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藏书楼地底,封了三百年的铜匣动了。
声音极轻。
可那一下,震落了石门缝里的陈灰。
守楼学录正在二层整理残卷,手里的灯火忽然晃了晃。
他皱眉下楼。
越往下走,冷意越重。
最底层的石门前,那枚刻着前朝年号的旧锁,锁孔里好像在动。
学录脸色白了。
这地方,只有祭酒和三位博士能入。
他连靠近都不敢,抱紧灯笼转身就跑。
前院钟声还未散尽。
裴观澜站在楚砚案前,目光沉沉。
院中士子无人出声。
秦衡那份策问稿摊在桌上,被茶水浸湿。
几个权贵子弟想偷偷收走,纸页粘在案面,刚一用力,便撕成两半。
偏偏“逼其失言”四个字留得完整。
那四个字摆在案上,秦衡连袖子都不敢伸过去遮。
楚砚坐在原位,指尖轻轻按住腕脉。
胸口那点温热还在。
它不沿经脉游走,也不向外散去,只安静停在心口。
裴观澜再次开口。
“浩然二字,出自何处?”
所有目光又落到楚砚身上。
楚砚指尖停了一瞬。
这个源头,他不能说。
说出来,无人能查。
查不到,麻烦只会更大。
他抬眼,声音平稳。
“旧年残卷所得,只余其义,卷名已不可考。”
裴观澜向前半步。
“残卷何在?”
楚砚将笔放回笔架。
“纸卷散了,义理尚在心中。”
高席旁,观礼官笔尖一顿。
下一刻,他写得更快。
楚砚看见那支笔,已经有了判断。
今日太学的每一句话,都会比他更早进宫。
他原想借这场文会脱身。
现在看来,那份离京文书已经被钟声推远了。
院门外,一个镇北王府随从挤出人群,脚下一滑,险些摔在石阶上。
他顾不得狼狈,扶墙站稳,撒腿朝王府跑去。
太学到镇北王府,隔着三条坊街。
随从冲进王府时,校场上刚折了一排木桩。
楚怀麟立在场中,长枪一挑,悬在木架上的瓷靶当场碎裂。
碎片溅到武师靴边。
无人敢退。
“二公子!”
随从扑到校场边,气都喘不匀。
楚怀麟收枪,枪尾重重砸在青石上。
“太学结束了?楚砚当众丢脸没有?离京文书送出去了?”
随从张了张嘴,看向内院方向。
王妃身边的嬷嬷站在廊下,听见“太学”二字,立刻转身进了正厅。
楚怀麟眼神一冷。
“说。”
随从跪下,将太学古钟自鸣、纸页翻动、狼毫低垂、裴观澜行礼,一桩桩说出。
说到秦衡那份策问稿时,他声音压得更低。
“秦公子的策问稿也被翻了出来,上面还留着‘逼其失言’四字。”
楚怀麟握枪的手猛地收紧。
枪尾压在地砖上,擦出一道白痕。
“你方才说,谁向谁行礼?”
随从额头贴地。
“裴祭酒,向大公子行礼。”
校场边,几个武师迅速低头。
楚怀麟胸口发闷,手背青筋绷起。
大公子。
这个称呼,他已经多年没真正放在心上。
这些年,王府上下都说楚砚病弱,说楚砚无能,说楚砚连最浅的引气都做不到。
他信了。
所有人也都信了。
可今日,太学钟鸣,裴观澜低头,满城士子都看着楚砚一句话压下文会。
那他这些年拼命争来的位置,岂非被楚砚一句话撬动了根基?
“藏得真深。”
楚怀麟提枪往外走,枪尖拖过青石,划出刺耳声。
“他竟敢在王府藏这么多年。”
内院正厅,王妃已经收了笑。
案上茶盏仍热。
嬷嬷把太学传来的消息说完,王妃抬手打断。
“王爷知道了吗?”
“前院已经派人去禀。”
王妃看向窗外。
廊下金雀被校场动静惊得乱撞笼壁。
她看了片刻,语气平静。
“去秦家传话。”
嬷嬷低头。
“秦公子还在太学。”
“秦衡人在太学,秦家还在玉京。”
王妃扣上茶盖。
“户部今年要核军需旧账。秦家若想平安过关,就把今日的嘴封严。”
嬷嬷应下。
王妃继续道:“今日只是太学清议,王府从未插手士子问学。谁敢把‘逼其失言’牵到怀麟身上,就先让秦家自己解释那份稿子。”
嬷嬷迟疑片刻。
“大公子那边……”
王妃指尖停在茶盖上。
楚砚若只是个废人,赶出京城最干净。
可一个能引动太学古钟的人,已经不能随手处置。
这些年压得越狠,今日反噬便越重。
若他真得太学相护,又记恨王府内宅,怀麟的世子位便再无安稳可言。
王妃起身,扶正发间金簪。
“此事先禀王爷。偏院立刻看住,别让周伯带着东西先出府。”
廊下丫鬟刚要通传,便被枪杆震得后退。
下一刻,楚怀麟闯入正厅。
两个丫鬟吓得贴到柱边。
“母妃,你早知道?”
