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废物世子,重开儒道 > 第4章 读书为何先问出身

太学藏书楼地底,封了三百年的铜匣动了。
声音极轻。
可那一下,震落了石门缝里的陈灰。
守楼学录正在二层整理残卷,手里的灯火忽然晃了晃。
他皱眉下楼。
越往下走,冷意越重。
最底层的石门前,那枚刻着前朝年号的旧锁,锁孔里好像在动。
学录脸色白了。
这地方,只有祭酒和三位博士能入。
他连靠近都不敢,抱紧灯笼转身就跑。
前院钟声还未散尽。
裴观澜站在楚砚案前,目光沉沉。
院中士子无人出声。
秦衡那份策问稿摊在桌上,被茶水浸湿。
几个权贵子弟想偷偷收走,纸页粘在案面,刚一用力,便撕成两半。
偏偏“逼其失言”四个字留得完整。
那四个字摆在案上,秦衡连袖子都不敢伸过去遮。
楚砚坐在原位,指尖轻轻按住腕脉。
胸口那点温热还在。
它不沿经脉游走,也不向外散去,只安静停在心口。
裴观澜再次开口。
“浩然二字,出自何处?”
所有目光又落到楚砚身上。
楚砚指尖停了一瞬。
这个源头,他不能说。
说出来,无人能查。
查不到,麻烦只会更大。
他抬眼,声音平稳。
“旧年残卷所得,只余其义,卷名已不可考。”
裴观澜向前半步。
“残卷何在?”
楚砚将笔放回笔架。
“纸卷散了,义理尚在心中。”
高席旁,观礼官笔尖一顿。
下一刻,他写得更快。
楚砚看见那支笔,已经有了判断。
今日太学的每一句话,都会比他更早进宫。
他原想借这场文会脱身。
现在看来,那份离京文书已经被钟声推远了。
院门外,一个镇北王府随从挤出人群,脚下一滑,险些摔在石阶上。
他顾不得狼狈,扶墙站稳,撒腿朝王府跑去。
太学到镇北王府,隔着三条坊街。
随从冲进王府时,校场上刚折了一排木桩。
楚怀麟立在场中,长枪一挑,悬在木架上的瓷靶当场碎裂。
碎片溅到武师靴边。
无人敢退。
“二公子!”
随从扑到校场边,气都喘不匀。
楚怀麟收枪,枪尾重重砸在青石上。
“太学结束了?楚砚当众丢脸没有?离京文书送出去了?”
随从张了张嘴,看向内院方向。
王妃身边的嬷嬷站在廊下,听见“太学”二字,立刻转身进了正厅。
楚怀麟眼神一冷。
“说。”
随从跪下,将太学古钟自鸣、纸页翻动、狼毫低垂、裴观澜行礼,一桩桩说出。
说到秦衡那份策问稿时,他声音压得更低。
“秦公子的策问稿也被翻了出来,上面还留着‘逼其失言’四字。”
楚怀麟握枪的手猛地收紧。
枪尾压在地砖上,擦出一道白痕。
“你方才说,谁向谁行礼?”
随从额头贴地。
“裴祭酒,向大公子行礼。”
校场边,几个武师迅速低头。
楚怀麟胸口发闷,手背青筋绷起。
大公子。
这个称呼,他已经多年没真正放在心上。
这些年,王府上下都说楚砚病弱,说楚砚无能,说楚砚连最浅的引气都做不到。
他信了。
所有人也都信了。
可今日,太学钟鸣,裴观澜低头,满城士子都看着楚砚一句话压下文会。
那他这些年拼命争来的位置,岂非被楚砚一句话撬动了根基?
“藏得真深。”
楚怀麟提枪往外走,枪尖拖过青石,划出刺耳声。
“他竟敢在王府藏这么多年。”
内院正厅,王妃已经收了笑。
案上茶盏仍热。
嬷嬷把太学传来的消息说完,王妃抬手打断。
“王爷知道了吗?”
“前院已经派人去禀。”
王妃看向窗外。
廊下金雀被校场动静惊得乱撞笼壁。
她看了片刻,语气平静。
“去秦家传话。”
嬷嬷低头。
“秦公子还在太学。”
“秦衡人在太学,秦家还在玉京。”
王妃扣上茶盖。
“户部今年要核军需旧账。秦家若想平安过关,就把今日的嘴封严。”
嬷嬷应下。
王妃继续道:“今日只是太学清议,王府从未插手士子问学。谁敢把‘逼其失言’牵到怀麟身上,就先让秦家自己解释那份稿子。”
嬷嬷迟疑片刻。
“大公子那边……”
王妃指尖停在茶盖上。
楚砚若只是个废人,赶出京城最干净。
可一个能引动太学古钟的人,已经不能随手处置。
这些年压得越狠,今日反噬便越重。
若他真得太学相护,又记恨王府内宅,怀麟的世子位便再无安稳可言。
王妃起身,扶正发间金簪。
“此事先禀王爷。偏院立刻看住,别让周伯带着东西先出府。”
廊下丫鬟刚要通传,便被枪杆震得后退。
下一刻,楚怀麟闯入正厅。
两个丫鬟吓得贴到柱边。
“母妃,你早知道?”
