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封二十年的铜匣,今日自行开了。
匣中无字古简震裂封纸,只余一角残页。
残页上四个新墨字,压得太学满堂无声。
诸生问心。
守楼人抱着断锁跪在阶下,袖口全是地库泥灰。
他气息乱得厉害,声音也发颤。
“祭酒,铜匣自行启封。白鹿古简一直无字,小人巡锁时,只见封纸化灰,匣内残出这一角。”
裴观澜没有立刻接。
他只捏住残页一角,目光落在字边。
墨痕尚带湿光。
可藏书楼地底铜匣有三重旧锁,还有一道前朝封印。
钥匙在他手中。
封印册在礼部库中。
今日之前,守楼人连匣盖都碰不到。
简青玉的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敢落下。
按太学旧例,讲学引出异变,礼部观礼册须先标“瑞候”或“妖疑”,再送三司复核。
可这四个字既无祥瑞之喜,也无妖邪之阴。
它只是一道题。
直接摆到了太学所有读书人面前。
秦衡眼神一沉,立刻抓住话口。
“藏书楼刚出异动,楚砚便在堂上讲学。两事同起,谁敢说其中无人布置?”
西廊权贵子弟瞬间有了底气。
“古简百年无字,偏偏今日显字。”
“先用井案乱人心,再借古简压太学,未免太巧。”
“若非早有安排,怎会如此?”
寒门席间有人抬头,又把话吞了回去。
镇妖司在后。
皇子在中。
礼部笔官就在案侧。
今日谁被记上一笔,明日春试名册、荐书、籍册,都可能被人按住。
那张写着“人”的纸,已经传到窗边。
沈行舟站在人群外侧,右手小指弯得不自然。
他看着纸上那一撇一捺,胸口起伏了几次。
秦衡也看见了他,唇角一冷。
“怎么?一个旁听生,也想替古简作证?”
旁边老生死死拽住沈行舟袖口。
“别犯傻。寒门春试名册还押在教谕房里,你若被划掉,连申辩处都没有。”
沈行舟肩膀缩了一下。
可他没有松手。
他把那张纸按在胸前,向前挪了半步。
鞋尖越过东阶与中道的界线。
“学生不懂古简。”
秦衡轻嗤。
沈行舟抬起头,嗓音干涩。
“学生只知道,前日那份假稿,是从西廊传到寒门席案上的。”
“若非楚世子当众验出破绽,今日被逐出太学的,就是我们这些没靠山的人。”
西廊有人猛地拍案。
“放肆!你一个旁听生——”
沈行舟指节发白,依旧把纸按在胸口。
“旁听也读书。”
他声音发抖,却没有后退。
“若太学只许有门第、有靠山的人开口,门前那块‘有教无类’的匾,就该摘了。”
“换成秦氏家学,倒还明白些。”
堂外响起一片压不住的吸气声。
有人想叫好,又硬生生忍住,只把掌心重重按在案上。
寒门席里,有人扶正砚台,墨沾了满手,仍朝沈行舟拱了一礼。
秦衡脸色铁青。
“好。好得很。”
他转头盯住楚砚。
“楚世子,这是你教出来的?”
楚砚立在案旁。
案角药囊被风吹得轻晃,他胸口隐隐发闷,却先看向沈行舟。
那少年腿抖得厉害,脊背撑得很直。
“我没教他。”
楚砚将残页放回案上,声音平静。
“他只是把忍了许久的话,堂堂正正说出来。”
萧景珩仍坐在中席。
他的视线越过沈行舟,落到楚砚身上。
指尖轻扣杯沿,笑意淡了一分。
简青玉终于落笔。
——寒门旁听生沈行舟越阶发言,言太学不当问出身。
秦衡盯着那行字,忽然冷笑。
“诸生问心?”
“那我也替寒门问一句。”
他看向满堂寒门士子,声音越发尖利。
“楚世子既说文章有气,既让他们看见希望,为何不把修法交出来?”
“今日他们热血沸腾,明日修不出半点文气,是怨自己愚钝,还是怨你拿他们收买人心?”
这句话落下,寒门席彻底安静。
他们可以忍受权贵讥讽。
却无法不去想那条路。
若文气真能修。
若读书真能让人站直。
他们是不是也能往前走一步?
楚砚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堂门前。
太学外,老槐树下挤满进不了正堂的士子。
有人踮脚。
有人攀着窗棂。
还有个少年被同伴托到石墩上,手里攥着半张抄残的策论。
他们挤到这里,只为听一句话。
读书人可以站着求道。
楚砚转身,满堂目光随他而动。
“我手里没有所谓文气秘册。”
“今日诸位若想听几句闭目吐纳的口诀,听不到。”
西廊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秦衡刚要开口,楚砚已经重新取笔。
他在“先做人,再读书”旁边,落下新墨。
“但我能告诉你们,文章要写到何等地步,才敢称一个‘气’字。”
笔锋落下。
堂外老槐无风而震。
楚砚写得很慢。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第一句落成,老槐枝头一片青叶脱枝而起,悬在窗前。
叶脉间浮出淡淡墨色。
字痕刻进叶骨。
裴观澜猛然上前。
简青玉的笔尖在册页上点出一团墨。
他顾不得擦,直接另起一行。
楚砚继续写。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窗外顿时传来惊呼。
太学后园那株枯了三年的老树,枝头竟冒出一粒花苞。
花只开了一朵。
可那株树枯了三年,春雨都催不出芽。
守园老仆脸色大变,跌跌撞撞冲到廊下。
“祭酒!古树开花了!”
