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废物世子,重开儒道 > 第2章 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演武场的喝彩声,还在镇北王府上空翻滚。
传到偏院时,只剩下一层冷冰冰的余响。
热闹归镇北王府。
笑话落在楚砚身上。
他穿过回廊,推开偏院旧门。
门轴吱呀一声。
石阶结着薄霜,几片枯叶冻在缝里,踩上去连碎响都没有。
外头人声鼎沸。
到了这道门前,便断了。
周伯蹲在廊下生炉子。
火折子夹在指间,听见脚步声,也没立刻抬头。
“回来了?”
“嗯。”
“没人拦你?”
楚砚站在廊柱旁,掸去袍角沾上的灰尘。
“镇北王府今日这场热闹,够他们在玉京说上三日了。”
周伯手里的火折子停了停。
炭火很快燃起,红光从炉底透出,把老人的手照得发红。
他撑着膝盖起身,骨节响了几声。
先看楚砚的脸。
再看肩背。
最后盯着他的手腕。
确认没伤着,周伯才板起脸,转身往屋里走。
“进来,外头风大。”
楚砚跟着进屋。
屋里冷清,却收拾得干净。
桌上摊着一件灰褐色粗布外袍,针脚粗,线脚却密,袖口还差半寸没有收好。
城南布庄的粗棉。
厚实,压手。
楚砚一眼认了出来。
上个月周伯说去买灯油,回来时袖子鼓了一截,还以为藏得严实。
他看着那件袍子,安静了片刻。
周伯把外袍拎起来,在他肩上比了比,又放回桌面。
“原想收完边再给你。”
“三日后去太学,若真换来离京文书,总不能穿着这身旧袍上路。”
楚砚垂眼。
“你早知道我要走。”
周伯把针线篓推到桌角,声音发硬。
“你不是早惦记着往南去?”
“寻座清静小城,开间书铺,晨起晒书,午后煮茶。”
“可最近小城都需,二十日脚程。”
“你这副身子,风一吹就咳。我不跟着,你打算怎么走到地方?”
楚砚拉开椅子坐下。
指尖在桌沿按了一下。
“没说不让你跟。”
周伯哼了一声。
绷紧的肩膀松了些。
可很快,他脸色又沉下来。
“太学文会,你真要去?”
“去。”
“今日那些士子什么嘴脸,你还没看够?”
周伯一掌按在桌上,压着声音。
“公子,你去了,就是把自己送到他们刀口下!”
楚砚抬眼看他。
老头站在桌对面,双手撑着桌沿,佝偻的背强撑着挺直。
三年来,偏院的水、饭、炭火和衣裳,全靠周伯一双老手撑着。
冬夜里他咳得睡不着。
周伯半夜添炭,天亮后又装成只是顺手。
这座王府里,真正盼他活着的人,寥寥无几。
周伯算一个。
“太学那帮人,最会用字杀人。”
周伯声音低了下去,反而更重。
“三言两语,就能把人的名声撕碎。”
“他们手里没有刀,也能让你在玉京抬不起头。”
楚砚没有移开视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穿越三年来,他试过练武、引气、禅修,也照着残卷画过阵。
四条路摆在面前。
他一条条试过,也一条条断了。
经脉漏了底。
灌进去多少,散出去多少。
最简单的引气入体,他都撑不过半个时辰。
最初他不甘心。
后来,他学会了认命。
攒够银子,离开玉京,寻个无人认得他的地方,安安静静过完余生。
也最像他如今该走的路。
可有些东西,始终压在心底。
孔孟文章。
唐宋诗词。
前世课堂上背过的每一个字,都钉在骨头里。
这个世界的士子,也读书,也作赋,也争名。
可至少在这座玉京城里,无人听过孔孟。
也无人知道,那些文章曾撑起多少风骨。
既然他们习惯拿文字压人。
他便让他们见一见,真正压得住人心的文字。
楚砚开口,语气很平。
“正因他们会用字杀人,我才要去。”
周伯眉头拧紧。
楚砚看向窗外。
演武场那边的鼓声已经远了。
“去完,便走。”
屋里静了下来。
周伯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把那件粗布外袍叠好,压在楚砚枕边。
“今晚我把袖口收完。”
老头背过身,声音闷闷的。
“三日后穿新的去。”
