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废物世子,重开儒道 > 第3章 白鹿古简裂,浩然道初显

三日后,太学文会。
楚砚刚踏进院门,满院笑声便低了下去。
两侧长案坐满玉京士子,青衫白袍,锦带玉冠,案上摆着经卷、笔墨和温茶。
高处设了三席。
裴观澜居中,太学院祭酒,左侧坐着太学博士,右侧空着,留给宫中观礼官。
楚砚今日穿着一件灰褐外袍。
布料粗旧,颜色也沉,唯有袖口针脚密得过分。
那是周伯熬了一夜赶出来的。
他走在满院华服之间,像一块旧木牌,被人故意摆进了金玉堆里。
阶前,秦衡早已等着。
他腰间玉牌垂在绶带上,眼角余光扫过院门外。
那里站着两个镇北王府的随从。
二人是王府二公子楚怀麟身边的人。
秦衡今日来得早,问难稿也备得齐。
只要把楚砚逼到失言,让这位废世子在太学众目睽睽之下坐实无德无才,楚怀麟自然会记他一份人情。
想到这里,秦衡脸上的笑更端正了。
“世子肯来,太学蓬荜生辉。”
话音落下,四周有人端起茶盏,用杯沿遮住嘴角。
案下几张问难稿压得很紧。
他们都知道,今日这场文会,等的就是楚砚出丑。
楚砚停在阶下,没有往高席走。
“我只是来赴约。”
他看了秦衡一眼,语气平静。
“蓬荜二字,太学用了,容易让工部误会明年不用拨修缮银。”
寒门席中,几名士子肩头一抖,差点没忍住笑。
权贵席里有人脸色沉下去。
秦衡嘴边的笑也浅了几分。
“世子倒还记挂银钱。”
他让开半步,手掌向席间一引。
“既然来了,便请入座。今日文会论经义、策论、礼法。世子在太学旁听三年,总该有些见解。”
楚砚看向给自己留出的席位。
正对院中。
左右坐的全是权贵士子。
案上纸笔齐备,砚中墨也早已磨好。
位置选得很好。
满院人都能看清他写不出东西的样子。
楚砚坐下,袖口压住案角。
高席上,裴观澜抬眼望来。
老儒须发雪白,手边名册摊开,上面已经记下今日出席士子的姓名。
他没有替楚砚挡下锋芒,也没有理会席间笑声,只把一枚竹签放到案上。
“文会以问答为先。”
“楚砚,你有镇北王府世子之名,也在太学旁听三年,今日众人有疑,你当场作答。”
竹签落案,声音清脆。
秦衡身旁,一名锦衣士子立刻起身。
“敢问世子,孝为何?”
问题一出,右侧几席有人交换目光。
楚砚若答孝为顺亲,便绕不开违逆王府之事。
若答孝可不顺,悖礼的帽子当场就能扣下来。
院门外,两个王府随从同时抬头。
秦衡余光瞥见,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楚砚拿起案上笔。
笔尖在砚边轻轻刮去多余墨汁。
“孝,始于奉养,重于不辱,终于明理。”
“亲长有训,子当敬听。”
“可若有人借亲长名义逼人低头,读书人也该问一句,礼法护的是人心,还是私欲?”
锦衣士子脸上的从容散了。
旁边有人张口,却没立刻接上话。
秦衡没有给众人细想的空隙,立刻往前一步。
“世子此言锋芒太盛。”
“礼法若人人自解,宗族何以立?”
他声音抬高,确保院外随从也听得清楚。
“嫡长无能,却占名位,是否也该以礼让贤?”