正堂里再也坐不住。
寒门士子涌向门边。
权贵子弟也顾不上仪态。
秦衡张口想喊妖术。
后门屏风外,镇妖司校尉先一步变了脸色。
他腰间黄签震了一下。
同一刻。
镇妖司妖牢内,石壁上的“正”“气”二字骤然散开。
无数细小笔画铺满牢壁,清光成线,横扫阴暗牢房。
几只小妖缩到墙根。
沾过人命的厉鬼被清光扫过,肩背冒出黑烟,惨叫撞得铁链乱响。
值守校尉拔刀冲入。
刀尚未出鞘,满壁笔画已经消散在空中。
牢里只剩残余清光。
几只小妖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校尉盯着石壁,喉结滚动。
片刻后,他转身朝外厉喝。
“报司正!太学又有异动!”
太学正堂。
楚砚写到“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时,案上纸张猛地裂开。
墨字化出道道清光,从裂纹里涌向堂中。
离案最近的沈行舟最先被清光拂过。
他胸口那团压了许久的闷意,被一点点拨散。
被打断过的小指传来酸疼。
他换左手扶纸,忽然发现,方才紧绷到僵硬的手腕,竟能动了。
寒门席里,有人跪坐不稳,额头抵住书案,哭得没有声音。
有人慌忙翻出纸卷,想抄下楚砚写出的句子。
手抖得厉害,连第一个“天”字都写歪了。
西廊权贵子弟齐齐后退。
那张写着“妖术惑众”的纸卷被风掀起,滚到秦衡靴前。
一片槐叶压住“妖术”二字。
余下“惑众”两个字,正对着他的脚尖。
秦衡弯腰去捡。
手刚碰到纸边,堂外忽然有人开口。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声音很乱。
有人念错。
有人哽住。
有人只记得前几个字,便跟着前排一个字一个字追。
可每多一人开口,堂中便多一道清意。
那清意不伤人。
却将几张污蔑楚砚的纸卷一张张压到地面。
墨迹迅速洇开,化成一团脏污。
萧景珩终于离席。
他没有走向楚砚,只停在中道边缘,低声吩咐简青玉。
“如实记。”
简青玉已经换到第三支笔。
前两支笔锋刚碰到“正气”二字,便齐齐劈开。
他握住新笔,手背青筋浮起。
“此事若不如实记,臣回去也睡不安稳。”
楚砚听见这句,笔尖微顿。
他原本只想止住今日这场污蔑,让寒门士子知道自己还可以抬头。
却没料到这篇文章在天玄界掀起了更深的回响。
再落一笔,今日这场讲学就会被推到无人能收的地步。
太学承不住。
寒门承不住。
他这副身体也未必承得住。
楚砚收笔,指尖压住纸尾。
未尽的墨意被他硬生生按住。
裴观澜已经走到案前,目光定在残句之后。
“先生为何停笔?”
楚砚压下喉间腥甜,语气仍淡。
“今日讲学,到时辰了。”
满堂人同时噎住。
古树都开花了。
妖牢都惊动了。
他竟然说到时辰了?
沈行舟捧着裂边纸张,急得往前走了两步,又强行停住。
“楚先生,后面还有吗?”
楚砚把药囊收回袖中,避开那一双双发烫的眼睛。
“有。”
寒门席刚亮起来的眼神,瞬间定住。
楚砚看向堂外。
镇妖司校尉已经握住黄签。
简青玉的记录册写满半页。
萧景珩眼底的温和,也慢慢收了回去。
“但今日不能给。”
他声音不高,却传遍正堂。
“文章若只能让诸位热血片刻,明日出了太学,仍不敢替受欺之人开口,我今日写尽全篇,也只是徒劳。”
沈行舟低头看着自己弯曲的小指。
片刻后,他把那张“人”字纸放回案上。
“学生以后若再看见假稿害人,会说。”
他说完,寒门席里陆续有人站起。
有人报了姓名。
有人只拱手,仍不敢出声。
可他们的腰背,都比方才直了一些。
秦衡被逼在西廊尽头。
原本围在他身边的几名权贵士子,悄悄挪开半步。
裴观澜捧起那张写着“诸生问心”的残页,郑重向楚砚一礼。
“今日之后,太学会彻查问难假稿案,也会查清寒门名册被压之事。”
“若查不明白,老夫便不配再坐这祭酒之位。”
楚砚回礼。
就在此时,藏书楼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鹿鸣。
那声音清越入骨。
满堂人心口同时一震。
老槐树后,一道雪白鹿影缓缓踏出。
裴观澜瞳孔骤缩。
那鹿角纹路,正与白鹿古简封印上的旧纹一模一样。
白鹿停在太学门前,抬眸看了楚砚一眼。
下一刻,它低头叼起地上那片压住“妖术”二字的槐叶,转身奔向藏书楼。
守楼人追了两步,脸色惨白地喊了出来。
“祭酒!”
“白鹿入地底书库了!”
裴观澜脸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