月周伯说去买灯油,回来时袖子鼓了一截,还以为藏得严实。
他看着那件袍子,安静了片刻。
周伯把外袍拎起来,在他肩上比了比,又放回桌面。
“原想收完边再给你。”
“三日后去太学,若真换来离京文书,总不能穿着这身旧袍上路。”
楚砚垂眼。
“你早知道我要走。”
周伯把针线篓推到桌角,声音发硬。
“你不是早惦记着往南去?”
“寻座清静小城,开间书铺,晨起晒书,午后煮茶。”
“可最近小城都需,二十日脚程。”
“你这副身子,风一吹就咳。我不跟着,你打算怎么走到地方?”
楚砚拉开椅子坐下。
指尖在桌沿按了一下。
“没说不让你跟。”
周伯哼了一声。
绷紧的肩膀松了些。
可很快,他脸色又沉下来。
“太学文会,你真要去?”
“去。”
“今日那些士子什么嘴脸,你还没看够?”
周伯一掌按在桌上,压着声音。
“公子,你去了,就是把自己送到他们刀口下!”
楚砚抬眼看他。
老头站在桌对面,双手撑着桌沿,佝偻的背强撑着挺直。
三年来,偏院的水、饭、炭火和衣裳,全靠周伯一双老手撑着。
冬夜里他咳得睡不着。
周伯半夜添炭,天亮后又装成只是顺手。
这座王府里,真正盼他活着的人,寥寥无几。
周伯算一个。
“太学那帮人,最会用字杀人。”
周伯声音低了下去,反而更重。
“三言两语,就能把人的名声撕碎。”
“他们手里没有刀,也能让你在玉京抬不起头。”
楚砚没有移开视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穿越三年来,他试过练武、引气、禅修,也照着残卷画过阵。
四条路摆在面前。
他一条条试过,也一条条断了。
经脉漏了底。
灌进去多少,散出去多少。
最简单的引气入体,他都撑不过半个时辰。
最初他不甘心。
后来,他学会了认命。
攒够银子,离开玉京,寻个无人认得他的地方,安安静静过完余生。
也最像他如今该走的路。
可有些东西,始终压在心底。
孔孟文章。
唐宋诗词。
前世课堂上背过的每一个字,都钉在骨头里。
这个世界的士子,也读书,也作赋,也争名。
可至少在这座玉京城里,无人听过孔孟。
也无人知道,那些文章曾撑起多少风骨。
既然他们习惯拿文字压人。
他便让他们见一见,真正压得住人心的文字。
楚砚开口,语气很平。
“正因他们会用字杀人,我才要去。”
周伯眉头拧紧。
楚砚看向窗外。
演武场那边的鼓声已经远了。
“去完,便走。”
屋里静了下来。
周伯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把那件粗布外袍叠好,压在楚砚枕边。
“今晚我把袖口收完。”
老头背过身,声音闷闷的。
“三日后穿新的去。”
入夜后,偏院只剩一盏油灯。
楚砚坐在桌前。
面前摊着一页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孟子。
前世背过无数遍。
考试时默写过。
课堂上跟着全班齐声读过。
那时候只觉得拗口。
直到换了一个世界,这几个字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想起粉笔灰落在讲台边。
想起老师翻书的声音。
想起整间教室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望着同一页书。
楚砚低声念道:
“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油灯忽然静了。
窗缝里仍有夜风钻进来。
可被风扯歪的火苗,竟直直立在灯芯上。
一动不动。
楚砚目光微凝。
胸腔深处,忽然浮起微弱暖意。
从喉间沉下去,落进胸口,又顺着早已干涸的经脉,缓慢往丹田游走。
他猛地按住腕脉。
三年死水般的经脉里,竟真有温意在动。
细得几乎抓不住。
却清清楚楚撞在他的指腹下。
楚砚呼吸停住。
他试过无数次引气。
每一次,换来的都是经脉刺痛、灵气外泄、满身冷汗。
这一次没有痛。
只有暖。
干裂许久的经脉深处,终于渗出一点水意。
楚砚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干燥。
指节瘦削。
他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那股暖意散了。
经脉重新沉寂。
灯火也晃了一下,恢复寻常模样。
楚砚盯着纸上的字。
片刻后,他又念了一遍。
“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灯火轻颤。
暖意没有再来。
楚砚没有急着试第三遍。
这三年的废体,教会他一件事。
越像希望的东西,越要看清楚。
他把那页纸折好,压在砚台下。
三日后,太学文会。
那些人等着看他出丑。
吹灭油灯前,楚砚看了一眼枕边的新袍。
粗布颜色沉旧。
针脚却密得很。
他躺回榻上,闭眼之前,下意识把右手压在胸口。
掌心底下,那条枯了三年的经脉,残着一点暖。
分不清真有温度,还是夜里的错觉。
很快,他睡了过去。
偏院陷入死寂。
屋檐下的冰棱偶尔轻响。
院角那口旧井封了多年,青石板上压着铁链,府中下人从来绕着走。
此刻,石板底下,有黑气攀上井壁。
下一息。
黑气猛地一缩。
原本贴着井壁往上爬的阴冷气息,疯狂往井底退去。
一尺。
两尺。
三尺。
只因屋中那一句文章,井底阴气被硬生生压回三尺。
玉京城另一头。
镇妖司,地下妖牢。
值夜的锁妖使靠着墙打盹。
腰间铜铃忽然响了一声。
他睁开眼。
第二声紧跟着响起。
第三声更急。
地下甬道四面封死,连灯火都不该乱晃。
铜铃却响个不停。
锁妖使脸色骤变,抓起灯盏和腰牌,快步冲向甬道深处。
左侧第三间牢房里,一只灰皮小妖蜷在角落。
四肢贴地。
额头死死抵着石板。
浑身抖得厉害。
右侧连着五间牢房,低阶邪祟全都伏在地上。
爪子收起。
獠牙闭紧。
连喉咙里的喘息都压到最低。
整条甬道里的妖邪,都在惧怕。
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气息扫过。
锁妖使举高灯盏,脚步忽然停住。
甬道尽头。
那面镇压石壁上,正一点点浮出白光。
笔画端方。
气息堂皇。
最后凝成一个字。
正。
锁妖使瞳孔骤缩,手里的灯盏狠狠一晃。
他想起司中卷宗。
镇妖石壁上一次生光,还是三百年前大妖入京。
可今夜,玉京无妖潮。
镇妖司无破牢。
偏偏石壁深处,浮出了这个字。
下一刻。
整座妖牢里的邪祟,同时把头埋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