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外,太学观礼官简青玉跪在第三层石阶上。
他掌中的密折尚未封蜡。
首页第一行,已经写下楚砚之名。
掌印太监刘公公推门而出,先验密折封口,又扫过简青玉膝前砖缝。
简青玉跪候至今,双膝未挪半寸。
“简大人,陛下召见。”
简青玉起身时,膝骨在石阶上轻轻一响。
旁边小黄门伸手要扶,他没有接,只把密折举得更稳。
殿内灯火沉静。
乾帝萧承晏坐在御案后,朱笔正在奏折上落字。
御案左侧摆着一只铜匣,匣盖半开。
昨夜司天监送来的星图压在匣中,图角朱圈正落在太学方位。
右侧是一封镇妖司密报。
封皮上四个字格外刺眼。
王府井案。
简青玉行至三丈外,伏身见礼。
乾帝笔尖未停。
“太学古钟九响,国运殿金龙睁目,镇妖司石壁显字。”
朱笔一顿。
“三处异动,同指一人。”
“简青玉,你在场。”
简青玉双手将密折举过额前。
刘公公上前接过,呈至御案。
乾帝拆封,只翻第一页,目光便停住。
首页极简。
无赞誉,无揣测。
只有时辰、地点、在场人名,以及楚砚原话。
——读书不是为了取悦上位,而是为了明理。
乾帝看了两遍。
殿内伺候的内侍全都垂着头,连换茶的声响都压到最低。
他继续往后翻。
秦衡问难稿。
寒门士子递纸。
裴观澜整冠行礼。
藏书楼铜匣异动。
每一条都按礼部记录旧例写下,干净到近乎冷硬。
可越是冷硬,越像把太学那一场风波原样搬到了御前。
翻至末页,乾帝终于搁下朱笔。
“你在折中写,楚砚此言,不合太学旧论。”
简青玉俯身。
“旧论以经义取士,以礼法定名分。楚砚将读书之本落在‘明理’二字。”
他声音平稳。
“若寒门士子信之,太学讲席、取士名分、世族清望,都会被重新衡量。”
乾帝指尖压住密折。
“只是重新衡量?”
简青玉喉结微动。
这句话,再往前半步便是杀身之言。
可他仍按礼开口。
“臣不敢妄断天道。”
“但古钟非人力可击,藏书楼底旧简确有裂痕。若其言真能引天地应和,此事便该入国典查验,臣等无权凭一篇策论轻断轻议。”
刘公公眼皮微微一跳。
御前最忌讳“轻断轻议”四字。
乾帝却没有发作。
他的视线落向右侧那封镇妖司密报。
“镇北王府井案,也与他有关?”
“臣未亲见井案,无证入折。”
简青玉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双手奉上。
“但臣在太学藏书楼底,见到前朝礼官手记残页。其上有‘文脉’二字,另有‘归墟’残痕。”
他顿了顿。
“臣以为,此页可与楚砚异象同查,但文脉之变与妖邪之案,当分卷立证。”
刘公公走下玉阶,接过小册。
乾帝翻开私录。
纸页间夹着一片旧麻纸。
残字被岁月啃得斑驳,只剩半截轮廓。
仍能辨出一句。
文脉断,诸生哑。
乾帝盯着那个“哑”字。
御案下,国玺忽然轻轻磕了一声。
殿内几名内侍齐齐跪下。
简青玉也重新跪稳,额头贴近地砖,脸色却没有变。
执笔之人若因异象改口,礼官一脉便再无资格记载国史。
乾帝阖上私录。
“此册留在宫中。”
简青玉袖中手指收紧一瞬,又缓缓松开。
“臣遵旨。”
“密折也留中,不发内阁。”
乾帝将两份文书压进铜匣。
铜匣内,星图、私录、密折叠在一处。
“今日殿中所见,除朕与在场诸人,不许外传。”
刘公公躬身。
“奴婢明白。”
乾帝抬眼。
“楚砚其人,是借病避祸,还是另有所谋?”
简青玉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没有礼制可套。
他想起太学石阶下,楚砚被士子围住时,先让人给腿伤学子让路。
又想起王府传来的消息。
楚砚拿一张破损黄签,逼王府自断偏院争执,半步没有踏入楚怀麟的比斗局。
“他每一步都在退。”
简青玉斟酌着说。
“可每一步都踩在规矩上。旁人想逼他入局,反而先撞上规矩。”
乾帝唇边浮出一点浅淡笑意。
“一个想离京的病世子,偏偏让太学、镇妖司、司天监、镇北王府全被牵住。”
他取过一枚空白朱签。
笔尖落下。
楚砚。
旁边又添四字。
国运异数。
字成一瞬,刘公公垂首更低。
殿内无人敢抬眼。
朱签入匣。
铜扣合死。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通禀。
“三殿下求见。”
刘公公引简青玉退到侧屏后。
按规矩,简青玉此时该退。
乾帝没有开口让他走。
很快,萧景珩入殿。
他腰间挂着崇文馆讲筵的玉佩,行礼不疾不徐,连袍摆落地都合着宫中仪范。
“儿臣参见父皇。”
乾帝没有让他起身。
萧景珩伏得更低,声音温和。
“儿臣听闻太学有异象,镇北王府又生井案。京中流言已传入寒门书舍,若再任其发酵,恐有人借楚砚之名聚众。”
乾帝看着他。
“你消息倒快。”
“儿臣在礼部有旧师,清晨入宫前听了几句。事涉镇北王府,儿臣不敢装聋。”
侧屏后,简青玉垂眸看着靴尖。
三皇子在礼部确有旧师。
可太学密折还压在御案铜匣中,能知道“异象”二字,消息绝不会只来自礼部。
乾帝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想做什么?”
