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废物世子,重开儒道 > 第14章 太学论气,先问做人

太学请帖送到镇北王府时,周伯盯着上面的朱印,脸都黑了。
“这哪里是请帖,分明是催命符。”
卯正刚过,王府侧门开了一线。
马车没挂镇北王府的仪仗,车辕半旧,帘子也洗得发白。
周伯把药囊塞进车厢,又把药炉小盖按了两遍,仍不肯松手。
“世子,今日有人问气,您就咳。有人问道,您也咳。若问到离京文书,您直接往地上一倒,老奴背您回来。”
韩峥站在车旁,听得眉心一跳。
楚砚把请帖压在膝上,隔帘看他。
“周伯,我只去讲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他们给您扣三顶帽子。”
周伯压低声音。
“王府井案还没结,镇妖司递了旁听签。裴祭酒只许他们在后门记档,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借题发难?”
楚砚收下药囊。
“真要出事,你记得挑我读书最多的那一段埋。”
周伯刚要骂,车轮已经碾过门槛。
韩峥翻身上马,护在车侧。
巷口外,两名黑衣内卫远远跟着,既不靠近,也不掩藏。
太学门前,比上回更挤。
东阶下站满寒门士子,衣袍洗得发旧,手里多攥着纸笔。
西侧廊下坐着权贵子弟,玉带锦靴,小厮捧着坐垫茶具。
两边中间空着一条道。
那条道冷清得刺眼,界线分明。
楚砚下车时,东阶有人想上前行礼,被同伴一把拉住。
“别过去。”
那人声音压得很低。
“有人传话,说楚世子若被寒门簇拥,便是借士子聚势。”
西廊里立刻响起一声轻笑。
“倒还知道自己会连累人。”
秦衡坐在第二排,手腕仍缠着伤布。
他身边几名权贵士子铺开纸卷。
第一张写着:无君无父。
第二张写着:妖术惑众。
韩峥握住刀柄。
刀未出鞘,几个太学执事的脸色已经变了。
楚砚没有看两边。
他沿着那条空道入堂。
经过秦衡身侧时,他的目光在纸卷上停了一息。
秦衡扬声道:“楚世子看清楚了便好。今日太学论气,若你所谓浩然之气不归君父,不入礼法,岂非人人都能借读书之名自立门户?”
寒门士子那边顿时安静。
秦衡把退路堵死了。
楚砚若说浩然气不归君父,便要背上狂悖之名。
若说浩然气归于君父,寒门士子刚抬起的一点心气,又会被重新按回权门案下。
正堂前,裴观澜已经等着。
他今日没有坐祭酒高席,而是立在堂阶下,朝楚砚拱手。
“先生肯来,太学承情。”
这一礼落下,西廊议论声骤起。
简青玉站在柱边,小册翻开。
笔尖停在“裴祭酒阶下行礼”之后,迟迟没动。
萧景珩从东廊入场,身后只带两名随从。
他穿着青色常服,腰间玉佩也换成了普通书生佩。
见楚砚进来,他先以学子礼相迎。
“楚兄,今日我只听学,不问政。”
他说得温和,坐的位置却在中席偏右。
楚砚无论坐下还是站着,都绕不开他。
楚砚回礼。
“殿下若真只听学,太学今日便少一半麻烦。”
周围有人差点笑出声,又赶紧低头。
萧景珩笑意不减,侧身让出主位半步。
“那另一半,想必在别人身上。”
秦衡把纸卷往前一推。
“在他身上。”
西侧数名权贵士子同时起身,朝裴观澜行礼。
“请祭酒准学生问楚世子一事。”
裴观澜没有立刻答话,只看向楚砚。
楚砚把袖中药囊取出,放到案角,又示意韩峥退到廊外。
他没有坐上高席,只在堂前低案后停住。
“问。”
秦衡等的就是这个字。
“敢问楚世子,文气是否可修?”
堂内笔尖声齐齐停住。
寒门士子挤到窗边,有人碰翻了砚台,墨水顺着桌脚淌下。
后门屏风外,两名镇妖司校尉按签旁听。
那是王府井案未结留下的尾巴。
裴观澜只准他们记档,不准入堂问话。
此刻听见“可修”二字,其中一人的手指轻轻碰到黄签。
简青玉终于落笔。
——秦衡问:文气是否可修。
裴观澜手中书卷被捏出一道折痕。
秦衡向前逼近半步。
“若可修,请楚世子示法。若不可修,前日古钟九响、妖牢伏地,又该如何解释?难道世子只会借天象欺人?”
西侧有人立刻接话。
“还是说,浩然气只传王府世子,不传寒门?”
东阶下炸开几声低斥。
有人想反驳,被身旁老生按住肩膀。
萧景珩坐在中席,指腹轻轻压着茶盏边沿,没有出声。
楚砚看了秦衡一会儿。
“你很想修?”
秦衡抬起下巴。
“读书人求学问道,有何不可?”
楚砚点了点案角药囊。
“先把上回伪造问难稿、嫁祸寒门的事写成悔过书,贴在太学门前三日。写完,再来谈求学问道。”
堂内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秦衡脸色一变。
“你避重就轻!”
楚砚翻开裴观澜送来的经卷,纸页停在空白处。
“我不知道文气怎么修。”
这句话落下,东阶寒门士子的肩膀明显垮了几分。
后门屏风外,那名校尉按在黄签上的手慢慢松开。
秦衡眼底闪过喜色。
“既然不知,凭什么在太学讲学?”
