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余烬照夜录 > 第2章 老狗守空门

天快黑时,秦老三的尸体被暂时停在西巷屋里。
江照夜没有立刻把人送去义庄。按镇名司的规矩,无主尸送进义庄,三日无人认领,草席一卷,乱葬坡一埋,连块木牌都不必立。秦老三若真是被人从记忆里擦掉的,进了义庄,就等于把最后一点痕迹也交给了别人。
老罗不肯再进门,站在院外催了几声,见江照夜不理,便拎着灯跑了。跑到巷口,他又回头喊:“江小哥,别怪我没提醒你。镇名司说无主,就是无主。你硬给死人找主,活人要倒霉的。”
江照夜把那只缺口碗翻回桌上,问:“谁倒霉?”
老罗张了张嘴,像要说出一个人名,舌头却在牙关后打了结。最后他跺了跺脚,骂一句晦气,转身没入雨后的暮色。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照夜点了半截蜡,照着桌、灶、床、墙一点点看。墙角的蓑衣旧得发硬,领口缝着一块灰布,灰布上有细小的针脚,像有人补过很多回。灶台的冷灰里埋着两枚烧裂的栗子,床下有一双女人的旧布鞋,鞋面干净,鞋底却没有灰。
这不是空屋。
只是屋里的人被镇上所有嘴巴一起说没了。
院门外忽然传来低低的呜声。
江照夜回头。
一条老黄狗蹲在门槛外,浑身毛被雨打成一绺一绺,左耳豁了一个口,眼睛浑浊,却死死盯着草席里的秦老三。它不进门,也不走,只把前爪按在门槛上,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哀声。
江照夜看了它一会儿:“你认识他?”
老狗当然不会答。
可它把头伏下去,鼻尖碰了碰门槛,像在给屋里死人磕了一个很小的头。
江照夜走到门边。老狗没有躲,反倒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嗅他的衣摆,又嗅他袖里的黄纸。嗅到那半张旧纸时,它忽然急了,绕着江照夜转了一圈,冲巷外叫了一声。
那不是野狗讨食的叫法。
更想催人跟上。
江照夜没有急着走。他先把门合上,在门缝里夹了一小片碎碗。若有人趁他离开进屋,碎瓷会落地。他又把秦老三的木牌压在草席边,低声道:“我出去一趟。若有人来带你走,你能拦就拦一下。”
草席一动不动。
老狗却像听懂了,站到门前,尾巴垂得很低。
江照夜看了它一眼:“没说你。”
老狗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像是不大服气。
“你若真要守门,先别咬我裤脚。”江照夜把被它咬皱的衣角从狗牙边抽出来,“我这身衣裳已经够不像样,再破一口,掌柜又要把我当成欠账逃客。”
老狗甩了甩尾巴,雨水溅了他半边靴面。
江照夜低头看着那点泥水,冷着脸道:“行,算你也有证词。”
它当然不会答,只把身子贴在门槛边,像一块又黄又旧的门闩。草席里的死人没有亲人看着,倒先有一条狗替他守夜。江照夜把那半截蜡移到窗下,免得风一吹就灭,又将桌上缺口碗摆正。碗沿缺的那处朝着门,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
它带江照夜穿过西巷,没走大街,专挑墙根和屋檐阴影。暮碑镇的夜比白日更窄,家家户户早早闭门,窗纸后偶尔有人影一闪,随即灯也灭了。江照夜敲了三户门,问西巷那间屋的主人。第一户说空了多年,第二户说原本就是废屋,第三户的男人说得斩钉截铁:“那屋从我小时候就没人住。”
江照夜问:“你小时候多大?”
男人愣住。
“那时屋门什么颜色?院里有没有狗?灶台在左边还是右边?”
男人脸上的笃定一点点散了,最后恼羞成怒,把门重重关上。
老狗在门外低吼。
江照夜摸了摸它的头,摸到一手雨水和旧伤疤:“行了。他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老狗仍盯着那扇门,像恨不得把门板上也刨出一个名字来。
江照夜道:“你若把门刨坏,赔钱的是我。”
老狗回头看他。
“别这么看我。”他把湿手在袖口上擦了擦,“无籍刀客在镇上没多少脸面,欠门板钱更没脸面。”
它像是听懂了“欠钱”两个字,终于不再刨门,只在门槛前留下两道浅浅的爪痕。那爪痕很快被雨水灌满,像两条小小的暗沟。
江照夜看着那痕迹,忽然想到秦老三指甲缝里的石屑。狗尚且知道在门上留下爪印,人若连名字都留不住,便比这两道泥痕还轻。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跟着老狗继续往前走。
老狗继续往前,把他带到西巷后头一处低院。院里种着一棵枣树,枝子歪斜,树下坐着一个白发阿婆。阿婆膝上放着针线篮,手里捏着一只男人的旧袜,却半天没有落针。
江照夜停在院门外:“阿婆,认得西巷尽头那间屋吗?”