“让贤”二字一出,院门外两个王府随从立刻往里挤了半步。
像是怕漏掉带回去的话。
楚砚把笔搁在笔山上。
“若真贤明,北境军心自会推他。”
“若只图一个名分,便少拿礼法作遮羞布。”
“礼法担不起这份私心。”
寒门席中,有人低头去捡掉落的笔。
秦衡脸色彻底冷了。
他原本想让楚砚当众承认自己无能,再借礼法压出一句“愿让世子位”。
可楚砚每一句都避开陷阱,还把刀锋转到了楚怀麟身上。
这话若传回王府,未必算功劳。
秦衡指节扣住案边。
“世子避重就轻。”
“今日玉京士林在此,没人想听你耍口舌。”
“你既自认读书人,便评一评大乾科举。”
他看向满院士子,声音更冷。
“经义策论,乃朝廷取士之本。”
“世子三年策论末等,凭什么占着太学名册?”
“凭什么占着王府嫡长之位?”
院中笑声又起。
这次压得更低,像细针,一根根往人最痛处扎。
有人翻出楚砚过往卷面留白的事,压着嗓子一件件数。
还有人故意问旁边同窗,太学的纸是不是太贵,才让世子舍不得写满。
楚砚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目光越过秦衡,看见寒门席末坐着一个年轻士子。
那人衣襟洗得发白,膝上按着一本旧书。
书角卷起,补了三层纸。
听到科举二字时,他背脊绷得很直。
可秦衡目光扫过去,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满院读书人里,最怕说错话的,往往是最需要开口的人。
楚砚指腹碰了碰袖口的粗线。
周伯昨夜收针时,眼睛熬得通红。
老人一边穿针,一边叮嘱他。
到了太学,别被人激得乱说。
拿到离京文书最要紧。
楚砚今日原本也只想做一件事。
赴约。
输得不太难看。
换文书。
离开玉京。
可这些人把“读书”两个字摆到案上,拿来做刀。
楚砚忽然改了主意。
走之前,他至少要让这些人知道,读书二字轮不到他们拿来杀人。
“我不太懂大乾科举。”
秦衡笑意重新挂回脸上。
“世子终于肯认了?”
楚砚抬眼。
“我只是不懂,读书为何先问出身,文章为何先看门第。”
他的目光越过秦衡,落在院中一张张脸上。
“诸位读书,是为明理,还是为取悦上位?”
院里所有杂音,骤然断了一瞬。
这句话没人愿意接。
高席旁,观礼官握笔的手移到纸面。
他写下“明理”二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圈。
秦衡站在阶下,腰间玉牌撞到案角,发出一声脆响。
“荒唐!”
“读书自然是为修身、齐家、治国。”
他盯着楚砚,眼神里满是轻蔑。
“世子一个王府废人,连经义都答不全,也配在太学问众人为何读书?”
“治国平天下,自然是好话。”
楚砚垂眸,看着案上的白纸。
他在太学三年,见过太多文章。
辞藻华丽,章法严整。
可他翻遍经义策论,少见有人写百姓如何活,寒门如何读书,冤案如何昭雪。
大多文章写给考官。
写给权贵。
写给一座座高台。
他曾以为这些都与自己无关。
如今满院士子把路堵在他面前,他才发现,有些路若无人先踩出一个脚印,后面的人连抬腿都不敢。
“我读书不多。”
秦衡刚要出声讥讽,楚砚已经继续开口。
“只记得一句。”
裴观澜手中的竹签,忽然落在名册上。
满院目光都压了过来。
楚砚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最后一个字落地。
太学深处,钟声骤起。
钟楼上空无一人,铜钟却自行震响。
第一声,自藏书楼方向滚来。
院中茶盏沿着案面挪了半寸,杯中水纹乱成一片。
第二声,从讲经堂回荡而出。
悬在梁下的旧匾震落一层积灰。
第三声响起时,满院纸张自行翻开。
