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废物世子,重开儒道 > 第10章 三方入府逼问清气

井壁深处,忽然缓慢浮现半截“镇”字。
笔痕嵌在砖缝里,边缘翻着细碎砖屑,透出一股从墙里往外挣命的阴冷。
周伯抱着木牌站在井沿,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刚迈出半步,楚砚便抬手。
“退后。”
周伯立刻收脚。
楚砚披着旧袍,走到井边。
昨夜那一篇血字仍在,清光已经隐入砖中,只剩笔痕端正嵌在壁上。
唯独最后浮出的“镇”字阴冷刺眼。
它没有清文的正气。
也没有阿棠怨念散尽后的清净。
那道痕迹更深,更乱,砖缝里残着新剥开的碎末,透出井壁内层的旧黑。
周伯压着嗓子问:“世子,会不会是阿棠姑娘还有遗言?”
楚砚望着井底。
“阿棠已经走了。”
周伯的手一紧,木牌在怀里轻轻作响。
楚砚没有再解释。
阿棠十三年的怨,昨夜已被祭文送尽。
井里那些阴气,也被清文冲散。
若这口井还能生字,说明井下藏着另一桩事。
也可能,想借井说话的东西,从一开始就藏在井外。
楚砚取过石桌上的白纸,覆在“镇”字旁边。
他没有蘸墨,只用指腹按住纸面,缓缓一抹。
纸上浮起浅痕。
那痕迹先是断断续续,随后将砖缝深处的残笔一并拓了出来。
镇。
字形残缺,却已能辨认。
周伯喉结滚了滚。
“这东西……还能追到纸上?”
“它追的不是纸。”
楚砚把纸折起,递给他。
“收在身上,别给任何人看。”
周伯接过,指尖发僵。
“今日三方入府,若问起井壁……”
“他们问朝廷想听的。”
楚砚转身,将笔洗净。
残余血水沿着石缝渗下去,很快没了影。
“我们答卷宗能写的。”
周伯把纸塞进怀里,仍不放心。
“镇妖司卫峥眼太毒。司天监又能望气。太学那些博士也会追着问。世子,您一夜没睡,怎么撑得住?”
楚砚看了眼桌上那碗冷药。
胸口闷得发疼,指骨冷得像浸过冰水。
昨夜强行以血落文,几乎耗尽他这副身子攒下的力气。
他端起药碗,淡淡道:“用病撑。”
周伯眼眶一热,骂不出口,只能低头替他拢紧旧袍。
辰时未到,镇北王府中门大开。
三方人马前后抵达。
太学来了两名博士,四名学录,手里捧着昨日文会策问残稿的副本。
裴观澜没有同行。
镇妖司阵仗最重。
玄衣缇骑列在府门外,刀柄压在腰侧,长街行人远远瞧见,纷纷绕路。
卫峥亲自入府,身后书吏捧卷,面色冷肃。
司天监来得最轻。
一辆青布小车停在门前。
车帘掀开,先露出一只握着星盘的手。
随后,观夜白慢悠悠下车。
他三十出头,衣袍宽松,袖口垂着一枚小星盘。
看着散漫,落脚时却刚好避开府门前残留的阴气。
正堂里,楚惊寒坐在上首。
茶盏放在手边,自始至终没碰。
王妃称病不出。
楚怀麟被禁在东院。
府中管事一夜之间换了大半。
昨夜偏院起骨、封井、拿人,整座王府的旧疤被揭到众人眼前。
下人走路都不敢踩重。
楚砚进正堂时,太学几名学录齐齐站直。
昨日文会上,他们还敢私下议论废世子。
今日再见楚砚跨过门槛,一个个垂眼屏息,握笔的姿势都端正了许多。
楚砚在下首坐下。
周伯把热水放到他手边,又将药碗推近。
卫峥将第一卷文书摊开。
“奉旨问询。”
他抬眼看向楚砚。
“今日只问太学文钟异象、镇妖石壁显出‘正气’二字,以及王府井案相关事实。楚世子据实作答。”
观夜白在侧席坐下,星盘轻轻一转。
他抬眼笑道:“司天监观夜白。今日奉旨望气,诸位照常问,我只记天象。”
太学博士最先开口。
“昨日楚世子在太学所言浩然之气,源出何处?”
