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门口的亲卫刚喊出“二公子留步”,楚怀麟已经闯了进来。
他手里攥着一张镇妖司黄签。
纸面被揉得皱烂,朱印裂成数块。
韩峥脸色一沉,抢先横到井前,抬臂拦住后面想跟进来的护卫。
井口原本还贴着封签。
镇妖司朱印压在签角,宫中朱令在上,王府上下无人敢擅动。
楚怀麟却没看那封签一眼。
他穿着练功短袍,发冠歪斜,眼底压了数日的火,一进院便落在楚砚身上。
“都在护着你。”
院门外的亲卫想上前,韩峥横臂挡住。
楚怀麟一步踩过偏院青砖线,掌中的破签被他攥出细响。
“父王护你,太学护你,镇妖司也围着你转。”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字字发冷。
“连偏院那个死了十三年的怨鬼,都肯喊你一声先生。”
周伯端着药碗从廊下出来,脸色当场变了。
“二公子,世子还病着。有什么话,去正堂说。”
“你闭嘴。”
楚怀麟扬手,将那张破损黄签砸在地上。
“你们这些下人,前些年最会装瞎。他在王府里被人当废物时,谁把他当过世子?如今一口一个先生,叫得倒顺。”
周伯怒得要上前。
楚砚抬手拦住他。
这一拦,落进楚怀麟眼中,火气更盛。
他低笑一声,笑意冷得发沉。
“又开始装好人了?”
“楚砚,你装了这么多年,不累吗?”
偏院外陆续挤来几名王府护卫。
没人敢进。
楚怀麟禁足未解,闯入封院已经犯规。
可镇北王尚未到偏院,他又是王妃亲子,门外护卫谁也不愿第一个动手。
楚砚站在井侧。
病气还未散尽,外袍松披在肩上,脸色比院中青砖还淡。
他看着楚怀麟,声音平静。
“你若只为世子位而来,三日前我已经说清楚。”
楚怀麟死死盯着他。
楚砚道:“世子之位,从来没被我拿来与你相争。”
门外几个护卫刚松一口气。
楚怀麟的脸色却骤然变了。
他猛地一脚踢翻井边木桶。
半截麻绳滚出桶口,水哗啦淌过青砖,冲到那张破损黄签旁。
“相争?”
他指着楚砚,手指抖得厉害。
“我练武十年。冬日冻到手脚裂口,夏日披甲跑到吐血。父王问一句通脉进境,我能高兴三天。”
“可你呢?”
他逼近两步。
韩峥刚要挡,楚砚没有退。
楚怀麟停在三步之外,胸口剧烈起伏。
“你躲在偏院喝药,看书,装作什么都不在意。”
“到头来,太学古钟为你响,父王为了你查西院,裴观澜亲自登门。”
“连镇妖司的人,都要为你让路。”
院外的人越聚越多。
楚怀麟的声音也越来越高。
“你既然有本事,为何要藏?”
“为何看着我在演武场上争那个位置,到最后被全玉京当成笑话?”
周伯忍不住开口:“二公子,世子这些年受的冷眼还少吗?”
楚怀麟猛地转头。
“那是他自己要藏!”
“他若早说,王府里谁敢冷他?”
“他看着我争,看着母妃替我谋划,看着所有人把他当废人。”
“然后在太学一日翻身,让我成了玉京城最大的笑话!”
廊下一个洒扫小厮吓得后退,撞翻竹篓。
竹片散了一地。
楚怀麟听见动静,眼神更冷。
“看什么?”
“你们也觉得我可笑?”
没人敢答。
楚砚望着他,眼底的情绪一点点沉下去。
楚怀麟要的从来不只是一枚世子印。
若只要名分,他早该满意。
可他说出无意相争,楚怀麟反而更痛。
楚怀麟想要的是镇北王亲口承认。
承认他比兄长强。
楚砚垂眸,疲惫从眉骨压下。
“楚怀麟,我没有与你争过。”
这句话落下,比训斥更刺耳。
楚怀麟脸色一僵。
楚砚继续道:“王府权柄也好,世子名分也罢,我没有拿它压过你。”
“你若觉得不公,便请父王、王府族老在场,把话说清。”
楚怀麟笑了。
笑声发哑,眼眶却隐隐泛红。
“你又来了。”
“你一句没有争,就把我十年的努力踩空。”
“你不争,显得我争得难看。你不求,显得我求得下贱。”
“楚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干净?”
