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妖司的人一入偏院,王府亲卫便被逼退三步。
井边白骨未敛。
阿棠那截腕骨还露在冷风里,几个丫鬟捧着旧布站在廊下,眼眶通红,却连上前一步都做不到。
为首玄衣官展开朱令。
朱砂印在灯下泛着冷光。
楚惊寒看着那道令,声音冷得压人。
“谁给的令?”
玄衣官平举朱令,腰背绷直。
“中书门下急令,镇妖司司正卫峥签押。王府井中怨魂牵涉邪祟封禁,镇妖司依法接管现场、人证、物证。”
韩峥手掌按上刀柄,半步挡在铁匣前。
镇妖司缇骑齐齐按住符刀。
院中刚散开的清气还未退尽,刀兵煞气便压到井沿。
周伯站在楚砚身后,怀里还抱着阿棠的木牌,眼圈红得吓人。
见缇骑要靠近井口,他横起木棍拦了过去。
“骨头才起出来,连块干布都没盖,你们就要抢?”
玄衣官扫了他一眼。
“阻挠镇妖司办案者,按同犯论处。”
两名缇骑上前架住木棍。
楚砚伸手压住棍头,将周伯带回半步。
他看向玄衣官。
“镇妖司接案后,是让证据合在一处,还是一件件拆开封存?”
玄衣官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楚世子慎言。亡魂之言,不入大乾刑律正卷,只能列作妖案旁证。”
楚砚抬手指向井边。
“井底白骨呢?”
他又看向石桌。
“旧账、夹层残页、木牌刻痕、秦嬷嬷袖中黑钉,又算什么?”
楚砚每点出一件,韩峥便将对应证物摆到灯下。
铁匣。
残页。
木牌。
符匣。
几样东西排在一起,院中几个老管事汗如雨下。
玄衣官身后的书吏取出封袋。
“白骨由镇妖司验。旧账由镇妖司封。涉妖术物件由镇妖司收。秦家粮行与王府旧印,待宫中复核后,再定是否移交京兆。”
廊下,王妃缓过气来。
她没有开口,只把视线从白骨上挪开,落在朱令上。
秦嬷嬷被亲卫拖着,听见“宫中复核”四字,软得几乎瘫成一团。
楚砚的目光从封袋、朱令、书吏笔尖上一一扫过。
镇妖司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完整的真相拆散。
怨魂归妖案。
白骨归验尸。
旧账归封存。
秦家归复核。
每一处都有规矩。
每一道规矩落下,阿棠迟来的清白便低一分。
楚惊寒向前踏了一步。
王府亲卫随之压上。
镇妖司缇骑列阵,符刀出鞘半寸。
院墙外还有脚步声,来的人远超这一队。
玄衣官举高朱令。
“王爷若抗令,镇妖司只能如实上报。”
楚惊寒没有接令。
他的视线越过玄衣官,落向院门外。
一顶黑色官轿停在石阶下。
轿帘掀开,一个身着镇妖司正袍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面容方正,腰间佩刀无饰,步子很稳。
卫峥入院,缇骑同时让开一线。
他先看井边白骨,再看石桌证物,最后才看向楚惊寒。
“王爷,宫里已经知道太学异象与王府怨魂同起。此案不能由王府自审。”
楚惊寒语气平直。
“镇妖司来替本王审?”
卫峥道:“镇妖司来止乱。”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符匣。
黑钉隔着符纸仍有怨气渗出。
卫峥只看一眼,便将符匣交给书吏。
书吏封袋落印,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寒。
楚砚忽然开口。
“司正要止的,是井里的怨魂,还是院里这些人听见的真相?”
卫峥看向他。
院中不少人也跟着望来。
太学钟鸣之后,楚砚早已不再是那个能被随手忽略的废世子。
方才祭文安魂,井底束魂锁链断裂,连镇妖司缇骑进门时,都避开了他写过字的石桌。
卫峥没有回避。
“都有。”
院中几个老管事脸色同时变了。
韩峥按刀的手也紧了一分。
周伯气得胸口起伏,刚要骂,被楚砚按住肩膀。
楚砚走到井边。
井水退后,露出砖缝里残留的束魂符灰。
阿棠散去后,木牌留在周伯怀中。
白骨旁边,还有半截锈蚀锁链。
楚砚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书吏的笔尖停在纸上。
“刘慎之,王府旧吏,十三年前失踪,骨出偏院井底。”
“阿棠,王府婢女,断腕沉井,魂困十三年。”
“军粮折银三十万两,十九万入秦氏粮行,余银入恒昌票号。”
“秦嬷嬷以黑钉封魂,王府井中困魂十三年。”
说到“秦氏粮行”时,卫峥抬手按住书吏笔杆。
“楚世子,未验之词,不可入正卷。”
楚砚看着他。
“哪一句未验?”