王妃看着他手里的枪。
“放下。”
楚怀麟向前一步。
“原来楚砚这些年都在藏拙?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
王妃脸色微沉。
楚怀麟声音更急。
“父王也知道?所以他迟迟不立我为世子?”
王妃走下台阶,抬手给了他一掌。
这一掌落得克制。
可王妃亲手掌掴二公子,满厅下人瞬间伏地,不敢抬眼。
“你可以恨楚砚,也可以争世子位。”
王妃盯着他。
“可你不能在王府里质疑王爷。你越乱,越让人看笑话。”
楚怀麟偏着脸,手里仍攥着枪杆。
王妃走近,按住他的肩。
“太学钟声能抬高他的名声,却抬不动北境军印。楚砚越耀眼,宫里越会盯紧镇北王府。你现在冲出去,只会把刀柄递给别人。”
楚怀麟呼吸粗重。
王妃从他手中取走长枪,递给嬷嬷。
“你要让所有人看见,王府还有一个能守北境的儿子。”
正厅外,甲叶摩擦声传来。
镇北王楚惊寒迈入门槛。
他穿着玄色常服,腰间未佩刀。
可他一进门,满厅人头压得更低。
王妃欠身。
“王爷,太学那边……”
楚惊寒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楚怀麟脸上的掌印上。
楚怀麟喉结滚动,忍了半晌,挤出一句。
“父王,楚砚骗了我们。”
楚惊寒走到主位前,仍未坐下。
“他骗了你什么?”
楚怀麟僵住。
楚惊寒看向跪在外头的随从。
“太学原话。”
随从浑身一颤,只能重新讲了一遍。
这次,无人打断。
他说到楚砚那句“读书为何先问出身,文章为何先看门第”时,王妃眼底沉了沉。
楚惊寒听完,抬手吩咐亲卫。
“去太学,接楚砚回府。”
王妃抬眸。
“王爷,砚儿今日刚引动异象,太学未必肯放人。”
楚惊寒终于坐下。
“太学要交代,本王会给。人,先回王府。”
他停了一下。
“今日之后,宫里会问,太学会查。离京文书暂缓,等风声落定再议。”
楚怀麟猛地抬头。
“父王!”
楚惊寒看向他。
只一眼,楚怀麟剩下的话便堵在喉间。
“你若只会在王府发火,世子位给你,你也守不住。”
楚怀麟脸上掌印还在,整个人立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偏院里,周伯已经收好行囊。
新袍叠在最上面,旁边塞着一小袋干粮。
老人走到院门口听了两回,又折回屋中,把楚砚常用的旧砚也裹进布里。
公子好不容易能走。
他总觉得该多带些东西。
院门忽然被推开。
两名王府亲卫站在外头。
“王爷有令,偏院暂闭。大公子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入。”
周伯挡在门槛内。
“公子去太学,是王爷亲口允的。离京文书也早说好了。”
亲卫没有进门,手却按在刀柄旁。
“周伯,别让我们难做。”
周伯看向屋里的包袱。
昨夜他还替公子把新袍袖口收平。
公子穿上时,肩背虽瘦,却总算有了要远行的样子。
如今门口两个人一站,那条远路又被堵回了这座小院。
太学前院。
裴观澜命人封存秦衡策问稿时,镇北王府亲卫到了。
“大公子,王爷请您回府。”
亲卫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将楚砚出院的路守得严严实实。
裴观澜脸色一沉。
“太学之内,王府亲卫不得逼迫士子。”
亲卫拱手。
“王爷命属下传话,明日会亲送书函至太学,说明今日之事。”
裴观澜冷冷看着他。
院中气氛再次绷紧。
楚砚抬手,止住裴观澜。
他看了一眼高席旁的观礼官。
那支笔还在写。
今日闹到这一步,王府、太学、皇宫,谁都不会轻易放手。
他若留在太学,只会让局势立刻撕破。
更何况周伯还在王府。
楚砚站起身。
满院士子看着他离席。
寒门席末,先前翻旧书的年轻士子忽然起身,朝他深深一拜。
“今日大公子一句明理,学生会记一辈子。”
楚砚脚步微顿。
随后,第二个寒门士子站起来。
第三个。
第四个。
没人喧哗。
一个接一个,拱手相送。
权贵席中几人脸色铁青。
秦衡坐在案后,半张策问稿还粘在袖边,扯也扯不下,藏也藏不住。
楚砚看着那些寒门士子,到了嘴边的客套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回了一礼。
走出太学大门时,王府马车停在石阶下。
车帘掀开,里面空无一人。
亲卫低声道:“世子,王爷在府中等您。离京文书,暂不签押。”
楚砚站在车前,望向镇北王府的方向。
三日前,他以为自己只需赴一场文会。
输赢之后,都能离京。
如今文会赢了。
离京的路,也从暗处被摆到了明处。
楚砚抬脚上车。
先回府。
寻周伯,取文书。
再看看镇北王府准备怎样安排他。
而他身后的太学藏书楼最底层,那枚前朝旧锁,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