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我!”
井底那一声冲上来时,吊桶猛地撞上井壁。
砰!
灯火齐晃。
周伯手里的灯笼险些脱手,转身就挡在楚砚身前。
“世子,回屋!”
楚砚站在廊下,目光落在井沿。
白日井口还只是阴气外泄,此刻麻绳却被拽得笔直,井沿石缝里渗出一圈黑水。
有人趁夜动过这口井。
“先生……”
井下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救我……我疼……”
麻绳一寸寸往下滑。
吊桶沉入黑水,又被什么东西狠狠顶起,撞得井壁闷响不断。
周伯抄起门边木棍,低声道:“老奴去叫亲卫,世子千万别靠近。”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从外推开。
一群王府护卫提灯闯入。
走在最前面的,却是王妃身边的秦嬷嬷。
她刚进院,目光便盯在井口,随即倒吸凉气。
“快去请王爷!偏院井里有东西作乱,世子还在院中,万一被邪物缠上,谁担得起?”
周伯脸色一沉,木棍横在身前。
“半夜三更闯世子院子,谁给你的胆子?”
秦嬷嬷退到护卫后面,袖口里露出一角黄符。
“老奴奉王妃之命查西侧异响,刚到墙外就听见井里有人哭。”
她抬高声音。
“周老头,你护着世子无可厚非,可井中邪物若伤了人,谁来担责?”
井底忽然传出一声尖叫。
黑水往上冲起半尺,又被无形的力量压了回去。
一缕湿发贴着井壁浮上来,很快又被拖下水。
“先生……救救我……”
两个护卫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
秦嬷嬷立刻扬声:“诸位都听见了,她口口声声喊先生,偏偏世子站在这里。若无牵连,井中邪物怎会盯着偏院不放?”
周伯气得一棍砸在地砖上。
“平日偏院出事,你们一个个装瞎,今夜倒闻着风声就来了,鼻子比狗还灵!”
秦嬷嬷脸色铁青,正要开口,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楚惊寒披着外袍入院,身后亲卫分列两侧,灯火压住满院阴影。
王妃随后踏进院门,素衣端整,眉眼含惊,身后婆子与侍女却站得整整齐齐。
“王爷。”
王妃先行一礼,目光扫过井口。
“妾身本不愿惊动您,可偏院接连出事。白日已有异象,夜里又阴气冲天。”
她声音放轻。
“砚儿身子弱,若被邪祟迷了心智,王府上下都要受牵连。”
楚惊寒没有接她的话。
他只看着井口。
“谁碰过井?”
院中一静。
秦嬷嬷悄悄把袖中黄符往里藏。
楚砚看见了。
他从廊下走出两步,周伯立刻伸手拦他。
楚砚用书卷轻轻压住木棍,声音很稳。
“父王,先别问人。”
他看向井中翻涌的黑水。
“井下那道残魂撑不了多久。”
王妃指尖轻轻抚过袖口,声音反倒更轻柔。
“砚儿既然知道凶险,就该让镇妖司来处置。邪物最擅借冤情蛊惑人心,你千万别被她骗了。”
井下锁链拖动的声音陡然加重。
那女子的哭声猛地拔高,已被逼到崩溃边缘。
井沿那点黑痕迅速扩开。
楚砚眯起眼。
井口内侧,贴着三张符纸。
位置压得极低,正好避开了巡夜灯火能照到的位置。
符路走偏门,朱砂压在魂门位,专门用来束住残魂、逼其反噬。
有人借井下怨魂设局。
谁撕符,井下怨魂便会被逼着扑向谁。
只要院中见血,偏院养鬼害人的罪名就有了铁证。
楚砚转头,看向王妃。
“王妃娘娘。”
这四个字一落,王妃眼神微冷。
院中几名老亲卫也听出了其中的疏离。
楚砚抬手指向井壁。
“镇妖司若要镇邪,会当众封井,留印留名。井口内侧这三张符,符角朝下压着,分明是趁夜贴上去的。”
楚惊寒身边一名亲卫提灯靠近,探头一照,神色顿变。
“王爷,井壁确有新符。”
王妃眉心微蹙,先看向井口,才低声道:“白日镇妖司来过偏院,莫非留下了什么手段?”
秦嬷嬷扑通跪下。
“老奴不知!许是白日镇妖司的大人留下的!老奴只听见声音,担心世子安危,才带人进来查看。”
楚砚没有理她。
井下的声音越来越弱。
“先生……我疼……”
“我记得账房先生……记得……”
每一个字落下,井水里便涌出一圈黑沫。
那三张束魂符压制着她的残魂。
楚砚走到石桌旁,拿起白日未收的笔。
周伯急忙追上去。
“世子,你身子才好些,别再动气。老奴去撕符,老奴这把老骨头扛得住。”
“你撕不下来。”
楚砚铺开纸,用砚台压住纸角。
“符逼她发狂。谁碰符,谁先见血。今晚这口井,就成了世子养鬼害人的证据。”
周伯骂了一句土话,握棍的手背青筋凸起。
王妃冷声道:“砚儿既知凶险,更不该逞强。你若再写出白日那种怪字,谁能保证你没有以邪法驱邪?”