楚砚蘸墨,在空白纸上写下一个“人”字。
墨迹未干。
堂外古钟没有响,天上也没有异象。
只有堂前数百双眼睛,盯着那一撇一捺。
楚砚搁下笔。
“因为我知道,若世间真有文气,也该先问人能不能站直。”
堂内静了。
楚砚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边。
“读书之前,先问一件事。”
“见弱者被欺,你会不会装作没看见?”
“见冤者无告,你会不会替权势修词遮丑?”
“见百姓受苦,你会不会只在策论里写一句民生多艰?”
窗边一个寒门士子把沾了墨的手藏进袖中,眼眶却红了。
西廊几名权贵子弟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悄悄把“无君无父”的纸卷收回半寸。
秦衡强撑着冷笑。
“空谈仁义,谁不会?今日问的是气!”
楚砚把写着“人”字的纸推到他面前。
“你连人都没做好,问气做什么?多一分力量,好把假稿写得更像真稿?”
堂前笑声再也压不住。
裴观澜轻咳一声,笑声散开。
寒门那边却有人低低叫了一声。
“好。”
秦衡脸上挂不住,展开第二张纸。
“楚砚,你口口声声明理,却不言君父。读书人受朝廷取士之恩,岂能把君父置于明理之后?”
他盯死楚砚。
“你今日若说理大于君,便是狂悖!”
萧景珩终于放下茶盏。
简青玉笔尖移到新行。
楚砚没有立刻答。
他走下低案,来到东阶与西廊之间那条空道上。
“太学为何立?”
秦衡一时没接上。
裴观澜替众人答了。
“为国育才。”
楚砚又问:“国为何存?”
这一次,无人敢抢答。
萧景珩的目光落在楚砚背影上,笑意渐渐收了。
楚砚转向堂外那些挤在门口的寒门士子。
“若国只剩君位,百姓流离,礼法成了私器,读书人成了权贵门客。这样的国,能撑多久?”
西侧有人拍案而起。
“放肆!”
楚砚看过去。
那士子刚要再骂,韩峥的视线已经压了过去。
他僵了一息,坐回原处。
楚砚道:“君父不是遮羞布。”
这句话一出,堂内呼吸都轻了。
他继续道:“真正忠君,是敢把弊病写给君王看。真正守礼,是让礼法护住该护的人。真正读书,是明白手中笔一旦弯了,受苦的往往不是写字的人。”
堂外古钟仍然没有响。
可太学门前,原本分在东西两侧的士子,不知何时都往中间挪了一步。
那条被座次划出的空道,被人影压窄了。
裴观澜看见这一幕,慢慢合上书卷。
秦衡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辩。
就在此时,后门屏风外传来木签轻叩声。
太学执事捧着一枚黄签上前,低声道:“祭酒,镇妖司以王府井案未结为由,请求旁听,问一句案中关联。”
堂内刚起的笑意沉了下去。
黄签没有越过讲案,却把太学讲学与王府井案牵到了一处。
裴观澜看向萧景珩。
萧景珩端坐不动,只淡声道:“太学有太学规矩,祭酒自断。”
这话给了裴观澜脸面,也把难题推回了太学。
裴观澜沉默片刻。
“只准问一事。不得拿人,不得扰学。”
屏风外的校尉隔阶行礼。
“遵祭酒令。”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
“王府井案卷尚封,案中井壁曾显字,怨魂曾得安。楚世子今日言文气先问人心,敢问此二者可有关联?”
秦衡的手已经按住纸卷。
后门校尉的指尖停在印匣旁。
连简青玉都迟迟没有落笔。
楚砚若说有关,镇妖司便可把文气与妖邪案并卷。
楚砚若说毫无关联,井案里阿棠的证词便会被人反咬一口。
楚砚回到案前,取过那张“人”字纸,递给最近的寒门士子。
“传下去。”
纸张从第一排传到窗边。
每个接过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是一个极普通的字。
没有金光,没有威压,也没有任何术法痕迹。
楚砚面向后门屏风。
“我救怨魂,不因她是魂。”
他停了一息。
“因她曾是人。”
校尉问:“世子仍未答有关无关。”
楚砚抬眼。
“有关。”
堂内几处同时有了动作。
校尉按住印匣。
秦衡眼里喜色几乎藏不住。
西廊权贵士子重新展开“妖术惑众”的纸卷。
楚砚下一句话,却让所有动作停住。
“源头是做人。”
他拿起笔,在案上第二张纸写下四个字。
先做人,再读书。
堂内余声未散,藏书楼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裂。
那声音不似古钟,是封了多年的铜匣被人从里面撑开的闷响。
裴观澜脸色骤变,猛地转身看向藏书楼。
简青玉的笔在册页上划出一道长痕。
堂外守楼人踉跄奔来,怀里抱着一截断裂的铜锁。
“祭酒!”
他冲到阶下,声音发颤。
“地底旧匣开了!”
裴观澜瞳孔一缩。
“哪只匣?”
守楼人双手发抖,把一片新拓残纸举过头顶。
“白鹿古简空了二十年,今日竟出了字!”
堂内所有目光,齐齐落在那张残纸上。
纸上四个字,墨痕新鲜。
诸生问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