萧景珩半跪抬手。
“儿臣愿代父皇探一探楚砚。”
“若他求名,朝廷给名;若他求退,朝廷给路;若他真能撬动天下读书人的根基,此人便只能在父皇眼皮底下。”
这话说得漂亮。
也说得锋利。
刘公公垂手站在御案旁,眼珠都没动。
乾帝把一本奏折推到案边。
“你倒肯替朕分忧。”
萧景珩没有急着接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薄帖。
“后日太学讲评,裴祭酒必请楚砚再讲。儿臣愿以听学身份前往,不用皇子仪仗,不惊动百姓。”
“若楚砚可交,儿臣以文友待他。”
“若不可交,也能看清他在寒门士子心中的分量。”
乾帝终于开口。
“平身。”
萧景珩谢恩起身。
御案后又落下一句。
“带上简青玉。”
侧屏后,简青玉走出,俯身领命。
萧景珩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随即笑得温和。
“简大人治礼严谨,有他在,儿臣行事也免得失矩。”
乾帝看着这个儿子。
“免得失矩,也免得有人替朕漏看了什么。”
萧景珩笑意不改。
“儿臣明白。”
出御书房时,天色已经压到宫墙上。
简青玉跟在萧景珩后半步。
宫道狭长,两侧禁军正在换岗,靴底踏过石板,声响一段一段传远。
走到廊下,萧景珩停步。
“简大人方才在殿中?”
简青玉拱手。
“臣奉旨留候。”
“那便好。”
萧景珩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后日太学座次,我已让人拟了。”
“寒门士子在东,权贵士子在西。楚砚若入场,坐中席。”
简青玉接过纸,却没有展开。
“太学座次由祭酒定。殿下这张纸一出,楚砚坐在哪里,都会变成朝廷态度。”
萧景珩并未动怒。
“祭酒惜才,未必顾得上京中风向。”
他语气依旧温和。
“楚砚若被寒门围住,权贵会说他煽动士子;若与权贵同席,寒门会疑他终归门第。”
“中席最稳,也最方便所有人看清他。”
简青玉抬眼。
“也最显眼。”
萧景珩看了他一眼,笑容仍在。
“异数藏不住。”
“与其让流言替他定形,不如让玉京亲眼看一场。”
简青玉将座次纸收入袖中。
“臣只记实情。”
“我正需要简大人记实情。”
萧景珩往宫门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
“楚砚若真无意入局,简大人的笔,或许比我的请柬更能护他。”
简青玉没有接话。
他站在廊下,等三皇子的车驾驶出宫门。
宫墙拐角处,多了两名黑衣内卫。
对方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只按刀行了一礼。
随后一分为二。
一路缀上三皇子车驾。
一路往镇北王府方向去。
铜匣锁在御书房内,两路内卫却已经出了宫门。
镇北王府偏院里,周伯正把药炉搬离井边。
火灰扑了他一袖子,他也顾不上拍。
“世子,依老奴看,后日太学您别去了。”
“今日二公子闯院,明日还不知道谁闯来。”
“玉京这地方,风从墙根吹过去,第二日都能变成十种说法。”
楚砚坐在廊下。
旧经压在石桌上,拓纸只露出一角。
“太学已经应了。”
“应了也能病。”
周伯压低声音。
“世子,老奴说句犯忌讳的,后日太学不像讲学,倒像摆了张网。”
楚砚看着他忙前忙后,眼底倦意稍退。
“周伯,这话若被裴祭酒听见,他大概会在门口坐到我出门。”
周伯哼了一声。
“那就给裴祭酒也煎一碗药,大家一起病。”
话音刚落,韩峥从院门进来。
他手里多了三封帖。
“宫里有人出了门,一路往太学去了。”
“另有礼部观礼官传话,后日讲评,三皇子会到场听学。”
周伯手里的蒲扇掉进药炉灰里。
楚砚接过帖子。
第一封,是太学正式请帖。
裴观澜笔迹端正,只写了一行。
半时辰,愿先生讲读书为何。
第二封,纸质精致,镇北王府楚世子亲启,落款萧景珩。
字里行间全是敬慕,说愿以学子礼旁听,并邀请他入府一叙。
第三封夹在两帖之间。
没有署名。
纸上只有一行字。
——后日太学,诸生问气;若答错,寒门反噬;若答出,镇妖司拿人。
韩峥扫过那行字,脸色沉下。
“有人要设局。”
楚砚将三封帖按顺序摆在石桌上。
太学要他讲道。
皇子要他表态。
暗处的人要逼他把浩然气讲成一门术法。
只要他说错半句,寒门会失望,权贵会攻讦,镇妖司便有理由登门。
周伯张口就骂。
“这哪是请帖,这是催命符!”
韩峥手已经按上刀柄。
楚砚伸手,按住第三封帖上的“问气”二字。
“刀先别出鞘。”
他抬眼看向韩峥。
“查这封帖从哪只手进的王府。”
“后日太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