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林记废品回收站仅五百米的临时指挥车内，气氛古怪得让人想抠脚指头。
平日里总是把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连头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的龙科院泰斗赵砚，此刻正站在一面挂在战术背板上的镜子前，做着一件让所有特警队员都怀疑人生的事情。
他正在往自己脸上抹机油。
而且抹得很认真，很讲究。不是那种随意的涂抹，而是顺着皱纹的纹理将那种黑乎乎的、带着工业酸臭味的油泥深深地嵌入皮肤里，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易容仪式。
“首长……您这……”
雷虎站在一旁手里提着一件不知从哪个建筑工地扒下来的、散发着浓烈汗酸味和霉味的迷彩解放鞋，脸上的表情比吞了一只死苍蝇还难受。
“这真的有必要吗？我们可以安排特工乔装进去，您可是国宝级科学家，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那个小伙子看我不顺眼，拿反重力风扇把我给分解了？”
赵砚转过身，此刻的他已经完全看不出那个享誉国际的物理学家的影子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磨破的大背心，外面套着一件沾满了灰浆和油漆点的蓝色劳保服，裤脚一只高一只低地挽着，露出的脚脖子上还特意沾了点泥点子。再加上那乱糟糟的头发和满脸的沧桑，活脱脱就是一个在城市底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拾荒老头。
“雷队长，你不懂。”
赵砚接过那双解放鞋，毫不嫌弃地套在脚上，还在地上跺了跺，似乎在找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对于那样一个能够随手搓出规则级武器的天才来说，任何一点微小的破绽都可能是对他的侮辱。特工？哼，你们那些特工眼神太锐利，走路腰杆太直，手上的老茧都在虎口和食指上，一看就是玩枪的。骗骗普通人还行，去骗一个能看见引力波的人？”
赵砚冷笑一声，从旁边拿起一顶破草帽扣在头上。
“只有我，只有我这种搞了一辈子科研，把背都搞驼了的老头子才最像。”
“而且……”
赵砚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近乎朝圣般的狂热。
“如果不亲自去看看那台机器，不亲手摸一摸那个线圈，我就算死眼睛也闭不上！哪怕是被分解了，能死在真理的面前那也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雷虎被这番话噎得哑口无言。他只能无奈地挥了挥手。
后舱门打开，一辆早已准备好的、锈迹斑斑的人力三轮车被推了过来。车斗里还像模像样地堆着几个空矿泉水瓶和几块废纸板。
“行了，别送了。”
赵砚摆了摆手，那姿态就像是一位即将出征的将军。他佝偻着背，双手握住那缠满黑胶布的车把手，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一蹬。
“吱呀——咕噜噜……”
三轮车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载着这位龙国物理学界的顶梁柱缓缓驶出了警戒圈，融入了那条在烈日下扭曲变形的老街。
……
下午两点。
这是一天中最难熬的时刻。
太阳毒辣得像是在往下泼开水，空气里全是那种让人窒息的热浪。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甚至会留下脚印。
林野正坐在废品站门口的阴凉处，手里拿着那个“塑料”枪管当扇子摇，百无聊赖地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刚才那个奇怪的大妈跑了之后就再也没人上门了。
“唉，这年头生意难做啊。”
林野叹了口气。虽然他有了系统能把废品变废为宝，但前提是他得有废品可收啊。总不能去偷井盖吧？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链条摩擦声传进了他的耳朵。
林野抬头望去。
只见远处的热浪中，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推着一辆破破烂烂的三轮车，一步一挪地走过来。
那是个老头，看起来得有六七十岁了。浑身脏兮兮的，脖子上挂着条发黑的毛巾，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粗气，汗水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在下巴上汇聚成线。
看着那个在烈日下艰难前行的身影，林野心里不由得动了一下。
也是个苦命人啊。这么大岁数了还要出来收破烂。
“大爷！歇会儿吗？”
林野主动站起身冲着那个身影喊了一嗓子：“这天儿太毒了，进屋喝口水吧！”
赵砚听到喊声身体微微一颤。他停下脚步，抬起头透过草帽的缝隙看向那个站在废品站门口的年轻人。
年轻、英俊、眼神清澈。完全看不出是一个掌握着毁灭性科技的“科学怪人”。
赵砚强压下心头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挤出一个憨厚且卑微的笑容。
“哎……小老板，打扰了。我……我就是路过，想问问，你这收不收纸板？”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这是赵砚年轻时下乡插队练出来的童子功，影帝来了都得喊声祖师爷。
“收啊，只要是废品都收。”
林野快步走过去帮着赵砚把三轮车推到了门口的阴凉地。