韩峥听到这里,手指已经压在刀鞘上。
道理拦不住楚怀麟了。
院外最后一排,站着个披外院号衣的小校。
今日王府各处加派人手,生面孔混在外围并不扎眼。
韩峥的注意力,又全压在楚怀麟腰间短刀上。
那小校低着头,袖口垂落。
指缝间,一粒灰黑细砂无声滑下。
翻倒的木桶淌出水痕,正好连到楚怀麟脚边。
灰砂落水即散,贴着砖缝游到他靴底。
井边阴气被黄签压着,水痕却绕开封签,悄然渗入鞋底。
小校重新拢住袖子,随着人群往后退了半步。
楚怀麟耳边响起一道极轻的声音。
——他一直在看你笑话。
他眼底血丝更重。
手掌按上腰间短刀。
韩峥一步上前,五指压住刀柄。
“二公子,井案还封着。”
“你在这里拔刀,便是犯镇妖司封禁。”
楚怀麟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只锁着楚砚。
“你敢不敢和我比一场?”
周伯急声道:“世子不会武!”
“不会?”
楚怀麟咧开嘴,笑意扭曲。
“他藏了这么多年,连太学古钟都能惊动,你们还要替他说他什么都不会?”
楚砚的视线落在楚怀麟腰间。
通脉巅峰的武夫,气血一旦失控,偏院这些人拦不住。
井案刚起,镇妖司盯着王府。
今日楚怀麟若在这里受伤,王妃一脉必会把账全扣到他头上。
可任由他继续闹下去,井壁上的字迟早会暴露。
楚砚弯身,拾起地上的镇妖司黄签。
黄签湿了半截。
朱印碎裂,墨迹还在。
他摊开黄签,递给韩峥。
“送去正堂。”
“二公子擅闯封院,毁镇妖司封签,请父王按家法和封禁一并裁断。”
院外亲卫齐齐变色。
楚怀麟也僵住。
他以为楚砚会退,会解释,会像过去那样避开锋芒。
可楚砚没有接他的比试,也没有同他讲兄弟情分。
楚砚只把这张破损黄签,推到了王府规矩和镇妖司封禁面前。
韩峥接过黄签,迟疑一瞬。
楚砚看了他一眼。
“现在去。”
韩峥咬牙转身。
楚怀麟想拦。
门外两名亲卫硬着头皮挡上来。
镇妖司封案牵着宫中朱令,没人敢让二公子继续踩下去。
“楚砚!”
楚怀麟被拦在井边,声音发裂。
“你只会拿规矩压我?”
“你敢不敢承认,你怕输给我!”
楚砚站在青砖线内,隔着满地水痕看着他。
“我怕的不是输。”
他停了一息。
那句“你被人利用了”压在喉间,最终没有说出口。
此时说出来,楚怀麟只会觉得他又在羞辱。
楚砚缓声道:“我怕你今日拔刀之后,再也没有回头路。”
楚怀麟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攥住刀柄,指节一点点发白,最终又硬生生松开。
那粒灰黑细砂已经化入水痕,顺着躁动的气血钻进经络。
那念头被钉在他心底,越压越深。
父王从未真正看见你。
兄长永远站在你前面。
你活成了他的陪衬。
楚怀麟低笑出声。
那笑声让门外护卫都不敢靠近。
“回头?”
他后退一步,肩背撞上井边木架。
“你们都觉得我会错?”
王妃院中的嬷嬷赶到时,正好听见这句话。
她一眼看见地上湿透的破签,脸色瞬间发白,赶忙跪下请罪。
“二公子,王妃请您回东院。”
几名仆从上前要扶。
楚怀麟没有挣扎。
他经过楚砚身边时,停了一瞬。
“世子位,我不会要你施舍。”
他偏过脸,眼里燃着压不下去的火。
“我要父王亲口说,我比你强。”
“我要太学、镇妖司、玉京所有人都看清楚。”
“楚砚,你也会输。”
话落,他甩开嬷嬷的手,大步离开偏院。
院外人群退得很快。
只剩满地水痕、断裂黄签、翻倒木桶,还留在井边。
周伯扶楚砚回到廊下,嘴里仍在骂。
“好好的二公子,叫人惯成这样。世子就不该同他说那么多,都是白费口舌。”
楚砚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回青砖缝。
楚怀麟方才站过的地方,水痕已经干了大半。
只有一处砖缝里,残着极淡的灰印。
若非离得近,根本看不出来。
楚砚蹲下,用帕角轻轻一按。
那点灰印沾上帕面,刚离开青砖,便散成细粉。
帕角灰粉彻底散尽的瞬间,屋内书案下层传来一声轻响。
周伯立刻回头。
“世子?”
楚砚起身入屋,打开压在书案下层的旧经。
夹在经页里的拓纸微微发颤。
“镇”“妖”二字已完全显现。
与此同时。
皇城,御书房外。
观礼官跪在石阶下,双手高举一封密折。
折角尚未封蜡。
首页压着一行墨字。
镇北王府楚砚,疑以文气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