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东京。
六本木的霓虹灯在夜幕下照常亮起,把整条街道染成一片妖艳的红粉色。居酒屋里传出醉汉的歌声,便利店门口蹲着几个抽烟的年轻人,广告车缓缓驶过,车顶的屏幕播放着偶像团体的新歌MV。这座城市像一头永远不睡的巨兽,把所有悲伤都吞进肚子里,用喧嚣和灯光掩盖得一丝不剩。
橘政宗坐在源氏重工大楼顶层办公室里,没有开灯。落地窗外的东京夜景在他面前铺展开来,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密密麻麻地亮着光点。他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煎茶,茶汤的颜色已经从浅绿变成了浑浊的深褐。
他刚刚放下电话。卡塞尔学院外联部的正式通知,措辞严谨,语气客气,每一个字都经过法律顾问审核。内容是S级专员路明非在执行部A级任务“天谴”中阵亡,遗体未能回收,学院对蛇岐八家在此次联合行动中提供的支持表示诚挚感谢。通知的最后附了一句话——“路明非在生前曾多次提及他在日本的经历,他表示那是他执行过的最艰难也最珍贵的任务。”这句话显然不是经过法律顾问审核的。它被某个写通知的人偷偷塞了进去,可能是一个认识路明非的秘书,可能是诺玛自己加的,也可能是某个在最后一刻觉得必须留下点什么的人。
橘政宗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水的苦涩在舌根炸开。他让这口茶在嘴里含了很久,久到舌尖完全麻木,然后才咽下去。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脚下那座不眠的城市。新干线的高架桥上有一列末班车正在驶过,车窗里的灯光连成一条移动的光带,很快就消失在城市的黑暗中。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候他还是日本分部的部长,赫尔佐格还在东京地下的实验室里做着那些见不得光的实验。有一天,赫尔佐格给他看了一份血统检测报告,报告上的数值让整个实验室的仪器都超载了。赫尔佐格那时候说了一句话——“这个人如果成长起来,会比白王更强。”
橘政宗当时问是谁,赫尔佐格没有回答,只是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只有一个编号,没有名字。编号是——LMFS-0001。
那是路明非。
橘政宗在那个编号下面用红笔划了一道线。那道线到现在还留在他办公桌抽屉里那份原版报告的影印件上。他一直留着那份影印件,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出于情报工作者的职业习惯,也许是出于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对那个编号所代表的不确定性的直觉。但现在他知道那个编号的主人死了。死在一片遥远的、不属于任何国家管辖的海域,死在一颗人造流星之下,死在所有他能求救的人都不在身边的孤独里。
暗格里的唱片机还在转。肖邦的《离别曲》已经放完了,唱针在密纹中心空转,发出微弱的、有规律的咔咔声。
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通报。只有门把手转动的轻微金属声,和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细碎脚步。绘梨衣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赤着脚,头发散在肩膀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但如果有人仔细看她的脚,会发现脚趾是蜷起来的,指甲在木地板上轻轻抠着,像是在忍着某种巨大到无法言说的疼痛。
“父亲。”她的日文发音还是那种软糯的、像糯米团子一样的腔调,“Sakura是不是死了。”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结尾没有上扬的语调。她只是在确认。就像她确认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就像她确认冰箱里的布丁还剩几个。她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了那句话的句号里,不让任何东西溢出来。
橘政宗转过身,看着他的女儿。他是蛇岐八家的大家长,是在日本的地下世界里一句话就能让整个黑道颤抖的男人。他可以面不改色地签下处决叛徒的命令,可以在八十米外用手枪打出靶心十环,可以独自面对一个三代种的龙类并全身而退。但在此刻,面对一个光着脚站在他办公室里、只问了四个字的女孩,他发现自己所有的力量都毫无用处。
他很想走过去,把一只手放在她的头上,跟她说一切都会好的。就像她小时候做噩梦时,他会坐在她的床边,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跟她说樱花明年还会开,跟她说父亲在,什么都不用怕。但那些话对现在的绘梨衣没有用。她的心智足够理解死亡这个概念的完整重量。她知道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复活,不会回来。樱花明年会开,但有些人明年不会再来。
“是。”他说。
绘梨衣点了点头。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橘政宗看到了——在点头的那一瞬间,她的睫毛抖了一下。不是眨眼,是抖动。极细微的、肉眼几乎不可辨的抖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断裂了。
她转身,光着脚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走了十七步——她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的接缝之间,因为她从小就喜欢这样走,路明非说她是“间隙恐惧症”,她说不是恐惧是喜欢——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拉上窗帘。坐在床上。把枕头抱在怀里。
她低头看着枕头。枕套上绣着几朵褪色的樱花,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太密有的地方太疏,边缘还有几根线头没有剪干净。那是去年冬天路明非临走之前送她的。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针线,花了三个晚上绣出来的。她当时说太丑了不要,然后把他推出门外,把枕头扔在床上,想了想,又把旧枕头放进柜子里,把这个枕头放在床头。那天晚上她睡了十个小时。那是她很久很久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
她现在抱着那个枕头,把脸埋进那些歪歪扭扭的樱花里。眼泪从枕头边缘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打在她白色的睡裙上。
“你又骗我。”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模糊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
“你说你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