楚砚蘸墨的手停了半息。
他抬眼看向楚惊寒。
“父王若信我,就让她把话说完。若有一字作伪,镇妖司当场验魂,我受王府家法。”
院中风声一顿。
楚惊寒站在井边,亲卫的灯照着井中三张符。
他没有看王妃,只吐出一个字。
“写。”
护卫们立刻退开半步,给石桌让出位置。
王妃唇边的温婉僵住,指尖在袖中猛地收紧。
“王爷!”
楚惊寒转身,目光压住她后面的话。
“她若害人,本王亲手斩她。她若喊冤,王府听她说完。”
井底的哭声短促地停了一下。
楚砚落笔之前,井中吊桶忽然浮上水面。
桶里没有水。
只有一块腐烂木牌。
木牌被水泡得发黑,边角却还能看见一个歪斜的“棠”字。
周伯看见那木牌,脸色骤变。
“这是府中旧婢的随身牌……”
楚砚这才落下第一行字。
“故王府婢,棠。”
墨迹成字的瞬间,井口阴风被压下三寸。
第一张束魂符边角卷起,冒出焦黄。
秦嬷嬷脸色一白,膝盖往后挪了半寸。
楚砚继续写。
“生为人女,死作孤魂。十三年沉冤,寸骨未收;一井寒水,百夜无灯。”
井中黑水渐渐停住。
吊桶慢慢靠向井沿。
那块木牌浮在桶底,水渍沿着“棠”字往下淌。
周伯眼圈一下红了。
“作孽啊……”
楚砚笔锋未停。
“今书其名,不令无告;今祭其魂,不许妄诬。若有冤情,当对明灯;若有真凶,当畏人心。”
写到最后两个字,院中所有灯火齐齐一晃。
纸上墨字离纸半寸,化作清气,落入井口。
三张束魂符同时裂开。
纸灰顺着井壁滑入水中,没有半点声响。
锁链断了。
湿漉漉的女子身影从井中浮出半身。
她长发贴脸,断腕处空荡荡,怀里紧紧抱着那块木牌。
她没有扑向任何人。
她朝着楚砚,缓缓跪下。
“阿棠……谢先生。”
秦嬷嬷吓得尖叫,转身想爬,被亲卫一把按住。
王妃指尖掐紧袖口,下一息便红了眼眶。
“王爷,砚儿身子弱,怎能在众目睽睽下行这等怪法?今夜偏院井中邪物破封,若再任她靠近,伤了砚儿,伤了王府清名,谁担得起?”
阿棠慢慢转过脸。
她眼眶里没有眼珠,只剩两点幽火。
“十三年前,也有人这样站在井边。”
她声音发颤。
“她袖口有同样的兰纹金线。”
院中护卫齐齐抬高灯笼。
王妃脸色微变。
“满府女眷皆用过兰纹,你一缕残魂,隔了十三年,凭什么认定是本宫?何况那一年本宫有孕在身,连正院都少出。”
阿棠残魂猛地颤抖起来。
魂影被扯得忽明忽暗,连怀中的木牌都开始渗水。
楚砚在祭文末尾补下一句。
“言未尽者,天地听之。”
笔落。
清气如线,缠住阿棠残魂。
她的声音终于清楚起来。
“那夜刘先生不肯改账,罗管事砍了他的手……奴婢躲在柴房后,看见他们把账册塞进铁匣。”
楚惊寒声音骤冷。
“什么账册?”
阿棠残魂一颤。
“北境军粮。”
这四个字落下,院中无人再敢出声。
楚惊寒眼神冷到极处。
“铁匣在哪?”
阿棠举起断腕,指向井底。
“井下第三层砖缝。奴婢抱着它,沉了十三年。”
人群被井中动静吸引时,秦嬷嬷眼底狠色一闪。
袖底滑出一枚黑钉,直直掷向阿棠怀里的木牌。
“妖言惑主!这东西不能留!”
周伯离得最近,木棍横扫而出。
啪!
黑钉被砸偏,落在地上。
钉身刻满细密符纹,触地后冒出腥臭黑烟。
亲卫立刻将秦嬷嬷死死按住。
楚惊寒目光落在黑钉上。
“封起来,送镇妖司验。碰过此物的人,一个也别放走。”
王妃后退半步,脸上的血色终于褪了。
楚砚写完最后一笔,纸上字迹尽数没入井中。
阿棠抱着木牌,身形一点点变淡。
她先朝楚砚磕了一个头,又朝周伯磕了一个头。
“周伯,那年你给过我半碗姜汤,我记得。”
周伯僵在原地,木棍从手里滑落。
“你是……那个冻得说不出话的小丫头?”
阿棠笑了一下。
脸上的水痕散去几分,露出十三四岁时的模样。
“先生,井下还有人骨。”
她声音轻了下去。
“刘先生也在。”
楚砚指尖停在砚台旁。
井底黑水缓缓分开。
一截白骨抵在青砖缝里,腕骨处还缠着烂掉的账房袖带。
周伯眼前一黑,险些跪倒。
楚惊寒抬手,亲卫立刻撬开铁匣锈锁。
咔哒。
匣盖打开。
里面压着几卷发黑的旧账册。
最上面一页被水泡皱,字迹却仍能辨认。
“北境军粮,折银三十万两。”
落款处,盖着半枚王府内印。
楚惊寒盯着那一页账,缓缓抬眼。
他的目光越过秦嬷嬷,落在王妃身上。
“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