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辞没有立刻带走江照夜。
她先查镇门名册。
守门老卒把册子捧出来时,手抖得厉害。册子按月份登记入镇出镇的人,字迹杂乱,油污和雨痕混在一起。沈青辞翻到江照夜入镇那日,见那一页有一处空格。
空格前后都写满了人名,唯独中间空出一行。
老卒忙道:“这不是小的漏记,是他……他当日没报全。”
江照夜站在旁边:“我报了。”
“你报了什么?”沈青辞问老卒。
老卒张嘴:“江……江……”
后面两个字说不出来。
沈青辞在空格旁写下江照夜三字。墨落上去,没有散,却像浮在纸面上。她吹了吹,墨不干;用指腹轻碰,黑痕立刻糊开,变成一团没有笔画的影子。
守门老卒吓得跪下:“小的真没动手脚。”
沈青辞把册子合上:“你若动过手脚,墨不会这样。”
老卒愣住,不知这是宽慰还是问罪。
江照夜在旁边道:“看来我比你们想的还省墨。”
沈青辞看了他一眼:“一个名字写不下,不是值得得意的事。”
“我没得意。”江照夜说,“只是习惯。”
这两个字让沈青辞停了半息。一个人若能把“不被写下”说成习惯,要么藏得太深,要么被丢下太久。
她又查客栈账簿。
客栈掌柜比老卒更圆滑,一口咬定江照夜从未住过,只是偶尔来喝水。可账簿上连续二十多日都有一笔“刀客房钱”,数目、日期、酒钱都对,名字处却被墨污盖住。掌柜看着那团墨污,脸色白了。
“我记得他欠我三十文。”掌柜说,“可我不记得他住哪间。”
江照夜道:“二楼最西,窗外能看见镇口碑。你儿子偷拿我刀鞘玩,差点削掉手指。”
掌柜一怔,下意识看向楼梯。楼梯后探出一个孩子的脑袋,右手食指上还缠着旧布。
沈青辞招手让孩子过来。
孩子不敢看赵长铭,磨磨蹭蹭走到堂前,把右手藏在身后。沈青辞蹲下身,语气放缓:“你的手怎么伤的?”
孩子看了看掌柜,又看了看江照夜,小声道:“我拿刀玩。”
“谁的刀?”
孩子张嘴,卡住了。
他急得脸都红了,眼睛往江照夜腰间的缺角刀鞘瞟,手指也指过去,可嘴里就是吐不出名字。最后他只憋出一句:“那个哥哥的。”
沈青辞问:“哪个哥哥?”
孩子眼泪一下掉下来:“我知道是他,可我说不出。”
客栈掌柜扑通跪下:“小孩子胡说,沈史官别记。”
“他没胡说。”沈青辞站起身,在账簿空处写下:掌柜幼子可识江照夜其人,不能称其名。
这一行字落下,墨色比方才稳了一点,却在“名”字末尾轻轻颤动。沈青辞看着那一颤,心里越发确定:问题不在江照夜是否存在,而在这个名字是否被允许稳定存在。
江照夜低头看孩子:“以后别碰刀。”
孩子吸着鼻子:“那你还住二楼吗?”
掌柜脸色更白。
沈青辞把这句话也记下。一个孩子随口问出的事,比掌柜十句否认都硬。
沈青辞把这些一一记下。
再查户籍,结果更干净。
江照夜不在暮碑镇户籍,也不在过路客籍,不在差役盘问簿,甚至不在昨夜镇名司临时呈上的“乱史问名者”名单里。那张名单最后一行明明留着空位,赵长铭却说名单已经写完。
沈青辞把几本册子并排放在桌上。空格、墨污、漏名,看似各不相同,落点却都在同一个人身上。若江照夜只是逃籍,不该连临时罪名单都写不住;若他是镇名司刻意放过,也不该被赵长铭急着封起来。
他像一枚没被穿孔的铜钱,官册的绳穿不过去,私人的手也攥不稳。
这种人最危险。
也最容易被人拿来填缺页。
她见过类似手法。先让一个人失去能证明自己的位置,再把所有说不清的旧账推到他身上。等卷宗合上,后人只会看见一个有罪的名字,不会看见名字是何时被塞进去的。
这种干净,反而最脏。
沈青辞看向他:“你要拿一个名单上没有的人?”
赵长铭道:“此人无籍,按例可先羁押后补录。”
“补录之后呢?”