入夜后,偏院只剩一盏油灯。
楚砚坐在桌前。
面前摊着一页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孟子。
前世背过无数遍。
考试时默写过。
课堂上跟着全班齐声读过。
那时候只觉得拗口。
直到换了一个世界,这几个字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想起粉笔灰落在讲台边。
想起老师翻书的声音。
想起整间教室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望着同一页书。
楚砚低声念道:
“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油灯忽然静了。
窗缝里仍有夜风钻进来。
可被风扯歪的火苗,竟直直立在灯芯上。
一动不动。
楚砚目光微凝。
胸腔深处,忽然浮起微弱暖意。
从喉间沉下去,落进胸口,又顺着早已干涸的经脉,缓慢往丹田游走。
他猛地按住腕脉。
三年死水般的经脉里,竟真有温意在动。
细得几乎抓不住。
却清清楚楚撞在他的指腹下。
楚砚呼吸停住。
他试过无数次引气。
每一次,换来的都是经脉刺痛、灵气外泄、满身冷汗。
这一次没有痛。
只有暖。
干裂许久的经脉深处,终于渗出一点水意。
楚砚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干燥。
指节瘦削。
他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那股暖意散了。
经脉重新沉寂。
灯火也晃了一下,恢复寻常模样。
楚砚盯着纸上的字。
片刻后,他又念了一遍。
“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灯火轻颤。
暖意没有再来。
楚砚没有急着试第三遍。
这三年的废体,教会他一件事。
越像希望的东西,越要看清楚。
他把那页纸折好,压在砚台下。
三日后,太学文会。
那些人等着看他出丑。
吹灭油灯前,楚砚看了一眼枕边的新袍。
粗布颜色沉旧。
针脚却密得很。
他躺回榻上,闭眼之前,下意识把右手压在胸口。
掌心底下,那条枯了三年的经脉,残着一点暖。
分不清真有温度,还是夜里的错觉。
很快,他睡了过去。
偏院陷入死寂。
屋檐下的冰棱偶尔轻响。
院角那口旧井封了多年,青石板上压着铁链,府中下人从来绕着走。
此刻,石板底下,有黑气攀上井壁。
下一息。
黑气猛地一缩。
原本贴着井壁往上爬的阴冷气息,疯狂往井底退去。
一尺。
两尺。
三尺。
只因屋中那一句文章,井底阴气被硬生生压回三尺。
玉京城另一头。
镇妖司,地下妖牢。
值夜的锁妖使靠着墙打盹。
腰间铜铃忽然响了一声。
他睁开眼。
第二声紧跟着响起。
第三声更急。
地下甬道四面封死,连灯火都不该乱晃。
铜铃却响个不停。
锁妖使脸色骤变,抓起灯盏和腰牌,快步冲向甬道深处。
左侧第三间牢房里,一只灰皮小妖蜷在角落。
四肢贴地。
额头死死抵着石板。
浑身抖得厉害。
右侧连着五间牢房,低阶邪祟全都伏在地上。
爪子收起。
獠牙闭紧。
连喉咙里的喘息都压到最低。
整条甬道里的妖邪,都在惧怕。
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气息扫过。
锁妖使举高灯盏,脚步忽然停住。
甬道尽头。
那面镇压石壁上,正一点点浮出白光。
笔画端方。
气息堂皇。
最后凝成一个字。
正。
锁妖使瞳孔骤缩,手里的灯盏狠狠一晃。
他想起司中卷宗。
镇妖石壁上一次生光,还是三百年前大妖入京。
可今夜,玉京无妖潮。
镇妖司无破牢。
偏偏石壁深处,浮出了这个字。
下一刻。
整座妖牢里的邪祟,同时把头埋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