王妃看着他手里的枪。
“放下。”
楚怀麟向前一步。
“原来楚砚这些年都在藏拙?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
王妃脸色微沉。
楚怀麟声音更急。
“父王也知道?所以他迟迟不立我为世子?”
王妃走下台阶,抬手给了他一掌。
这一掌落得克制。
可王妃亲手掌掴二公子,满厅下人瞬间伏地,不敢抬眼。
“你可以恨楚砚,也可以争世子位。”
王妃盯着他。
“可你不能在王府里质疑王爷。你越乱,越让人看笑话。”
楚怀麟偏着脸,手里仍攥着枪杆。
王妃走近,按住他的肩。
“太学钟声能抬高他的名声,却抬不动北境军印。楚砚越耀眼,宫里越会盯紧镇北王府。你现在冲出去,只会把刀柄递给别人。”
楚怀麟呼吸粗重。
王妃从他手中取走长枪,递给嬷嬷。
“你要让所有人看见,王府还有一个能守北境的儿子。”
正厅外,甲叶摩擦声传来。
镇北王楚惊寒迈入门槛。
他穿着玄色常服,腰间未佩刀。
可他一进门,满厅人头压得更低。
王妃欠身。
“王爷,太学那边……”
楚惊寒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楚怀麟脸上的掌印上。
楚怀麟喉结滚动,忍了半晌,挤出一句。
“父王,楚砚骗了我们。”
楚惊寒走到主位前,仍未坐下。
“他骗了你什么?”
楚怀麟僵住。
楚惊寒看向跪在外头的随从。
“太学原话。”
随从浑身一颤,只能重新讲了一遍。
这次,无人打断。
他说到楚砚那句“读书为何先问出身,文章为何先看门第”时,王妃眼底沉了沉。
楚惊寒听完,抬手吩咐亲卫。
“去太学,接楚砚回府。”
王妃抬眸。
“王爷,砚儿今日刚引动异象,太学未必肯放人。”
楚惊寒终于坐下。
“太学要交代,本王会给。人,先回王府。”
他停了一下。
“今日之后,宫里会问,太学会查。离京文书暂缓,等风声落定再议。”
楚怀麟猛地抬头。
“父王!”
楚惊寒看向他。
只一眼,楚怀麟剩下的话便堵在喉间。
“你若只会在王府发火,世子位给你,你也守不住。”
楚怀麟脸上掌印还在,整个人立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偏院里,周伯已经收好行囊。
新袍叠在最上面,旁边塞着一小袋干粮。
老人走到院门口听了两回,又折回屋中,把楚砚常用的旧砚也裹进布里。
公子好不容易能走。
他总觉得该多带些东西。
院门忽然被推开。
两名王府亲卫站在外头。
“王爷有令,偏院暂闭。大公子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入。”
周伯挡在门槛内。
“公子去太学,是王爷亲口允的。离京文书也早说好了。”
亲卫没有进门,手却按在刀柄旁。
“周伯,别让我们难做。”
周伯看向屋里的包袱。
昨夜他还替公子把新袍袖口收平。
公子穿上时,肩背虽瘦,却总算有了要远行的样子。
如今门口两个人一站,那条远路又被堵回了这座小院。
太学前院。
裴观澜命人封存秦衡策问稿时,镇北王府亲卫到了。
“大公子,王爷请您回府。”
亲卫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将楚砚出院的路守得严严实实。
裴观澜脸色一沉。
“太学之内,王府亲卫不得逼迫士子。”
亲卫拱手。
“王爷命属下传话,明日会亲送书函至太学,说明今日之事。”
裴观澜冷冷看着他。
院中气氛再次绷紧。
楚砚抬手,止住裴观澜。
他看了一眼高席旁的观礼官。
那支笔还在写。
今日闹到这一步,王府、太学、皇宫,谁都不会轻易放手。
他若留在太学,只会让局势立刻撕破。
更何况周伯还在王府。
楚砚站起身。
满院士子看着他离席。
寒门席末,先前翻旧书的年轻士子忽然起身,朝他深深一拜。
“今日大公子一句明理,学生会记一辈子。”
楚砚脚步微顿。
随后,第二个寒门士子站起来。
第三个。
第四个。
没人喧哗。
一个接一个,拱手相送。
权贵席中几人脸色铁青。
秦衡坐在案后,半张策问稿还粘在袖边,扯也扯不下,藏也藏不住。
楚砚看着那些寒门士子,到了嘴边的客套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回了一礼。
走出太学大门时,王府马车停在石阶下。
车帘掀开,里面空无一人。
亲卫低声道:“世子,王爷在府中等您。离京文书,暂不签押。”
楚砚站在车前,望向镇北王府的方向。
三日前,他以为自己只需赴一场文会。
输赢之后,都能离京。
如今文会赢了。
离京的路,也从暗处被摆到了明处。
楚砚抬脚上车。
先回府。
寻周伯,取文书。
再看看镇北王府准备怎样安排他。
而他身后的太学藏书楼最底层,那枚前朝旧锁,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