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余烬照夜录 > 第3章 酒馆忘词

祠堂后墙太高,墙头又嵌着碎瓦。
江照夜站在湿柴堆旁,听了片刻。墙内那点响声很快没了,只剩祠堂前院灯笼被风吹动,纸皮一鼓一缩,像人在暗处喘气。
老狗伏在墙根,爪子刨着泥,刨出几块碎木屑。木屑上沾着旧香灰,有一块还带着红漆。
牌位上的漆。
江照夜把木屑收进袖袋,没有硬闯。眼下墙内不知有多少差役,秦老三的尸体还停在西巷,秦氏阿婆也在镇上。他若此时惊动祠堂,镇名司有的是办法先把别处擦干净。
他带老狗绕回主街。
暮碑镇夜里只有一家酒馆还亮着,叫半盏楼。楼不高,只有两层,门口挂着半截酒旗,雨水顺着旗角往下滴。镇上的脚夫、捕快、账房先生都爱在这里喝两碗,听说书人讲旧事。人喝了酒,嘴松,心也松,常能漏出白日不敢说的话。
江照夜进门时,堂内正热。
说书人站在桌后,手里一块醒木拍得响亮:“诸位可还记得二十年前那场旧火?火从西街烧起,一夜之间烧了半条镇,若非当年赵书办领人救灾,暮碑镇哪有今日太平?”
有人叫好,有人举碗。
江照夜找了角落坐下,老狗趴在门边。伙计看见狗,刚想赶,江照夜丢了一枚铜钱过去:“给它一碗水。”
伙计接钱时嘀咕:“野狗也配喝酒馆水。”
老狗抬眼看他,没叫。
江照夜问:“说的是哪场火?”
伙计脸色一僵:“旧火呗,镇上老人都知道。”
“谁救的人?”
“赵……赵……”伙计卡住,回头看台上的说书人,“先生刚才说了。”
说书人正讲到兴头上:“当时火里还有十几个孩子,赵书办不顾自身安危,披湿被冲进去,一手抱一个,一手牵一个……”
堂内笑声和喝彩混在一起。
江照夜敲了敲桌:“一个人两只手,怎么抱十几个?”
旁边酒客嗤笑:“说书嘛,听个热闹。”
“热闹也得有骨头。”江照夜道,“当年还有谁进过火场?”
这句话落下,酒馆里的热气像被谁掀开一角。
说书人嘴里的下半句断了。
他张着嘴,醒木悬在半空,额头冒出细汗。台下有人催:“接着讲啊,后来赵书办怎么救人?”
说书人眨了眨眼,像从一个梦里醒来,重新开口:“后来……后来火势太大,幸亏镇名司调水及时,才没烧到祠堂。”
“方才不是说赵书办进火场?”江照夜问。
说书人脸色变了:“我说过吗?”
“说过。”
“没有。”
先前叫好的酒客也皱眉:“江小哥,你听岔了吧?先生说的是镇名司调水。”
另一个人附和:“对,哪有什么进火场。火那么大,谁进去不是送死?”
江照夜看着他们。
这些人不是故意撒谎。有个老酒客手还保持着拍桌叫好的姿势,脸上的兴奋尚未退尽,嘴里却已经换了另一套说法。像有人从他们舌头底下抽走一句旧话,又塞了一句新话进去。
说书人干笑两声,醒木一拍:“诸位,旧事说多了没意思,换一段青州侠客夜斩江匪。”
堂内重新热闹起来,仿佛方才那点卡顿从未发生。
江照夜却没动酒。
他从桌上蘸了一点酒水,用指尖写下“秦老三”。水痕刚成,便在油腻桌面上散开,像被无形的布擦过。
他又写自己的名字。
江字还在,照字晃了晃,夜字最后一点刚落下,忽然黑了。不是酒水该有的颜色,而像从桌缝里渗出一小撮冷灰,顺着笔画慢慢爬开,把“夜”字吞成一团。
江照夜的指尖停在桌面上。
他第一次清楚看见自己的名字也不稳。不是完全写不下,而是像一盏灯,风还没到,火苗已经先往一边偏。
门边的老狗低低叫了一声。
江照夜抬头,正看见酒馆掌柜从柜台后走出来。掌柜姓韩,平日圆滑,谁来都笑,此刻脸上却没有半点笑意。他弯腰替江照夜添酒,用酒壶挡住旁人视线,声音压得极低。
“江小哥,别写了。”
江照夜看他:“你看见了?”
掌柜不答,只拿袖子用力擦桌面。那团灰被擦开,桌上却留下淡淡一圈黑印。
“你知道秦老三?”
掌柜手一抖,酒洒了几滴。
“不知道。”他说得太快。
江照夜盯着他。
掌柜喉结动了动,改口道:“我不能知道。”
这比“不知道”有用。
江照夜问:“旧火是什么?”
掌柜低头收壶:“镇上不能问旧火。”
“谁说的?”
“活下来的人都这么说。”掌柜声音更低,“问一次,少一段。讲一次,换一段。你今日在这里问,明日这酒馆里就没人记得你问过。可他们会记得,是我给你添的酒。”
他说完,立刻直起身,换回平常笑脸,大声道:“江小哥,酒钱记账啊。”
堂中有人哄笑。
江照夜也笑了笑,把铜钱压在桌上:“我没赊过你的酒。”
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江照夜起身往外走。老狗跟上来,经过说书台时,忽然冲说书人的木箱低吼。说书人脸色发白,下意识用脚把箱子往后拨。
江照夜看见箱角露出一页旧纸,纸上写着“秦三叔背人出火”。只露了一瞬,说书人便踩住了。
外头雨停了,街上却起了雾。
江照夜回头看半盏楼。二楼窗后站着掌柜,朝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镇上不能问旧火。
他沿街往回走,雾贴着靴面。方才酒馆里那些人的脸在他脑子里一张张浮起:说书人悬住的醒木,老酒客没来得及收回的笑,掌柜擦桌时发抖的手。若只有一人改口,还能说是胆小;若满堂人一起改口,那就不是胆子的问题。
江照夜在街边停了一停,回头看向镇名司方向。那里没有灯,却像整座镇最亮的地方,亮得所有人都不敢直视。他忽然明白,暮碑镇的人不是不知道旧火,而是每个人都只剩一点边角。边角凑不成整块布,便只能被人说成没有衣裳。
老狗蹲在他脚边,鼻尖朝着西巷,又朝酒馆低低嗅了两下。
可越不能问,越说明秦老三的名字就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