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青城山深处,无名道观。
秋雨绵绵,斑驳的朱漆木门外,直挺挺地跪着三个人。
父亲背彻底驼了,虚弱瘫在轮椅上;
母亲满头白发,终日哭泣双眼几近失明;
二十多岁的林子昂,满头华发,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他们跪了整整一个月。
三年前那场塌方,我并没有死。
车厢被压扁的前一秒,地下岩层碎裂,
我坠入暗河,被采药的老道长师弟救起。
捡回一条命,我没联系任何人。
那本沾血日记,是留给林家最后的陪葬品。
十八世羁绊,在铜钱咬碎那一刻,已经彻底两清。
直到半个月前,林子昂打听到我的下落,带着父母找上山。
「岁安……娘知道错了,你开开门好不好?」
门外,母亲哭得嗓子流血,跌在泥水里。
「岁安,府里换成了最软的锦垫软榻,爹拿这根老命补偿你……」
「岁安,哥把那个畜生赶出去了。哥知道错了,你打死我都行,求求你别不要我们……」
我静静坐在蒲团上,翻过一页道经。
若是前十七世,听到这般挽留,我或许会不顾一切扑进他们怀里。
可现在,我心里已经没有任何波澜。
迟来的深情毫无意义,
十八世流干的血,绝不会因为几句轻飘飘的道歉倒流。
三天后一场暴雨,他们体力不支晕倒,被村民抬进医馆。
从始至终,木门未曾开过半扇。
我也未曾落下一词。
山下偶尔有邸报传来。
失去了厄鼎的挡灾,林家虽然解了绝嗣大劫,但小灾不断。
林家名下商号押下的海船接连沉没,铺面田庄三年内变卖殆尽,勉强维持温饱。
父亲积劳成疾彻底中风瘫痪;
母亲日夜哀嚎;
林子昂终生未娶,像苦行僧般拼命替人抄书跑腿还债。
至于林婉婉,双腿截肢成了废人。
失去财力支撑,饱受厄运反噬。
讨饭被狗咬,喝水呛进医馆。
生不如死,偏偏连死的运气都没有。
用漫长痛苦的一生,偿还踩着别人鲜血享过的福。
一切,都回到了原本该有的轨迹。
养好最后一点骨伤后,我回到了山下的世界。
换了名字,在江南小城找了一份藏书楼司书的工作。
清贫但踏实。
不再有人骂我怪物;
不再有铜钩松脱的悬灯;
再不需要为了救谁而遍体鳞伤。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洒在书桌上。
微风吹起棉布袖口。
我端起茶杯,苍白的手腕上,
早已没了那根红绳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铜钱。
只留下一道极浅的褐色疤痕。
没有痛觉,也没有遗憾。
我转头看向窗外湛蓝高远的天空,目光清明坚定。
这第十八世,漫长轮回后偷来的余生,
我终于,可以只为自己而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