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曾国藩 > 第一章02

妻子早已沉不住气了,这几天曾玉屏的反常行为很让她费解,但她更担心的是丈夫的身体。
虽然,她很怨恨丈夫,但她并没有失去对丈夫的爱。她轻声问:“哪儿不舒服?我去请大夫。”
曾玉屏一把抓住妻子的手,紧紧握住不放松,他把妻子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说:“是这儿疼!”
妻子关切地问:“是不是着了风寒?”
“不!是刀剜的疼!”
妻子不解。曾玉屏长叹一声,吼道:“我还有救吗?还有救吗?”
这一声吼叫吓得妻子脸色蜡黄。她抖抖地站在床前,不知所措。
曾竟希已是五六十岁的老人了,他天天向上苍祈祷,希望老天爷能怜悯怜悯曾家,让曾家的老三曾玉屏改邪归正、重新做人。今天,听到玉屏这一声大吼,曾竟希“豁”地一下站了起来,他的脸上立刻绽出了笑容。老人对自己说:
“有救了!有救了!我们曾家有救了!”
曾竟希忘记了自己是公爹,他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儿子、媳妇的房间,边走边嚷嚷道:“老三,还睡什么觉,快起来呀!让你媳妇去做些好吃的,吃饱后便去干活。从今以后,你们小两口恩恩爱爱、和和睦睦、辛勤劳作、共创家业,日子一定能过好。”
老人眼里闪着激动的泪花。曾玉屏望着父亲,他面带羞愧,低声问:
“父亲,我荒唐了许多年,既使重新做人,人们还会相信我吗?”
“那就要看你今后的行动了!”
“可是,我已经是三十岁的人了,还来得及吗?人们常说‘三十而立’,我如今尚未能‘立’,所有的人都在嘲笑我。”
曾竟希鼓励儿子:“古人不是说过什么‘朝闻道,昔死可矣’。你才三十岁,怎么能说什么来不及呢?你今后的路还很长、很长。只要你决心改邪归正,没有人会嘲笑你的。”
“可是——”
曾玉屏仍有顾虑。曾竟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我相信自己的儿子!”
曾玉屏感激涕零。他觉得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最能给人以力量的莫过于亲人的关怀与支持。
有了这种力量,他便可以甩开所有的“包袱,”不再犹豫、彷徨,他要迈入新的人生境界!
决心改过自新的曾玉屏对自己说:“这一次,你要做到真正的脱胎换骨!千万不能再走歪门邪道,不然的话,你将万劫不复!
一个人只要下定了决心,他就会朝着明确的目标勇往直前。
曾玉屏真的变了!他变得让父母放心、妻子开心,乡间邻里无不带着疑惑的目光关注着回头的浪子。起初,人们不敢相信浪子真的能回头,可是,事实证明这是真的。
当人们再次看到曾玉屏时,几乎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向懒惰的他居然天刚蒙蒙亮便出现在村头。而且,他也不像过去那样牵着马向集市游荡,而是肩上扛着农具准备上山耕种。
开始几天,人们又惊讶、又好奇,一时间议论纷纷。曾玉屏被村民议论了许多年,他也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不过,从乡邻的神情中,他似乎觉得人们比以前友善多了。
“曾家三哥,上山去吗?我们一起走吧!”
“喂!三侄子,今天准备学农活吗?走,随大伯耕地去,大伯教你怎么耕种。”
“玉屏,等等我,我要上山打柴,顺便也帮你打两捆,等会儿你把柴背回家好吗?”
当然,乡邻中也有不少持怀疑态度的,甚至讥笑曾玉屏。
“哎哟,太阳从西山上升起了吗?曾家三少爷居然上山种田!”
“曾大哥,邻村的翠娥寡妇还在家等着你呢!快去吧,别让人家为你伤心落泪。”
“三少爷,今天怎么不赶集了?集市上少了三少爷,赌场都要关门了,那些风骚娘儿们去挣谁的钱呀!田里的活谁都能干,可那种事儿只有三少爷做得最好。”
……
甚至比这些更让人刺耳的话还有,曾玉屏暗自对自己说:
“沉住气!莫要被别人的闲言碎语所击垮。谁叫你曾玉屏过去是个浪荡公子呢!管他别人说什么,只要你决心改过自新,没有登不上的回头岸!”
不管别人是友善,还是讥嘲,只要和他打招呼的,他总是笑着点点头。曾玉屏的这种和蔼可亲的面容是以前不曾有过的,众乡邻不禁为曾家高兴。曾家几代都是老实人,日子过得还算富裕,儿孙也都多多少少读些书、识点字,这在湘乡荷塘二十四都算得上半耕半读之家,很让人羡慕。
曾玉屏的变化让乡邻们惊慕不已,更让家人高兴,尤其是曾竟希欣喜若狂。
曾竟希不会忘记小时候,爷爷给他讲述过的一幕、一幕:当年,他爷爷的太爷爷便立下志愿,身为贤人曾参的后代应该苦读圣贤书,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可是,一代传一代,二百多年过去了,曾家的子孙中也有读书识字的人,却无一人及第,甚至连个秀才也没出过。
这不能不说是曾家的家族遗憾!
