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废物世子,重开儒道 > 第8章 愿来世无井

“解释。”
楚惊寒只落下两个字。
偏院里的风声骤然低了。
众人的视线,都沉在井边那口铁匣上。
匣中旧账浸得乌黑,水痕咬开纸边,残墨断续,却偏偏留下最要命的几行。
北境军粮。
折银三十万两。
经手,罗管事。
复核,刘慎之。
最后半枚缺角内印压在账页深处,残红未褪,正是王府内库旧印的形制。
廊下,王妃站在灯影里。
她指尖扣着袖口,腕间玉钏轻轻一碰。
楚砚心口清文未散。
那声极轻的脆响,落进他耳中,清清楚楚。
秦嬷嬷跪在地上,嘴里塞着布团,肩背抖得厉害。
那枚黑钉已经封进符匣。
两名亲卫按刀守在旁边,谁也近不了半步。
王妃眼尾轻轻一落。
秦嬷嬷喉间呜声破碎,额头重重抵上青砖。
王妃很快收回视线。
再开口时,她声音仍稳。
“十三年前,妾身才入王府。”
“外库虽由兰院核看,可军粮拨转自有管事、账房层层签押。”
她抬眼看向楚惊寒,眼底压着委屈。
“内印缺角确有其事。可王府用印有借取、补盖、转抄旧例。”
“王爷若以半枚残印问责兰院,传出去,王府规制先要被人笑话。”
院中几个老管事退到墙根。
没人敢看铁匣。
也没人敢看楚惊寒。
袖口却被他们攥出一道道褶痕。
楚砚站在石桌旁,指尖还沾着墨。
井边,阿棠的魂影比方才更淡。
束魂符一破,她眼底恢复清明,身形却被井风吹得发薄。
每多停一息,她肩头便淡下一分。
周伯手抖着把旧袍披到楚砚肩上。
他忍了又忍,终究红着眼开口。
“还要怎么验?”
“骨头在井里,账册在桌上,阿棠姑娘一缕魂熬了十三年。”
“再拖下去,是要她连这点冤都说不成吗?”
话音落下,他才想起廊下还站着王妃。
周伯握紧木棍,脊背僵住。
可他没有退。
王妃的目光掠过他。
周伯后颈发凉,手里的木棍攥得更紧。
楚惊寒没有接王妃的话。
他只将手指落在旧账边缘。
“罗管事何在?”
韩峥立刻抱拳。
“回王爷,罗管事十三年前告病返乡,户籍迁往青州。”
“三年前病故,家中只剩一子,如今在秦家南坊粮铺做掌柜。”
秦家两个字落下,王妃眼底终于动了一下。
她压得极快。
可袖中玉钏又轻轻一碰。
楚砚听见了。
秦衡白日在太学设局。
夜里秦家又牵出王府军粮旧案。
楚砚垂下眼,心口清文微微发热。
这些线早就埋在王府深处,今夜被人一根根拽了出来。
井边,阿棠忽然抬头。
“还有一页。”
韩峥翻账的手停住。
阿棠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指向铁匣盖子。
“刘先生被拖走前,撕下最后一页,塞进匣盖里。”
她抱紧怀里的木牌。
“他说,若有人找到,只看银子去了哪里。”
夹层二字一出,秦嬷嬷整个人僵住。
亲卫刚上前,她忽然拼命挣扎,额头撞得青砖闷响。
喉咙里挤出的呜声断断续续。
两个亲卫立刻把她按回地上。
韩峥看了她一眼。
随后亲手拔刀,撬开匣盖。
锈层剥落。
木铁之间,果然露出一截发黑纸角。
灯笼齐齐挪近。
残页被展开的那一刻,院中所有人都看清了上面的字。
折银三十万两。
分入秦氏粮行十九万。
余银入玉京西市恒昌票号。
落款处没有明写人名。
可下一行小字露出来时,几个老管事的脸色同时灰了。
兰院取印。
秦氏代转。
兰院。
王妃初入府时住过的旧居。
王妃眼神一沉,刚要近前,韩峥已横刀半步。
刀未出鞘。
却把她与石桌隔开。
韩峥低声道:“娘娘,王爷有令。”
王妃盯着残页,声音冷了下来。
“铁匣在井中十三年,今日由怨魂指出夹层。”
“残页来历、经手之人、保管之人皆未验明,王爷便要凭它封秦家账?”
她转头看向楚砚。
“井中怨魂本属邪祟,铁匣出井后又经多人之手。”
“谁能保证残页原在夹层?”
“谁又敢让一缕怨魂的证词,压过王府规制?”