靠近了，林野更能闻到老头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和机油的味道。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但并没有表现出嫌弃，反而顺手从旁边拿起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递了过去。
“大爷，先喝口水。我不坑你，市场价多少我给你多少。”
赵砚看着那瓶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孩子心肠不坏啊。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
他假装擦汗，眼神却像是雷达一样瞬间扫视了一圈院子里的环境。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那间没有门的屋内。
哪怕隔着几米远他也能感觉到那股从屋内溢出的、违背了自然规律的凉意。
那种凉不像是冰块散发的冷气，更像是一种寂静。分子运动层面的寂静。
“小老板，你这屋里咋这么凉快呢？”
赵砚装作好奇的样子一边拧开水瓶一边往屋里探头探脑：“是不是装了啥大空调啊？我也跟着蹭蹭凉气行不？”
“嗨，啥空调啊，费那电。”
林野笑了笑：“就是我自己瞎鼓捣的一个风扇。大爷你要是热就进屋坐会儿，正好我给你把这些纸板称了。”
“哎！好！好！”
赵砚连连点头，激动得手里的水都洒出来几滴。他放下水瓶假装去搬车上的纸板，实则脚步有些急促地跟着林野走进了那间屋子。
……
一步跨入，如坠深渊。
这是赵砚的第一感觉。
门内门外完全是两个世界。如果说外面是火焰山，那这里就是广寒宫。
赵砚浑身的毛孔都在这一瞬间收缩，那种沁入心脾的凉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作为顶尖物理学家，他敏锐地察觉到这里的气压比外界低了至少五个百帕，而且空气的流动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层流状态。
没有乱流，没有旋涡。所有的空气分子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梳理过，整齐划一地向着一个方向流动。
而那个方向的终点……
赵砚猛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瞬间被工作台上那台外形狰狞、充满了后现代工业暴力美学的机器死死吸住了。
那就是传说中的——“绝对零度·重力井·一号机”。
亲眼所见远比在屏幕上看来得震撼。
它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那些裸露在外的焊点，那些用废旧钢管切割出来的支架，无一不在诉说着它的出身——垃圾堆。
但是，当赵砚的目光透过老花镜聚焦在那个核心线圈上时，他的呼吸停止了。
“这……这是……”
赵砚不受控制地向前走了两步，此时此刻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还在伪装一个收破烂的老头。
在他眼中，那个蜂窝状的线圈结构根本不是什么铜线，那是真理的具象化，那是数学的诗篇。
“三相莫比乌斯环互锁结构……利用拓扑学原理在三维空间内强行折叠磁感线，从而制造出高维度的引力势井……”
赵砚的嘴唇在剧烈颤抖，无声地念叨着这些足以让外界科学家发疯的术语。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个线圈表面因为极度强大的磁场约束而产生的淡淡光晕。那是空气中的带电粒子被捕获后发出的同步辐射光！
这种光他只在国家花了几百亿建造的超大型同步辐射光源里见过！而现在，它就出现在一个用废旧微波炉变压器供电的破风扇上！
“天才……不，这是神迹……”
赵砚感觉自己的眼眶湿润了。
这不是为了别的，纯粹是为了那种人类在面对终极真理时那种渺小而又感动的战栗。
鹰酱国还在研究怎么用矢量喷管来提高机动性，还在为推重比提升0.1而沾沾自喜。而在这个破屋子里，重力已经被驯服了。就像是一条被拴住的狗。
“大爷？大爷你看啥呢？”
林野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赵砚的思绪。
赵砚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凑得太近了，鼻子尖都快碰到那个导流罩了。
他连忙直起腰，心里一阵后怕，赶紧用那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啊？没……没看啥。”
赵砚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就是……就是看这风扇长得挺怪。小老板，你这风扇咋没叶子呢？而且……而且咋这么凉快，吹得我这老寒腿都疼。”
“那是，这可是我独家改良版。”
林野有些得意地把刚才称好的纸板扔到一边：“没叶子才安全嘛。这叫……无叶风扇Plus版。”
“无叶风扇……”
赵砚咀嚼着这个词心里苦笑。你要是把这玩意儿叫无叶风扇，那戴森公司明天就得破产倒闭。
“小老板啊。”
赵砚实在忍不住了，那种想要近距离触摸真理的欲望像是一万只蚂蚁在心里爬。
他伸出那双满是黑油泥、颤颤巍巍的手指向那个核心线圈。
“这东西……做得真俊啊。跟个艺术品似的。我能……摸摸不？”
这是一个物理学家毕生的请求。他想感受一下。感受一下那个线圈表面的温度，感受一下那周围力场的震动频率。哪怕只是指尖的一点点触碰，都能让他对这个结构的理解加深一个维度。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距离那个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线圈只有不到五厘米的时候。
啪！
一只手无情地打在了他的手背上。
“哎！老头！你干嘛呢！”
