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给你的胆子,在本王府门前拿人?”
镇北王府门前,镇妖司百户举着兽首铁令,手僵在半空。
楚惊寒站在阶上,一句话压下来,门前风声骤低。
“还敢让本王的儿子出府回话?”
王府亲卫齐齐上前半步。
甲叶撞响,长刀未出鞘,却已经封死了入府石道。
那百户脸色发青,身后两名校尉手贴着刀柄,却连刀鞘都没敢碰响。
黑漆车驾停在府门外。
车帘被人掀开。
一名女子下了车。
她穿玄色镇妖服,腰侧悬短刀,袖口以青线绣着镇妖司七品使的禾纹。
女子在阶前三步停下,抱拳行礼。
礼数周全,脊背始终挺直。
“镇妖司七品镇妖使,陆青禾,奉司中急令协查。”
她双手呈上一卷红封公文。
“府门前失礼,是属下约束不严。镇北王若要问责,属下领罚。”
那百户急了。
“陆大人,司里催得急,若今晚问不出结果,担责的可不止属下一人。”
陆青禾没有回头。
“司里让你持令请人,没让你在镇北王府门前抢人。”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镇妖司查妖,也要守律。”
百户喉头一滚,只能把兽首铁令收回去。
楚惊寒接过公文,只看封印。
“妖牢出了什么事?”
陆青禾从袖中取出一张拓纸。
纸上墨迹未干,石纹粗粝,两个端方大字压在其上。
正气。
府门前的人都安静了一刻。
门房看清字形,手里的门栓险些落地。
亲卫之间有人互相看了一眼。
白日太学传回来的消息,他们都听过。
陆青禾将拓纸压在公文上。
“太学钟鸣之后,镇妖司地下三层,一百二十七只邪祟同时伏地哀嚎。”
“镇妖石壁原先只显一字。半个时辰前,又补出第二字。”
她看向府内深处。
“司中要见楚砚世子,问清他今日在太学所言,是否与镇妖术有关。”
楚惊寒把拓纸递给亲卫。
“入府问。”
百户刚要开口。
楚惊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再提一个‘出府’,本王让你举着这块铁令,在王府门前跪到天亮。”
百户脸色一白。
陆青禾带着两名校尉入府。
百户被王府亲卫拦在石狮旁,连门槛都靠近不了。
他攥着铁令,眼底压着火。
亲卫一路开道,府中下人远远避到廊柱后。
偏院里,周伯刚把药碗端出小厨房。
楚砚坐在窗边,膝上摊着一本旧书。
听见脚步声,他只用细竹签夹住书页。
“父王回府这么快?”
周伯迎出去,一看见镇妖司玄衣,手里的药碗晃了晃。
汤药洒在指背上,他也顾不得擦。
楚惊寒入院后停在石桌旁。
“镇妖司问话。”
顿了顿,他又道:“人在府里问。问完就走,不许惊扰他养病。”
楚砚看向陆青禾手里的拓纸,眼底倦意淡了些。
“又是太学的事?”
陆青禾把拓纸铺在石桌上。
石纹与字迹,正对楚砚。
“世子认得这两个字?”
“认得。”
“可曾写过?”
“今日之前,没有。”
陆青禾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楚砚手指修长,指腹干净,没有修士常见的灵纹灼痕,也没有武夫练刀剑留下的厚茧。
她取出一枚铜铃,挂在石桌边。
“此铃验灵力。世子把手放上去。”
周伯往前半步。
楚砚用书卷轻轻挡住他。
“验可以。”
他看着陆青禾。
“只验一次,验完陆大人给我一个说法。”
陆青禾点头。
楚砚把手按在铜铃上。
铜铃一动不动。
陆青禾又取出一枚黑玉片,贴近楚砚腕脉。
镇妖司以此辨妖邪、察魔气,也能照出修士体内的灵力流向。
片刻后,黑玉片仍旧乌沉,没有半点亮色。
跟来的校尉忍不住低声道:“没有灵力?那妖牢怎么伏地的?”
楚砚收回手。
“我也想知道。”
他语气平静。
“若说几句话便算镇妖术,太学今日听课的人,都该被你们带回去验一遍。”
陆青禾道:“验灵无妖,无灵力,此事我会如实入卷。”
楚惊寒看了她一眼。
“写清楚。”
陆青禾抱拳。
“镇北王放心。”
她又问楚砚:“是哪几句?”