楚砚捧着杯盏暖手。
“旧书残句。”
“何书?”
“残页无名。”
“残页何在?”
“偏院前些年走过水,灰都混进药渣里了。”
堂中书吏的笔尖齐齐一停。
太学博士脸色沉了几分。
“楚世子,太学问的是文脉源流。能惊古钟,能牵文气入镇妖石壁的一句话,怎会无名无姓?”
楚砚掩唇咳了两声。
周伯立刻上前,端起药碗。
楚砚缓过气,才把药碗轻轻推开。
“若我早知一句残文能惊动诸位,昨日便该少说几句。”
太学博士指尖压住纸页,一时翻不下去。
观夜白掌心那颗栗子剥到一半,停住了。
他眼底带了笑。
“这话倒真。拿一句话惊动文钟,又让镇妖石壁浮字,玉京多年也没见过几回。”
卫峥扫了他一眼。
观夜白把栗子放回纸包,抬手示意。
“放心,这句不入札子。”
楚惊寒始终没有出声。
卫峥翻开第二卷。
“镇妖石壁昨日显字,先出‘正’,后现‘气’。镇妖司术士查验,二字皆与太学文钟余响相连。”
他盯着楚砚。
“楚世子此前可曾修习镇邪术?”
“未曾。”
“那石壁为何应你之言?”
“我只说了一句话。”
卫峥目光一厉。
“我问镇妖石壁为何显字。”
楚砚抬眸看他,语气平稳。
“卫司正若问我为何开口,我能答。若问石壁为何认这一句,该问司天监。”
观夜白指尖一滑,小星盘险些碰到茶盏。
他立刻把星盘收回袖中。
“石壁认字这事,我可担不起。”
他看向堂中众人,慢慢竖起两根手指。
“我只看见两股气。”
“昨日太学白气贯天,镇妖石壁清气外映。入夜之后,王府井边又有清气落地。”
太学博士立刻盯住他。
观夜白接着道:“前者问理,后者镇邪,井边那一道,则是留证。”
他看向楚砚。
“源头同在一处,落处各不相同。”
太学博士皱眉。
“监正慎言。”
观夜白收起笑。
“那便换成公文能写的话。”
他声音平了下来。
“天地久旱,忽闻文声,自然会多看一眼。”
这句落下,堂中书吏终于继续落笔。
卫峥却没有放过楚砚。
“镇妖司符纸靠近镇妖石壁,被石壁反印‘正气’二字。偏院井中清文,也曾反退镇妖符。”
他盯着楚砚。
“楚世子是否能主动镇邪?”
周伯端药的手一紧。
药汁在碗沿晃出涟漪。
楚砚接过药碗,慢慢喝了一口。
苦味压住喉间血腥。
承认,镇妖司下一步便会验身、验魂、验气。
否认,卫峥也不会信。
楚砚放下碗。
“我能落笔。”
卫峥眉峰微动。
“只落笔?”
“邪祟退不退,要看它敢不敢受这个字。”
正堂静了一瞬。
堂外几名缇骑互看一眼。
太学学录握紧笔杆,生怕漏掉一字。
楚惊寒终于端起茶盏。
杯盖轻碰杯沿。
声音很轻,却让堂中所有视线重新落回座位。
卫峥合上文卷。
“若圣上问起,楚世子可愿入镇妖司,协助查验镇妖石壁?”
