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龙族VI:归墟之烬 > 第3章 荣誉墙

卡塞尔学院,芝加哥。凌晨四点四十七分。
老汤姆被一阵极其微弱的、从大厅方向传来的声响惊醒了。他在学院主楼当了十七年的守夜人,对这座建筑的每一条走廊、每一块地板、每一个会在夜里发出声响的东西都熟悉得闭着眼都能摸清楚。三楼东侧走廊的暖气管道会在凌晨两点准时发出咔哒声,那是因为温差造成的金属热胀冷缩;五楼图书馆的旧书架会在刮风时轻微晃动,那是当年木匠打的书架腿不太平;主楼大厅的吊灯会在没有任何人碰它的情况下偶尔叮当响,那是——他一直没搞明白是什么,但反正是正常的。
但今晚的声响不一样。它太细了,细到如果不是在凌晨的绝对安静中根本听不到。那是一种尖锐的、持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上划过的声响。不是金属刮石头,不是玻璃刮石头,是某种更硬的、更锋利的东西,以一种极慢极慢的速度在切割大理石。
老汤姆穿上拖鞋,拎着手电筒,朝大厅走去。
走廊很长。手电筒的光打在墙上那些历任校长的肖像画上,被画框玻璃反射出一个个苍白的光斑。那些画像是昂热的前任们——一个比一个老,一个比一个严肃,穿着不同年代的校长袍,被钉在墙上,年复一年地盯着空荡荡的走廊。老汤姆以前总觉得这些画像是学院里最让人不舒服的存在,但今天,他注意到了一件事。所有画像的眼睛,在他走过的时候,好像都在看同一个方向。不是看他。是看他身后。看他正在走向的那个方向——大厅。荣誉墙的方向。
老汤姆转过身,面对着黑暗走廊的尽头。他的背忽然有点凉。
但他还是走过去了。十七年的夜班教会他,在卡塞尔学院,有些事你必须亲眼看到,因为跟别人说别人不会信。
大厅很暗。吊灯灭了,月光从穹顶的玻璃窗里倾泻下来,在大理石地板上铺出一块块惨淡的银白。荣誉墙上那三千多个金色的名字安静地排列着,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反射出一种冷漠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光芒。老汤姆的光柱扫过下面几排,没有异常。扫过中间几排,没有异常。扫到最顶端——最靠左的位置——原本应该是空白的地方——那里多了三个字。
路明非。
刻痕是新的。金粉没有完全干透,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反射出湿漉漉的光泽,顺着笔画往下淌,像是刚流出来的眼泪。
老汤姆盯着那三个字。他认识这个名字。全校都认识。那个头发乱得像鸡窝、成绩烂得让古德里安教授叹气、但总能在食堂里找到的男孩——S级——路明非。他在上周还见过这个男孩,在食堂门口,那个男孩正在和芬格尔争论新菜谱的事,说什么“你能不能正经一点这可是给人吃的不是给龙吃的”,芬格尔回了一句“你又没吃过龙粮你怎么知道”。然后那个男孩笑了。笑得很大声,整条走廊都能听到。
老汤姆把手电筒放在地上。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做,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他觉得拿着手电筒的手在抖,这让他不舒服。他是打过仗的人。三十年前他在中东战场上见过更残酷的死亡,那时候他的手从来不抖。但现在他在一座安静的、温暖的、到处都飘着咖啡香和旧书味的学院里,看着荣誉墙上多了一个新名字,他的手在抖。
他转头看了一眼荣誉墙对面的那幅巨幅油画。
黑色皇帝尼德霍格被钉死在世界树上的场景。一百四十年前的油彩,从未褪色分毫。初代屠龙者手持长枪,枪尖刺入龙的心脏,龙的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整棵树的枝叶。画面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龙鳞的纹理,骑士盔甲上的凹陷,树皮上的刻痕。还有龙的眼睛。
老汤姆从来没仔细看过尼德霍格的眼睛。这幅画挂在这里一百四十年,他看了十七年,每次只是扫一眼。但现在他盯着那双眼睛。画中的尼德霍格是侧着头被钉在树上的,面朝下方,所以观者通常只能看到它的侧脸和一只半闭的眼睛。但今晚,在月光下,那只眼睛是睁开的。而且它正在看着荣誉墙上那三个新鲜的名字。
老汤姆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背后的石柱。他的心跳速率已经超过了任何他这个年龄的人应该承受的上限。但他没有跑。他做了他这辈子最像卡塞尔人的一件事——他重新拿起手电筒,对准了那幅画。
画布上尼德霍格的脸颊上,有一滴液体正在缓缓滑落。那是画上去的龙血。一百四十年不曾流动的龙血,此刻正沿着画中龙的下颚往下淌,像一滴泪。
老汤姆看到了那滴“泪”落下来的全过程。它从龙的下巴滴落,穿过画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坠向大理石地面。在落地的一瞬间,它不是摔碎成水花,而是凝成了一颗暗红色的、米粒大小的珠子,在地面上弹了两下,然后滚进地砖的缝隙里,再也找不到了。
老汤姆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
他不信教,但这个动作是他从阵亡战友身上学来的。他的战友在临死前会做这个动作——不管信不信,在最后一刻,总得有个什么东西可以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