以前,曾家遭受过一些不幸,曾竟希没有机会读书,到了他的儿子们出生时,家境开始好转。本来,他希望三个儿子都能学业有成,可是,老天爷偏偏让他的两个大儿子很愚钝,根本就不是块读书的料子。老三曾玉屏聪明伶俐,前十几年还算争气,突然有一天,玉屏开始走下坡路。从那以后,曾竟希就完全失望了,他不再希望曾家还会出什么人材!
如今,曾玉屏已三十岁,再拾起书本去读书已不可能。但是,如果他从今以后真的能安安分分过日子,那也将是一件好事情。因为,玉屏的三个儿子已渐渐长大,而且他们的头脑和父亲一样灵活,又有着母亲身上的吃苦耐劳的优秀品质,只要曾玉屏好好引导儿子们,曾家有一天会振兴起来的!
曾家的希望寄托在曾玉屏的身上,曾玉屏深知自己肩上的担子很沉、很沉。他已届中年,上有老父母、下有小儿女,他必须撑起一方天,让家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在这方天下尽享幸福的生活。
时光如梭,一转眼到了嘉庆十四年(1808),这一年,曾家迎来了两件喜事,一是曾玉屏实现了父亲曾竟希多年来的理想——建曾氏祠堂;二是曾玉屏的大儿子曾麟书(毓济)与湘乡处士江良济之女喜结良缘。
自从几年前,曾玉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后,他决心重新做人以改变人们对他的看法。曾竟希为了使儿子脚踏实地地干些事情,他对玉屏说:“我们永远不要忘记自己是贤人的后代,曾氏的祖上曾经辉煌过。自从先人定居湘乡后,我们曾家就过着半耕半读的生活。读书是为了明理,耕种则不失勤劳之本份,我希望儿孙们能把祖上的传统发扬光大。”
曾玉屏掂得出父亲此话的份量,他表示:“请父亲放心吧!玉屏将竭尽全力振兴曾家,半耕半读的家风不会改变,在我的手中将创造出曾氏的又一次辉煌。”
为了履行自己的诺言,曾玉屏付出了艰辛的劳动,那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他自己才能品味得出。
当他初次上山耕种时,不但不会赶水牛、拉犁子、割稻子,就是连庄稼他也认不清楚。一到地里,哪一片是黄麻,哪一片是芝麻,哪一片又是烟叶,他怎么也弄不清楚,简直比七岁时读《三字经》还难认。有时,田间劳作的人打趣地说:
“曾三哥,你还是回家读书吧!这田地里的活儿是我们这些粗人干的。”
曾玉屏暗自想道:“书没读好,庄稼也没种好,我简直就是饭桶一个。”
如今,他才深深认识到什么叫“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虽然家中雇了一些耕夫,但有些活计,如选稻种、插秧、收粮食等必须自己亲自去做。过去,那些活计都是曾竟希做的,如今父亲年岁已高,曾玉屏不忍心再看着父亲受累,他打算自己去做好它。农活不会,他就从头学起,学筛种、学插秧丶学扶犁、学耕地、学割稻、学晒场……凡是田地里的活儿,他都想一一学习。虽然,眼下正值隆冬天气,田地里没有什么太多的农活,但是,他想抓紧时间整修水利。
劳累了一天,晚上归来,曾玉屏累得腰酸腿疼、双手起泡,他往床上一躺,一句话也不想说。
妻子早已做好了可口的饭菜,丈夫刚跨进门坎时,她便笑盈盈地说:“累了吧!赶快到屋里喝口热茶,今晚我做了你最爱吃的大肉烧冬笋。”
“你和孩子们先吃吧!我进去躺一会儿,不要等我了。”
妻子默默地注视着曾玉屏,她心中想:“我真有福气,终于等来了铁树开花的这一天。我的丈夫一旦醒悟,他比任何人都好!”
当孩子们围拢在饭桌旁时,仍不见曾玉屏出来。大儿子毓济已经长大成人,他在本乡的陈家私塾读书。毓济十分孝敬父母,便对母亲说:“我去招呼父亲出来吃饭。”妻子连忙拉住毓济,说:“你快些吃吧!吃饱后赶快去读书,不然,你爷爷、你父亲又要讲你懒惰了。”
妻子走进屋子,当她接近丈夫时,便听到曾玉屏已发出了鼾声,鼾声很响,而且极有节奏。妻子“扑哧”一声笑了:“他爹,快起来吃饭!瞧你这懒虫劲儿,天色这么早就睡觉。”
“呼、呼、呼……”
曾玉屏仍“呼呼”大睡,那香甜劲儿简直让妻子不忍心再唤醒他。妻子轻轻地推了他一下,玉屏翻了一下身子又睡着了。
“他爹、他爹,吃了饭再睡吧!”