楚砚把药碗递回周伯。
“我病体未愈,不通术法,也不熟官场。入司只会添乱。”
观夜白低头拨了拨纸包。
“镇妖司的俸禄,怕也供不起世子的药。”
周伯垂下眼,把药碗又往楚砚手边推近半寸。
太学博士趁势开口。
“镇妖司劳苦,世子病体难支。太学倒清静些。”
他顿了顿,又道:“祭酒有意请世子暂住讲堂。一来养病,二来也可回应昨日诸生之问。”
楚砚侧首看向堂外。
王府亲卫守着台阶。
远处几个下人绕路经过,明明想停,却没人敢停。
他想起昨日文会后,那些寒门士子送他出门。
那些眼神太亮。
他一句话,似乎就能替他们凿出一条生路。
可他若住进太学,皇城、王府、镇妖司的目光都会跟过去。
清静讲堂,很快也会变成风口。
楚砚收回视线。
“读书不是换一处笼子。”
太学博士怔住。
楚砚又道:“祭酒若有疑问,可递帖。楚某眼下只想养病。”
卫峥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份朱封文书。
堂内笔声骤停。
连楚惊寒握着杯盖的手,也停了一息。
卫峥缓声道:“圣上另有口谕。”
周伯脸色一变。
卫峥展开文书。
“楚世子离京文书暂缓。待太学异象、镇妖石壁显字、王府井案三项查明后,再议离京。”
正堂一下安静。
周伯的手攥紧药盘。
楚砚神色却很平。
“何时算查明?”
卫峥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便是最清楚的回答。
楚砚轻轻一笑。
“玉京的规矩,原来最会把归期写成空文。”
书吏低着头,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敢落。
观夜白袖中星盘微微一晃。
铜针偏了半寸。
他眼里的笑意淡了下去。
楚惊寒放下茶盏。
“今日问询到此为止。楚砚需要休息。”
卫峥起身收卷。
临出门前,他在楚砚身侧停了半步。
“镇妖石壁若再有异动,镇妖司会再来问。”
楚砚靠着椅背,脸色苍白。
“石壁在镇妖司眼皮底下,跑不了。”
卫峥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逼。
三方离府时,已近午时。
太学的人走得最慢。
几名学录频频回头,似乎想从镇北王府的匾额上看出昨日文气的来处。
司天监的小车刚出巷口,观夜白便掀开车帘。
“绕去东市。”
车夫问:“监正回衙?”
“先买蟹黄酥。”
观夜白把星盘塞进袖中。
“再给陛下写一份足够像样的气象札子。”
镇妖司缇骑离开得最整齐。
马蹄声压过长街,行人纷纷退避。
三方离府的消息尚未散尽,密报已送进三皇子府。
萧景珩坐在棋盘前,听近侍回禀。
“楚砚近年来极少出偏院,见得最多的是老仆周伯。书房里多是旧经、杂史、残本游记。未查到仙门来往,也没有术士出入。”
萧景珩捏起一枚白子,放到棋盘边角。
近侍继续道:“偏院先前被翻过,应是王妃的人动过手。昨夜偏院井案之后,楚惊寒封了半府。今日三方问询,楚砚一概推作残书所得、病体未愈、不懂修行。”
“他说得越干净,父皇越会留他。”
萧景珩指尖压住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可他若真想藏,昨日便不会当众说出浩然之气。”
近侍迟疑。
“殿下觉得,他另有所图?”
“他想走。”
萧景珩笑意很淡。
“偏偏玉京人人都想把他留下。”
近侍低声问:“殿下准备给他什么?金银?官爵?还是镇妖司的把柄?”
萧景珩将白子丢回棋罐。
棋子轻响。
“这些都拴不住他。”
他取来一张空帖,亲手写下:镇北王府楚世子亲启。
笔锋落定,他才开口。
“他缺的从来不是银子和官位,是一扇还能打开的城门。”
萧景珩封好名帖。
“送他一条离京的路。”
镇北王府偏院。
周伯刚关上门,便从怀中取出那张拓纸。
纸面已经裂开。
那道沾过井壁阴痕的纸缝,从“镇”字中穿过,又在旁边拱出第二道笔画。
楚砚接过拓纸。
裂痕还在往下走。
纸背被无形之物划开,一笔一笔,慢慢显形。
周伯声音发颤。
“世子,这井里还有东西?”
楚砚没有答。
他盯着纸面。
第二个字只露出上半截,却已经足够刺眼。
妖。
就在此时,院外脚步声急促。
韩峥快步而来,手中捧着一封新到的名帖。
“世子,太学祭酒裴观澜独自登门。”
楚砚的目光仍停在纸上。
那半个“妖”字继续裂开,只差最后几笔。
门外,一道苍老而平稳的声音传入偏院。
“裴某今日不奉太学之命。”
老人停在阶下,先行一礼。
“只以读书人身份,求见楚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