笔架上的狼毫同时转向楚砚,笔锋低垂,如见师道。
楚砚胸口升起一股热意。
比偏院夜里的那一次更清晰。
也更温和。
那条枯了三年的经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叩开。
院中央,一缕白气自他衣襟前升起。
白气穿过案上白纸,直上高台。
不散。
不乱。
端方如柱。
寒门席末,那本补了三层纸的旧书忽然翻开。
书页停在一篇残破经义上。
字迹边缘浮起细密光纹。
握书的年轻士子怔怔低头,眼眶先红了。
“我的书……”
他声音发颤。
“它自己翻开了。”
权贵席中,有人慌忙用袖子压住卷纸。
可纸页仍在翻动。
几份早备好的问难稿被翻到末页,墨迹一行行淡去。
最上方那句“诱其失礼,坐实无德”,清楚露在众人眼前。
秦衡脸色骤变,伸手去抢自己的策问稿。
纸页却贴着案面滑开,停在楚砚面前。
上头密密麻麻列着今日发问次序。
忠孝。
礼法。
国运。
嫡长。
让贤。
每一项后面,都标着同一句话。
逼其失言。
院中所有目光都落到那张纸上。
笑声再也接不上。
楚砚也看见了。
他伸出两指,把纸推回去。
“秦公子准备周全。”
“若攀附王府也算功课,你今日这份文章,倒比经义用心得多。”
寒门席里,终于有人笑出声。
这一次,没人敢呵斥。
因为太学古钟还在响。
裴观澜撞翻了身前矮案。
茶水泼湿名册。
“楚砚”二字被水洇开,却没有糊掉,反而在纸上透出一层淡白痕迹。
老儒扶着案沿起身。
喉间滚了几回,才挤出一句。
“文气承不住这般声势。”
他盯着楚砚身前那道白气,眼神像看见一座断了万年的桥,忽然从河底浮上来。
“这是何气?”
楚砚按住胸口。
暖意沿着经脉缓缓转了一圈。
先前病弱带来的滞涩,被冲开了一线。
他试着收紧指尖。
有力了些。
“原来我也能引气?”
楚砚低声开口。
这句话落进裴观澜耳中,老儒差点把湿掉的名册抓破。
钟声越过太学高墙,撞入玉京深处。
皇宫之内。
蟠龙柱上的金纹一节节浮出。
殿内供奉国运的铜盘无风自转。
盘中金龙原本闭目盘身。
此刻,龙首缓缓抬起,朝太学方向睁开双目。
值守内侍手中拂尘落地,滚到玉阶之下。
他脸色发白,转身便冲向殿内。
“报陛下!”
“太学钟鸣,国运有应!”
同一时刻。
镇妖司地下妖牢。
锁妖使举着灯盏冲过甬道。
每一间牢中妖邪都趴伏在地,连最爱装死的赤眼狐妖也把尾巴收得严严实实。
前夜浮在镇压石壁上的“正”字尚未消散。
此刻,白光深处,又有一笔缓缓落下。
第二个字,成形。
气。
正气。
锁妖使后背贴住墙,半晌才摸出腰牌。
他声音发干。
“快去报司正。”
“源头在太学。”
太学前院。
钟声渐渐止住。
楚砚身前白气收回胸口,案上纸页也安静下来。
秦衡面前那张策问稿还摊着。
一行行字,像一记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观礼官已经不再遮掩。
手中笔疾走,短短几息写满半页。
院门外,两个王府随从脸色发青。
其中一人转身就跑,鞋底在石阶上滑了一下,险些栽进花圃。
楚砚垂眼看着案上安静下来的纸页。
他忽然意识到,今日想安安稳稳拿到离京文书,恐怕难了。
高处的裴观澜绕过湿透的名册,踩下台阶。
满院士子看着他。
秦衡也看着他。
这位太学大儒走到楚砚案前三步处,郑重整冠。
随后,他向这个王府废世子行了一礼。
“敢问世子。”
裴观澜声音发紧。
“浩然二字,出自何经?”
楚砚还未回答。
藏书楼最底层,封尘多年的铜匣轻轻一震。
匣中无字古简裂开第二道细纹。
尘封三百年的两个字,缓缓浮了出来。
白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