院中无人接话。
这句话压得极狠。
阿棠的话若立不住,残页便缺了最要命的一环。
楚砚拿起桌上墨迹未干的祭文。
“王妃娘娘说得有理。”
他声音不高。
偏院里却人人听得清楚。
“人会撒谎,鬼也会被驱使。”
王妃目光微动。
楚砚将祭文摊平。
最后一行尚未落完。
“太学清文只照亡魂执念。”
“她若借冤行伪,清文落身,先烧的便是她这道残魂。”
阿棠怀里的木牌轻轻一颤。
纸上墨痕化作清气,顺着井沿落到她身上。
下一瞬,阿棠整个人都被清光笼住。
她残缺的断腕处,浮出半截手影。
那只手只出现了一息。
一息之后,清光碎开。
满院人却都看见了。
那只手影抬起,虚虚按在木牌背面。
木牌背面,刻着一道道细小划痕。
一竖一横。
歪歪斜斜,是初学写字的孩子留下的痕迹。
周伯怔了片刻,忽然蹲下身。
他盯着那些刻痕,声音一下哑了。
“老奴当年给外账房送过炭。”
“见刘先生教小厮用这种法子记数。”
他抬头看向众人,喉咙发紧。
“刘先生教过,每一道记一万。”
“前十九道一组,后十一道一组。”
“三十万两。”
周伯看向残页,眼眶瞬间红透。
“正对得上残页里的两笔银子。”
阿棠望着他,认出了当年给账房送炭的老人,轻轻笑了笑。
“周伯,我那时想活着出去。”
她的魂影又淡了一分。
“刘先生说,若我能出去,就去找王爷。”
周伯手里的木棍落在地上。
他伸手想扶她。
手掌却穿过魂影,只捞到一把冰冷井水。
阿棠低下头。
“可我没出去。”
楚砚握笔的手停在纸上。
院中无人出声。
楚惊寒立在井边,按刀的手松了半寸。
他没有催。
也没有拦。
楚砚垂眼看着纸上的墨痕。
他想起井下十三年的黑,想起那截被压在砖缝里的腕骨。
终于,他补下最后一段。
“冤有归处,名有归处。”
“生前无人护,死后不作伥。”
“今以清文送汝,愿来路有灯,愿来世无井。”
最后一笔落下。
井底传来锁链坠地声。
声音不大,却让满院人心口发紧。
清气沉入井底。
断开的束魂锁链砸开淤泥。
井水退向两侧。
刘慎之的白骨露了出来。
阿棠压在砖缝下的另一截腕骨,也露了出来。
偏院死寂。
王妃面上血色褪尽,袖口被她攥出深痕。
清文未散。
她终究没有再开口。
阿棠抱着木牌,朝楚砚叩首。
“先生,阿棠醒了。”
“以后,阿棠再不会被怨气牵着,伤无辜的人。”
她又看向王妃。
那双眼里已经没有怨毒,只剩清醒。
“我只恨害我的人。”
清气托起阿棠的魂影。
她身上的井水痕迹一点点褪去。
湿发散开,又变回少女模样。
院中几个年纪小的丫鬟捂住嘴。
眼泪砸在手背上,却没人敢哭出声。
周伯背过身,抬袖胡乱抹了一把眼角。
楚惊寒没有喝止。
周伯这才哑着嗓子道:“走吧,别回头。”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别再进这种深宅大院。”
阿棠笑着应了一声。
魂影散入祭文。
纸页无火自燃。
只余清气升过院墙,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偏院重归死寂。
井底有骨。
桌上有账。
所有人都等着楚惊寒发话。
楚砚胸口那点温热却没有散。
温热沉入心口。
识海中的清文随之一亮。
残破边角,竟补全了一线。
那是阿棠迟来的谢意。
也是他第一次真正留住的功德。
楚惊寒终于开口。
“起骨,入棺。”
他声音沉冷,字字压在众人心头。
“刘慎之以王府旧吏礼安葬。”
“阿棠另立坟碑,记名入册。”
韩峥抱拳。
“是。”
楚惊寒目光扫过秦嬷嬷。
“秦嬷嬷押入地牢。”
“罗管事旧案重查。”
秦嬷嬷当场瘫软下去。
楚惊寒继续道:“秦家粮行凡涉王府军粮往来的账册,今夜全部封存。”
“天亮前,本王先奏宫中,再递京兆与兵部。”
王妃猛地抬头。
“王爷!”
这一声终于失了稳。
她往前一步,声音压低,却藏不住急意。
“秦家与户部往来极深。”
“王爷今夜封账,明日震动的便是半个玉京。”
“太学异象未平,宫里会如何看镇北王府?”
楚惊寒看着她。
“宫里如何看,本王自会上折。”
他一字一顿。
“王府的烂账,本王先清。”
王妃咬住后半句话,脸色难看到极点。
楚砚站在一旁,心头没有半点轻松。
太学钟鸣惊动玉京。
井中旧案又牵出秦家军粮账。
今夜之后,这口井里的水,迟早要溅到朝堂。
他连离京文书都还没拿到。
脚下的泥,却已经越陷越深。
韩峥刚要带人封账,院门外忽然传来铁靴声。
一声。
又一声。
整齐得压过偏院里所有呼吸。
楚砚抬眼。
来得太快了。
快到不像临时接令。
更像有人早就守在王府门外,只等井中旧账见光。
下一刻,一名玄衣官踏入院门。
腰间令牌在灯下泛出冷光。
他一手按着镇妖司腰牌,一手展开宫中朱令。
声音冷硬。
“镇妖司奉宫中令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