“全文太学自有人记。”
楚砚抬眼,声音不重。
“若问压住妖牢的那一句,应当是——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话音刚落,石桌边的铜铃骤然一颤。
叮。
清响不大,却让两个镇妖司校尉同时变了脸。
楚砚的手早已离开铜铃。
铃舌却还在轻轻晃动。
陆青禾指尖按住铜铃,眼神沉了下来。
“劳烦世子,再说一遍。”
楚砚靠回椅中,唇色苍白,神情却稳。
“陆大人,镇妖司问案,还负责让病人现场表演?”
周伯连忙把药碗送到他手边。
“世子先喝药。几位大人也瞧见了,我家世子连药都断不得,哪里像会镇妖术的人?”
校尉看看楚砚的脸色,又看看桌上的“正气”拓纸。
可那铜铃刚才确实响了。
陆青禾收起铜铃。
“世子今日言辞可引动妖牢,司中会继续查。近几日若有异动,还请世子配合。”
楚砚端起药碗,只喝了半口便放下。
“配合可以,把我当妖审,不行。”
陆青禾收拓纸的动作一顿。
楚砚看着那两个字。
“我不懂镇妖术,也不想懂你们司里的规矩。”
“但若有人借妖邪二字往王府栽罪,陆大人最好先查清楚,递线索的人干不干净。”
院里静了片刻。
周伯没听明白。
楚惊寒却看了楚砚一眼。
陆青禾把拓纸卷起,系绳时比来时慢了些。
“世子怀疑有人借镇妖司做局?”
楚砚笑了笑。
“我今日出了太学,又还想离京。玉京城里,不愿我活着走远的人,不少。”
“镇妖司若只看妖气,不看人心,迟早会被人牵着走。”
陆青禾没有反驳。
她带人退出偏院时,楚惊寒仍站在院中。
“你知道是谁?”
楚砚重新端起药碗。
苦味从舌根散开。
“我若说不知道,父王信吗?”
楚惊寒看着他。
“从今日起,你再装成从前那个病弱世子,已经护不住自己。”
楚砚把药碗递给周伯。
碗底还剩一口。
“所以我更要离京。”
他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犹豫。
“留在玉京,只会等着别人一刀刀试我。”
楚惊寒没有接话。
片刻后,他转身离开。
前院送客时,王府西侧小门悄然开了一线。
门后早有一顶灰色斗篷候着。
王妃身边的嬷嬷避开主道,穿过隔壁巷子,进了一间茶铺。
二楼雅间里。
方才被拦在门外的镇妖司百户正憋着火喝冷茶。
嬷嬷进门,将一只锦袋推到他面前。
“我家主子只盼王府清清白白。”
她声音压得很低。
“若偏院真有不干净的东西,也求大人别顾忌王府颜面。”
百户打开锦袋一角。
银票下面,压着一枚王府内院腰牌。
他眼神变了。
“秉公,自然要证据。”
嬷嬷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无人,才继续开口。
“偏院那口井,近来夜里常有怪声。”
“世子身子弱,府里怕惊扰他,一直压着没让外传。”
百户眯起眼。
“井?”
嬷嬷点头。
“若镇妖司查出什么,王府想遮也遮不住。”
她说完便起身离开。
百户把锦袋塞进怀里,推窗看向王府偏院的方向。
被楚惊寒压下去的火,此刻又烧了起来。
夜色沉进偏院。
周伯把楚砚的旧外袍挂到架上,又仔细检查了窗闩。
“世子,外头总算清静了。药热着,喝完早些歇下。”
楚砚合上书,目光忽然落到院井旁。
白日还系紧的麻绳松了半圈。
井沿上,多了一点潮湿的黑痕。
他没有立刻说话。
下一瞬,院井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声音很轻。
井底有人在敲石壁。
周伯也听见了,提着灯站到廊下。
“谁?”
井口麻绳无风自晃。
吊桶一点点往下坠。
绳结摩擦井沿,发出细碎声响。
楚砚起身,走到廊檐边。
井底黑水忽然翻出一圈涟漪。
周伯脸色一变,护在楚砚身前。
“世子,别过去。”
楚砚盯着井口。
井下传出女子的声音,细弱、发颤,却清清楚楚喊出了两个字。
“先生……”
楚砚眼神微凝。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带着压不住的哭意。
“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