“若证其扰乱镇册,自有处置。”
江照夜笑道:“先写上去,再定罪。好法子。”
沈青辞没有笑。她让人搬来一张桌,就在镇名司前堂坐下。青史笔横在指间,她看着江照夜:“我问,你答。你若有一句虚言,笔会记。”
“你们的笔昨夜还断过。”
“所以我更要问。”
前堂外已经聚了不少人。告示刚贴,镇民都知道无籍刀客被带进镇名司,却没人敢靠得太近。沈青辞没有让差役清场。她要的就是有人看见:若江照夜有罪,罪要写得明白;若卷宗有缺,缺也不能关起门补。
赵长铭显然不喜欢这种做法。他让书吏搬屏风,被沈青辞一句“复核不避民耳”挡了回去。书吏抱着屏风站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只好把屏风靠在墙边。
江照夜坐下时,目光扫过门口那些人。有酒馆掌柜,有卖柴少年,有昨夜西巷抱盆的妇人。他们都低着头,像不认识他,也像不敢承认自己认识任何人。
江照夜在她对面坐下。
赵长铭站在侧边,脸色阴沉。差役把门围住,老狗被拦在门外,不停用爪子扒门。
沈青辞问:“你何时入镇?”
“二十七日前。”
“为何来?”
“押一趟货,货主半路死了,尾款没拿到,就留在镇上找活。”
沈青辞问:“货主姓名。”
江照夜报了一个名字。
青史笔落下,墨色正常。
“货物是什么?”
“三箱纸,两箱旧衣,一口空棺。”
赵长铭皱眉:“押空棺入镇,你还说自己清白?”
江照夜道:“空棺是货主给自己备的。他病得快死了,怕死在路上没人收。”
沈青辞写到“空棺”时,笔没有异动。她又问了货主死处、埋处、同路脚夫姓名。江照夜答得不快,却细,连哪日下雨、哪处桥断、哪家驿店少给一碗粥都说得出。
这些碎事很难编。
赵长铭的脸色却越来越沉,因为江照夜越说得清楚,越显得暮碑镇这边说不清楚。
“昨夜为何收尸?”
“有人让我去。死者有屋、有牌、有旧物,不像无主。”
“你是否认识秦老三?”
“昨夜之前不认识。”
“是否盗挖乱葬坡旧碑?”
“我从无碑新坟里挖出一块旧碑。若那叫盗挖,先问谁把碑埋在坟里。”
沈青辞的笔一路落下,大部分字都稳,唯独写到秦老三、旧碑、无碑新坟时,墨色会轻微发灰。
赵长铭忽然道:“沈史官,问这些无益。不如直接验他是否杀人。”
江照夜看向他。
沈青辞也看向他:“杀谁?”
“无主尸。”赵长铭顿了顿,“若沈史官坚持称其为秦老三,那便验秦老三。”
沈青辞沉默片刻,在纸上写下:江照夜杀秦老三。
六个字落完,堂内忽然静了。
青史笔没有断,也没有亮。那行字停在纸上,像一行普通墨迹。下一息,墨从“杀”字开始往回缩,一笔一笔退去。最后纸上只剩“江照夜”和“秦老三”两个名字,中间空出一块白。
现实没有应这句话。
赵长铭脸色难看:“也许证据不足。”
沈青辞道:“若证据不足,墨会浮。若言辞不实,字会散。可这句是中间断开,说明两名之间没有这条因果。”
江照夜靠在椅背上:“你们这笔,至少还知道不能凭空栽赃。”
沈青辞冷冷看他:“青史笔不是给你取笑的。”
“那是给谁用的?”江照夜问,“给赵主事先封后审?”
赵长铭终于忍不住:“来人!”
门外差役推门而入,老狗趁缝钻进来,冲赵长铭龇牙。
赵长铭指着江照夜:“此人不在册,不受册验,又牵涉旧火乱史。按镇名司临急条令,先封后审,押入后堂!”
沈青辞站起:“我还未写结论。”
“结论可以后补。”赵长铭道。
沈青辞看着他:“青史署没有后补结论的规矩。”
赵长铭声音压低:“暮碑镇有临急条令。”
“地方条令不得压复核程序。”
“若此人继续扰乱政策,沈史官担得起?”
这一句说得很重,堂外看热闹的人立刻低下头。赵长铭不是在问沈青辞担不担得起,他是在提醒所有人:谁替江照夜说话,谁就可能一起被写进“扰乱镇册”。
江照夜看懂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赵主事,你这么急,是怕我不在册,还是怕我进了册?”
赵长铭眼角一跳。
沈青辞的笔也停了半息。
这句话问到了要害。不在册只是表象,真正让赵长铭忌惮的,是江照夜一旦被写进某个正确位置,便可能把被空出来的旧页一起带出来。
赵长铭压低声音:“沈史官,正因为他不在册,才不能让他在外面走。你写不住他,镇册也留不住他。这样的人若在镇上乱问,丢的就不止一个无主尸。”
江照夜看着沈青辞。
他没有求她。
沈青辞握笔的手紧了一下。她知道赵长铭说得有一半合规。不在册者遇出名异常,地方可暂封其行踪,防止记录继续崩坏。
可另一半,是把一个尚未定罪的人先塞进他们能控制的地方。
堂外铜铃响起,镇名司后门打开。
两个差役持黑绳上前。
赵长铭一字一句道:“先封后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