阿婆抬头看他,眼睛很亮,像一直在等人问这一句。
“认得。”她说。
江照夜精神微振:“屋里住的是谁?”
阿婆低头看着手里的旧袜。袜口不过三层,针脚粗,显然不是她自己的尺寸。她的手慢慢抖起来,嘴唇也抖,却没有一个名字出来。
“我等过一个人。”她轻声说,“很多年。我记得他脚怕冷,记得他喝粥要用缺口碗,记得他每回出门都说,日落前回来。可我不记得他叫什么。”
老狗呜咽一声,挤进院门,趴到阿婆脚边。
阿婆摸了摸狗头,眼泪忽然掉下来:“大黄,你怎么又来了?你主家不是早就……早就……”
她说到这里,整个人僵住。
江照夜问:“早就什么?”
阿婆抓紧那只旧袜,指节发白:“我不知道。”
风从枣树间吹过,树枝碰着墙,细碎响声像有人用指甲刮石头。江照夜看着她膝上的袜,看着老狗趴下的位置,心里那点冷意更重。
一个人被抹掉,不是只少一个名字。
他的碗会变成没人用过的旧碗,他的狗会变成没人认领的野狗,他的妻子会变成一个说不出自己在等谁的老婆子。
江照夜问:“阿婆,你姓什么?”
“我?”阿婆怔了怔,“他们都叫我秦氏。”
“秦氏什么?”
阿婆茫然地摇头。
江照夜没有再逼她。他从袖里取出那半张黄纸,没递过去,只让她看最下方那句残话。阿婆盯着“无名之灾”四个字,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这纸……”她喃喃道,“像我家里烧剩下的。”
“你家?”
阿婆又怔住,仿佛“我家”两个字也忽然找不到落脚处。
老狗这时猛地起身,冲院外狂吠。
巷尾有脚步声。两个镇名司差役提灯走过,灯光扫到院门,停了一停。江照夜侧身退到枣树阴影里。差役朝院里看了看,其中一个低声道:“这老婆子又在等人?”
另一个道:“空等。她哪有什么男人。”
两人笑了几声,脚步远去。
阿婆坐在树下,像没听见,又像听见了太多遍。
江照夜走出阴影,问:“阿婆,你还想等下去吗?”
阿婆抬起头,眼里没有多少神采,却有一点固执:“我不知道他是谁,可我知道他该回来。”
这句话比任何证词都重。
江照夜把黄纸收回袖中,转身要走。老狗却突然扑上来,咬住他的衣角,力气大得出奇。
“还要带我去哪?”
老狗不松口。
江照夜低头和它僵持片刻,终究先让了一步:“带路可以,别再咬同一块。衣裳破得太整齐,像我自己剪的。”
秦氏阿婆怔怔看着这一人一狗,眼泪还挂在脸上,竟被这句话弄得有些茫然。她像是想笑,又像是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笑,嘴角刚动了一下便垂了回去。
江照夜没有再说。他知道这种轻飘飘的瞬间很快会被雾吞掉,可若连这一点人气都没有,秦老三留下的屋子就真只剩冷灰了。
老狗不松口,拖着他往院外走。它没有回西巷,也没有往镇名司去,而是沿着一条更窄的后巷,直奔镇中祠堂。
祠堂大门早已落锁,门前灯笼昏黄。
老狗绕到后墙,停在一处堆满湿柴的窄口前,回头看江照夜。
墙那边,有极轻的一声响。
像有人在夜里,把一块牌位从原来的位置上取了下来。
老狗的毛一下炸起,却没有叫,只把前爪压进湿泥里,喉咙里憋着一声极低的吼。它像也明白,若这一声喊出去,墙里的人会先一步把东西藏干净。
江照夜蹲下,按住它的头:“会忍,算你比老罗强。”
老狗斜了他一眼。
他把袖中那半张黄纸又往里收了收,目光越过后墙,看向祠堂里那盏摇晃的灯。死人的名字不会自己走回牌位上。可今夜,至少还有一条狗、一张残纸和一个不在册的人,记得这里少了什么。
这就够他们先追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