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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省人民医院司法鉴定中心。
温建国比我先到。
他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有些花白,身形高大但微微佝偻。身边跟着两个人,一个像是律师,一个像是助理。
看到我走过来,他整个人绷紧了。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盯着我的脸看,嘴唇在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进去吧。”我说。
抽血,采样,等结果。
鉴定中心说加急最快四个小时出结果。
等待的时间里,我和温建国坐在休息区,中间隔了一个座位。
他好几次想开口,又咽回去。
最后他说:“你妈妈……苏婉清,她是个很好的人。”
我没接话。
“当年是我对不起她。我那时候年轻,家里逼我娶了芳华,我没能护住她。她生你的时候……”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不想听这些。”我说,“过去的事改变不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你说。”
“你打算怎么办?”
他看着我,眼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想补偿你。所有的。名分、财产、该给你的一切。你是我温建国唯一的亲生女儿。”
“赵芳华呢?”
他的表情冷了下来:“我已经跟她摊牌了。当年的事,她瞒了我二十二年。我的女儿被她送走,她拿别人的孩子骗我。这个婚,离定了。”
“她知道我的存在吗?”
“现在知道了。”他顿了顿,“她很害怕。”
“她应该害怕。”
下午六点,结果出来了。
鉴定报告白纸黑字:温建国与陆希,亲子关系成立,概率99.9999%。
温建国拿着那张纸,手在抖。
他转过头看我,眼眶红了。
“闺女……”
这两个字从一个陌生男人嘴里说出来,让我心里一沉。
我没叫他爸。
“报告我收好了。”我把自己那份折起来放进包里,“后续的事,让律师联系我。”
“你不跟我回家吗?”他急了。
“那不是我的家。”我看着他,“从来都不是。我的家在城南老小区,我妈还在等我回去吃饭。”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温建国。”
他立刻应声:“在。”
“温雅偷换我高考志愿的事,你知道吗?”
他愣住了,随即摇头:“我不知道……这件事……”
“查清楚。给我一个交代。”
我推开门,走进了傍晚的风里。
手机震动,是一条微博私信。
点开,是温雅发来的。
“陆希,求你放过我。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想怎样?”
我看了三秒,退出了私信界面。
放过?
我在出租屋里啃馒头的时候,谁放过我了?
我妈哭着求招生办改志愿被拒绝的时候,谁放过我了?
我凌晨五点在复读班教室里背单词的时候,谁放过我了?
不过,我确实不打算再对她做什么了。
她现在的处境,已经是最好的惩罚。
失去一切的滋味,比从未拥有过,要痛苦一万倍。
一个月后。
温建国的离婚官司打的很快,赵芳华净身出户。当年买卖婴儿、伪造身份的事被翻出来,她面临刑事追诉,据说已经跑去了国外。
温雅被温家起诉侵占财产的案子也有了结果。
法院判她退还名下所有温家资产,并赔偿精神损失费五十万。
她当然拿不出来。
听说她现在在一家奶茶店打工,月薪三千五。
温建国给我转了一笔钱,数目大到我看了三遍才确认没看错。
我没收。
他又让律师来找我,说要把我的名字加到温氏的股权结构里。
我也没同意。
我只提了三个条件。
第一,帮我妈在城南买一套新房子,带电梯的,她膝盖不好,爬不动楼了。
第二,设立一个教育基金,专门资助那些因为各种原因错失高考机会的学生。
第三,公开道歉。不是他道歉,是让赵芳华和刘桂芳,对我公开道歉。
前两个,温建国一口答应。
第三个,他沉默了很久,说:“我尽力。”
我说:“不是尽力,是必须。”
七月,我回了一趟家。
我妈站在老小区楼下等我,穿着那件旧碎花衬衫,手里提着一袋刚从菜市场买的排骨。
看到我,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瘦了,在学校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没有,吃得挺好的。”
她拉着我上楼,一边走一边说今天炖排骨汤,还做了我爱吃的红烧茄子。
进了家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妈。”
“嗯?”
“新房子下个月就能交房了,到时候我陪你去看看。”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希希,那个钱……妈不能要。”
“不是他的钱。是我该得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排骨汤端出来,放在我面前。
“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咸了点,但是很暖。
吃完饭,我帮她洗碗。她站在旁边擦桌子,突然说了一句:“希希,不管你是谁的女儿,你永远是妈的孩子。”
我把水龙头关了,转过身,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很瘦,肩膀很窄,但抱起来很踏实。
“我知道,妈。”
窗外,夏天的蝉鸣很响。
我想,这二十二年欠我的,我会一样一样拿回来。
但有些东西,从来就没欠过。
比如这碗汤,比如这个拥抱,比如这个家。
这些,是温雅永远偷不走的。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