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地底,三百年未开的白鹿匣,锁裂开了。
守楼学录提着灯冲进前院时,裴观澜刚压下满院议论,正命人收起策问残稿。
院中士子还没散。
寒门席旁,几人围着案上碎纸,手悬在半空,谁也没胆子再碰。
“祭酒!”
学录声音发紧。
“底层有异动。”
裴观澜手中的封条停住。
旁边博士脸色骤变。
“白鹿匣?”
学录将灯笼抱得更紧,火苗在纸罩里乱跳。
“锁裂了。学生不敢开。”
裴观澜没有再看秦衡。
方才满院争名,在这只铜匣面前全都轻了。
那是太学初立时埋入地下的旧物。
历代祭酒只知其名,从无人敢擅启。
裴观澜把封条压在案上。
“看住前院。今日策问残稿,一张也不许流出去。”
博士立刻拱手。
裴观澜带着两名学录,转身走向藏书楼。
秦衡僵坐在案后,袖口还沾着半张湿纸。
几个权贵子弟挤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秦兄,先回府吧。”
“今日这事,得让家里拿主意。”
秦衡没有动。
他盯着裴观澜离开的方向,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
今日之前,楚砚只是镇北王府里养病多年的长子。
今日之后,连太学埋在地底的文脉旧物,都因他而开裂。
藏书楼底层石阶狭窄,灯火照不远。
裴观澜下到最深处时,旧锁已经断成两截,静静躺在门槛前。
石门仍闭着。
门缝下,却探出一角竹简。
裴观澜弯腰捡起。
竹简轻得近乎无物,表面无墨,只刻着四个旧字。
白鹿文脉。
裴观澜指节猛地收紧。
两名学录当场低头,连再看一眼都不敢。
这四个字,若传出去,太学今晚就不会安宁。
裴观澜将竹简收入袖中,转身上阶。
“封楼。”
“底层从此刻起列为太学禁地。”
“外人问起,就说旧卷霉损,需祭酒亲自清点。”
一名学录小心开口。
“祭酒,宫里若派人来问……”
“宫里已经在问了。”
裴观澜脚步不停,声音沉了下去。
“所以太学必须先确认此物真伪,再决定如何入奏。”
御书房外,丹陛两侧跪满侍卫。
太学方向的白气已经散去。
皇城上空,那条国运金龙却迟迟没有归云。
金鳞盘绕宫阙,龙首仍朝着太学方向偏去。
像在等一个答案。
乾帝萧承乾立在殿门阴影里,玄色常袍未系玉带,眉眼间却压着满殿风声。
司天监监正跪在阶下,双手捧着星图,额头几乎贴住青砖。
楚惊寒站在御案前。
他来得太急,身上还带着校场浮土,腰间也没悬王刀。
可满殿内侍仍没人敢靠近他三步。
乾帝没有赐座。
他看着楚惊寒,开口便压得殿中一静。
“镇北王,府中养了多年长子,今日才让朕知道,他能惊动国运?”
楚惊寒抬眼,看向殿外金龙。
“臣今日之前,只知他体弱,不知他能惊动国运。”
司天监监正的肩背伏得更低。
乾帝转身,目光落回楚惊寒身上。
“楚砚是你的长子。”
“多年不能引气,文名不显,武道无成。”
“今日太学钟鸣,金龙睁目,镇妖司石壁生字。”
乾帝每说一句,殿中气息便紧一分。
“镇北王,你让朕如何相信,你毫不知情?”
楚惊寒没有急着辩解。
“陛下可召太学士子查问。”
“朕自然会问。”
乾帝走到御案前,拿起司天监送来的奏报。
“朕还会问镇妖司。”
“妖牢一百二十七只邪祟,同时伏地哀嚎。”
“三百年未动的镇妖石壁,今日显了一个字。”
殿角小黄门手中拂尘碰到玉阶,发出轻响。
他脸色煞白,立刻跪伏下去,连请罪都不敢出声。
楚惊寒看向监正。
“国运金龙为何响应?”
监正喉结滚动,下意识先看乾帝。
乾帝将奏报掷到他面前。
“说。”
监正展开星图。
图上太学所在之处,被朱笔重重圈住。
旁边写着四个字。
白气贯天。
“陛下,今日异象属文气一脉。”
“臣等从未见过完整文气,只能按监中残籍推断。”
他停顿片刻,声音更低。
“此气自成一路,与国运并行。”
“金龙遇之,自行让位。”
御书房内几名大学士齐齐变色。
乾帝眼神沉了下来。
“让位?”
监正额上汗珠滚落。
他斟酌许久,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礼让。”
这两个字一出,殿内安静得可怕。
国运金龙代表大乾正统。
能让金龙礼让的存在,若归入朝廷,是天降祥瑞。
若落在镇北王府,朝堂上下都不会安睡。
乾帝盯着楚惊寒。
“朕的大乾国运,礼让一个王府世子?”