卫峥道:“怨魂所述,只能为旁证。残页真伪,需验。木牌刻痕,只能证明有人记数,不能证明银流。秦嬷嬷是否奉命,还需审。”
他把笔杆推回去。
“正卷可写,镇北王府井中发现怨魂封禁,疑与十三年前失踪旧吏有关。其余暂存副卷。”
副卷。
这两个字一落,阿棠十三年的寒水被压低了。
刘慎之藏下的残页被压低了。
连北境三十万两军粮,也被压成一句“待验”。
王妃指尖慢慢松开袖口。
韩峥脸色难看,却未得楚惊寒命令,只能看着书吏将旧账装入封袋。
周伯忽然上前一步,把木牌死死藏进怀里。
“这个不给。”
两名缇骑逼近。
楚砚挡在周伯身前。
“木牌是阿棠遗物。”
卫峥盯着他,片刻后抬手拦住缇骑。
“可留王府,须拓印。”
书吏捧出墨泥。
周伯手背青筋绷起,直到楚砚伸手,他才红着眼把木牌递过去。
楚砚亲自将木牌按在白纸上。
十九道一组。
十一道一组。
歪斜刻痕清清楚楚拓在纸上。
卫峥看着拓纸入袋,沉声道:“楚世子,北境军粮、秦家、户部、王府、太学异象,哪一处炸开,玉京都要死人。镇妖司先压案,才有余地查案。”
楚砚把木牌还给周伯。
“所以亡者已经说出口的话,也要重新塞回井里?”
卫峥没有答。
这一回,连镇妖司缇骑里也有人偏开视线。
楚砚转身走向井壁。
井沿内侧水痕未干,砖面长年阴湿,普通墨迹根本留不住。
他从石桌取笔,笔尖压过指腹未干的血,落向井壁。
周伯急了。
“世子!您身子才好几天?”
楚砚没有停。
第一笔落下,清气顺着砖缝铺开。
沾满淤泥的井砖被文光冲开,露出斑驳旧痕。
随行术士脸色一变,立刻抽出符纸。
符纸刚靠近井沿,纸角便自行卷焦。
卫峥变了脸色。
“楚砚,住手。”
楚砚写下第一行。
刘慎之,王府旧吏,十三年前失踪,骨出偏院井底。
第二行。
阿棠,王府婢女,断腕沉井,魂困十三年。
第三行。
军粮折银三十万两,残账出铁匣夹层,木牌记数相合。
每个字落下,井砖便陷出细痕。
血色沉入砖面,转眼化成清亮文光。
井壁深处传来碎响。
困了十三年的旧锁链,被一寸寸碾断。
随行术士咬牙,连甩三道封字符。
符纸贴上井壁,一息未过,朱砂倒流,反印出一个端正的“正”字。
那术士连退半步,声音发紧。
“清文判符……”
缇骑也跟着退了半步。
王府亲卫中有人低声念出井壁文字。
念到“阿棠”时,廊下几个丫鬟哭出声,又很快捂住嘴。
卫峥拔刀半寸。
楚惊寒的手也落在刀柄上。
两位大乾重臣隔着一口井对峙,院中所有人连呼吸都压低了。
楚砚补完最后一行。
此井所记,不代刑律,不定人罪,只留亡者曾言。
笔尖离壁。
井中清气骤然收束。
那几行字彻底嵌入砖面,比镇妖司手里的封袋更难遮住。
卫峥站在井边,盯着“只留亡者曾言”六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他将刀推回鞘中。
“正卷照旧。井壁文字列为现场异象,全文拓录入副卷,封院看守,任何人不得刮改。”
玄衣官急声道:“司正,此字若传出去……”
卫峥冷冷截断。
“那就守住院门。镇妖司连一口井都守不住,可以把腰牌摘了。”
楚砚收笔时,胸口清文猛地发烫。
眼前黑影压来,他身形一晃。
周伯赶紧扶住他,把旧袍往他肩上裹。
“非得拿血写?你这身子刚捡回来几天,经得起几回折腾?”
楚砚靠着石桌,缓了口气。
“墨会被洗。”
周伯眼眶又红了,抱着木牌再也骂不出来。
卫峥让书吏封好证物,带人退到院门处时,忽然停步。
他没有回头。
“楚世子,清文能留亡者言,也会招来盯着亡者的人。今夜之后,你最好别再碰妖案。”
楚砚看着井壁。
“若妖案里藏着人命呢?”
卫峥沉默片刻。
“那更危险。”
镇妖司缇骑带着铁匣、残页、符匣和秦嬷嬷离开。
院门重新合上。
王府亲卫接管偏院。
王妃在侍女搀扶下离去,背影比来时慢了许多。
楚惊寒站在井边,看完所有文字,只留下一句。
“封偏院,任何人不得刮字。”
他说完便走。
韩峥带人起骨入棺。
偏院里很快只剩楚砚与周伯。
周伯把阿棠木牌放到石桌上,又将旧袍往楚砚身上拢紧。
“世子,咱们还走得了吗?”
楚砚没有回答。
井壁上的清文忽然一暗。
最后一行旁边裂出一道黑痕。
砖面内侧传来细碎刮声。
黑痕一笔一划弯下去。
一个字,慢慢浮了出来。
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