林野像是防贼一样一把将赵砚的手给拍开了。
“别乱摸！这玩意儿漏电！”
林野一脸严肃地说道：“这里面可是通着高压电呢，而且还是我自己改的变压器，没装漏电保护。你这一摸万一给电出个好歹来，我这小本生意可赔不起你的医药费。”
赵砚愣住了。他看着自己被拍红的手背又看了看一脸“我是为你好”的林野。
漏电？他在乎漏电吗？朝闻道夕死可矣啊！只要能让我摸一下那个引力势井的边缘，别说漏电就是让我被电成焦炭我也认了！
“我不怕电！”
赵砚脱口而出，眼神中透着一股倔强：“小老板，你就让我摸摸吧！这东西……这东西太好看了！我就摸一下！绝不讹你！”
林野看着这个倔老头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
“大爷，你是不是热糊涂了？”
林野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就是一堆破铜烂铁缠的线圈有啥好看的？还艺术品？你要是喜欢这造型，回头我给你用铁丝缠一个送你。”
“但这台真不行。”
林野指了指那个正在低声嗡鸣的线圈：“实话跟你说吧，这玩意儿不仅漏电，还……还会吃东西。”
“吃东西？”赵砚一愣。
“是啊。”
林野随手拿起桌上的一颗螺丝钉往风扇前面轻轻一抛。
“看好了。”
那颗螺丝钉在靠近线圈的瞬间。
嗡！
空气微微一震。螺丝钉并没有被吹飞也没有掉下来，而是在一瞬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捕获悬浮在了线圈中心。
紧接着，在赵砚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颗坚硬的钢制螺丝钉开始发红、变软，然后在几秒钟内像是一块融化的巧克力一样被拉伸成了一根细长的红线，最后“咻”的一声被吸入了线圈内部的某个肉眼不可见的奇点，彻底消失了。
连渣都没剩下。
“看见没？”
林野拍了拍手一脸轻松地说道：“这玩意儿吸力大得很，有时候连铁都能给吞了。你要是把手伸进去，啧啧……那你这手估计就得变成面条了。”
静。死一般的静。
赵砚站在那里浑身僵硬如同石化。
刚才那一幕……那是物质解离！那是强引力场下的潮汐力撕裂！
他刚才想干什么？他居然想伸手去摸一个微型的黑洞视界？！
如果不是林野刚才那一下“无情”的拍打，现在他的这只右手恐怕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连夸克都找不回来！
冷汗。这一次是真的冷汗。哪怕是在这零下五度的屋子里，赵砚还是感觉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那件劳保服。
“这……这么危险？”
赵砚的声音都在哆嗦，这一次不是演的，是真的吓着了。
“是啊，我也觉得有点危险。”
林野挠了挠头有些苦恼地看着那台风扇：“功率还是有点不好控制。本来想做个强力吸尘器的功能，结果好像吸力太大了点。刚才还吞了我半个苹果呢。”
吸尘器……
赵砚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住了。拿物质解离引擎当吸尘器用？这要是让它吸一口，别说灰尘了，连地板砖下面的钢筋混凝土都得给吸没了！
“行了行了，大爷你也凉快够了。”
林野看这老头脸色发白，怕他真吓出个好歹来赶紧开始赶人。
“你那点纸板我给你算五块钱。钱转你微信了啊。”
林野拿出手机扫了一下赵砚挂在脖子上的那个脏兮兮的二维码牌子——那是特勤队刚才临时给他打印的。
“赶紧回家歇着吧，别在这晃悠了。这屋里冷，老年人待久了容易关节炎。”
赵砚浑浑噩噩地被林野推出了屋子。
直到重新站在那烈日炎炎的街道上感受着那能把人烤熟的热浪，赵砚才感觉自己的魂魄慢慢回到了身体里。
他看着手机上那条【微信到账：5.00元】的消息，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光线昏暗、仿佛潜伏着一头洪荒巨兽的小破屋。
突然，这位年过六旬的院士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
“嘿嘿……”
“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笑得直不起腰，笑得像是个疯子。
五块钱。他用五块钱买到了龙国未来一百年的希望！
他确认了！那是真的！
那不是什么魔术，不是什么障眼法，那是货真价实的、超越了这个时代至少两个维度的超级科技！
“值了……太特么值了！”
赵砚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推起那辆破三轮车，步履蹒跚却又坚定无比地向着巷子口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佝偻。但在暗处那些特警和狙击手的眼里，此刻的赵砚高大得宛如一座巍峨的丰碑。
……
十分钟后，指挥车内。
赵砚不顾满脸的油泥直接抓起红色电话，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变得嘶哑咆哮：
“我是赵砚！向中央汇报！”
“代号‘风扇’，确认真实性！重复，确认真实性！”
“技术等级评估……上调至SSSSS级！”
“这不是领先五十年！这是技术断层！这是文明维度的碾压！”
“我建议立即启动‘补天计划’！”
“从现在开始，举全国之力也要把那个小祖宗给我哄好了！无论他要什么，无论他想干什么……哪怕他想把月亮炸了听响，我们也要负责给他递火柴！！”
“还有！”
赵砚喘了一口粗气，眼神变得无比凶狠：
“刚才我看他屋里好像缺个像样的工具箱。”
“通知工信部！把那套原本准备送给空间站的、用钛合金和碳纤维打造的顶级钳工工具组给我送过来！”
“记住！做旧！一定要做旧！”
“要在上面刻上‘五金店赠品’这几个字！”
“要是让他看出来那是航天级的宝贝，我就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