楚惊寒声音平稳。
“楚砚姓楚,也食大乾俸禄,亦是大乾之人。”
“他也是你的儿子。”
这句话落下,殿内诸人连呼吸都收紧了。
楚惊寒靴底微挪半寸。
“陛下若疑臣养异道,可查北境军账,可查王府府库,也可查楚砚这些年行迹。”
“臣只请陛下查清之后,再定罪名。”
乾帝看了他很久。
北境军权,是大乾最重的一块石头。
镇北王府压着妖患南下,也压得朝堂许多人夜不能寐。
在外人眼里,楚砚本是王府最不起眼的长子。
偏偏今日一出手,太学、国运、镇妖司全被卷了进来。
这样的人,轻不得,也纵不得。
殿侧珠帘后,三皇子萧景珩听到“楚砚”二字,指间棋子轻轻落回棋罐。
他原本只是来送西域佛寺奏报。
乾帝没有让他退下,便是默许他听。
近侍站在帘边,连眼皮都不敢抬。
萧景珩取出一枚白子,落在天元。
原本僵死的棋局,忽然多出一条活路。
“殿下?”
近侍用气声提醒。
“陛下还在问镇北王。”
萧景珩没有继续落子。
他看着棋盘,忽然问:
“太学钟鸣时,裴观澜向谁行礼?”
近侍压低声音。
“传来的消息说,是楚砚。”
“裴祭酒连父皇赐宴时,也只肯执半礼。”
萧景珩指尖推着白子边缘。
“他肯向一个王府世子行礼,说明楚砚那篇文章,替太学指出了一条路。”
近侍不敢接话。
萧景珩唇边浮出一点笑。
“去查三件事。”
“楚砚这些年见过谁,读过什么书,偏院里还有什么人。”
近侍刚要退下,萧景珩又补了一句。
“别惊动王府。”
“镇北王府耳目众多,宫里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动作一大,查人就成了报信。”
御书房内,乾帝已经坐回御案后。
“离京文书,暂缓。”
楚惊寒对此并不意外。
乾帝把朱笔搁在奏报旁。
“楚砚既在太学引动异象,朕要知道他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太学可问学,司天监可观气,镇妖司可验邪。”
楚惊寒抬首。
“陛下要拿他验妖?”
“镇妖司今日妖牢异动,已有邪祟受创。”
乾帝看向殿外金龙。
“若他只是文章惊世,朕会赐与嘉奖。”
“若他还能镇邪,大乾便不能放任。”
乾帝声音压低。
“镇北王,你镇守北境妖患二十年,该比朕更清楚。”
“未知之力若不归于法度,最先乱的往往是自己人。”
楚惊寒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没有接话。
司天监监正收起星图,趁机把头埋得更低。
今日之后,太学白气每一寸变化,国运金龙每一次偏首,都会被写进密档。
楚砚这个名字,也会从镇北王府偏院,进入皇城最深处的柜子。
乾帝挥手。
“镇北王先回府。”
“告诉楚砚,明日太学、司天监、镇妖司三方入府问询。”
“朕给他一夜,让他想清楚每一句话。”
楚惊寒行礼告退。
走出御书房时,萧景珩正从侧殿出来。
两人在宫廊相遇。
萧景珩先行晚辈礼。
“镇北王叔。”
楚惊寒看了他一眼。
萧景珩态度温和。
“听闻世子今日在太学一言惊钟,景珩心向往之。”
“若王叔不嫌,改日想登门请教。”
楚惊寒只回了一句。
“他病体未愈,近日不见外客。”
萧景珩笑意不减,退到廊侧让路。
镇北王的背影远去后,近侍才敢靠近。
“殿下,王爷似乎不愿您接近世子。”
“所以他更值得一见。”
萧景珩望向宫门方向。
“父皇要纳入掌中,镇北王急着护住,太学不肯外泄,镇妖司又想试他的底。”
“玉京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有趣的人了。”
宫门外,镇北王府马车已经备好。
楚惊寒刚要上车,亲卫快步送来一封急报。
“王爷,太学那边传信。”
“藏书楼底层旧锁裂开,裴祭酒已经封楼,未让外人进入。”
楚惊寒接过急报,只看了一行,便收入袖中。
“回府。”
马车驶过长街时,玉京各坊已经传开太学异象。
茶肆前的说书人临时改了醒木词,把楚砚说成“病榻上养出文气真龙的人”。
旁边巡街禁军校尉脸色一沉,当场扣下醒木,将说书人带到街角问话。
再往前,镇妖司的黑漆车驾从另一条街驶来。
车驾前悬着一枚铁令。
令面刻着兽首,令下压着红封公文。
两队人马,正好在镇北王府门前相遇。
王府门房刚要上前询问,镇妖司百户已经翻身下马。
他举起铁令,声音传遍府门。
“镇妖司奉司中急令,协查太学异象与妖牢异动一案。”
“请镇北王府大公子楚砚——”
“立刻出府回话。”
王府门前骤然一静。
下一刻,门内亲卫按刀上前,声音冷得像铁。
“世子在府中养病。”
“镇妖司若要问话,递帖,入府,候王爷示下。”
百户脸色一沉,掌中铁令抬得更高。
“妖牢再动,耽误不得!”
亲卫寸步不让。
“这里是镇北王府。”
话音刚落,镇北王府马车停在门前。
车帘掀起。
楚惊寒从车内走下,目光扫过那枚兽首铁令。
“谁给你的胆子。”
“让本王的儿子,出府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