曾玉屏打着哈欠,还想睡。妻子端上一盆热水,想为他烫烫脚,玉屏不让妻子为他脱袜子,他生怕妻子看见自己肿胀的双腿和双脚。若是被妻子看见了,她会心疼得落泪。
吃过晚饭,大儿子毓济一头扎在书堆里去读他的“圣贤书,”寻找他的“黄金屋”和“颜如玉”。“毓济”是他的别名,他在学堂里叫曾麟书,今年二十岁。三年前,曾麟书参加乡试未中,所以他现在还只是个童生。曾麟书学习非常刻苦,这一点很让爷爷及父母放心。
看到麟书如此认真读书,曾玉屏感到十分欣慰。他觉得曾家的希望就在大儿子身上,若是麟书能学业有成,自己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当长子埋头于书堆时,曾玉屏对妻子说:
“麟书这孩子比我当年强多了,他的身上有股钻劲儿,这一点很像他爷爷。若是明年或后年,他能考上个秀才,便是我们曾家莫大的光荣。”
妻子温和地说:“儿子今年都二十岁了,还没有给他定亲事,该考虑这事儿了。”
“急什么!我也是二十多岁时才娶你的呀!”
妻子脸一红,一朵云霞飞上了双颊,好看极了,就像当年那么艳丽。
曾玉屏悄悄地握住妻子那布满老茧的双手,感慨万分:“日子过得真快呀!一眨眼的功夫,儿子都该娶媳妇了。我们怎么能不衰老呢?麟书的亲事,我心中有数。当年,我的同窗好友江良济曾戏言过:若是我们生了同龄的孩子,同性就结金兰,异性则成夫妻。”
妻子有些沉不住气,急忙问:“江良济生过女儿吗?他的女儿是不是和毓济同龄?”
“已多年不往来了,谁知道呢!”
“那你快打听呀!”
“瞧你急成什么样子!儿子一旦成了家,不出几年,便能抱上孙子,到那时你就更累了。”
妻子满面笑容,她笑眯眯地说:“邻居家的儿子比我们家毓济小两岁,可他们早就抱上孙子了,我怎么能不心急呢?”
“好吧!等明年夏末秋初时就为儿子考虑婚事。”
“为什么非要等到那时候呢?眼下正是冬天,田地里没多少农事,不正是嫁娶的好时候吗?”
曾玉屏猛抽了几口烟,然后对妻子说:“眼下虽然是冬天,田地里也没有多少农活,可是我们闲不下来。我打算好了,今冬明春整治一下农田。”
妻子一怔,问道:“好好的农田,曾家已经种了好几辈子,怎么突然想到整治它呢?”
“自从我亲自耕种以来,就有这个想法:你看到没有?家里几十亩农田全种上了粮食,人力也投入不少,但是,并没有多少收获。这其中不是有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家家户户不都是这么种田吗?”妻子的头脑比曾玉屏简单多了。
曾玉屏耐心地讲解给她听,他生怕妻子听不明白,所以边讲解边比划着:“你瞧!这边是田垄,前人把田垄筑得这么陡峻,每逢下雨雨水便很快往低处流,土层才湿润一点点,水就没了,怎么能不影响庄稼的生长呢!这几年,每次引水浇灌田地,或者逢下雨天时,我总细细地观察水土流失情况。垄峻如梯,影响生产,现在非整治一下不可了。”
妻子边听边不住地点头,她由衷地钦佩丈夫。曾玉屏发现妻子对自己的见解也十分感兴趣,他的劲头儿更大了。他索性一下子坐了起来,眉飞色舞地说开了:
“还有那山下的一片片农田,今冬也必须整治一下。可能你们都没认识到农田原来的布局很不合理,田小如瓦,这既给耕犁带来困难,也不利于插秧,收割时更麻烦。我想趁冬闲之际,带上几个人重新划分一下农田,把零碎的农田归为大块,将来耕种起来一定方便得多。”
妻子将信将疑地问:“真的是那么一回事吗?”
曾玉屏再次耐心地说服妻子,妻子的思想总算通了。可是,妻子又担心地说:“山地与村边那几十亩农田都是当年父亲辛辛苦苦买下来的,几十年来从未有人要改变什么,如今你有这个想法,父亲会同意吗?还有,孩子的两个大伯会有意见吗?”
曾玉屏笑着说:“只要老婆不反对,其他人就好对付了!”
妻子气得嘴一噘,扭过身子不理他,曾玉屏扳过妻子的肩头,哄劝道: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开个玩笑都不行吗?女人家就是心眼儿小。”
妻子并非真的生气,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如今的丈夫不仅是个勤劳、朴实的“顶天柱,”他还是个勇于思考、进取的“改革家”。看来,曾玉屏真的变了,他变得让人刮目相看!
夫妻商量了大半夜,他们的意见越来越一致,最后决定说干就干。
当夫妻二人把他们的想法告诉家人时,六十多岁的曾竟希首先站出来肯定儿子、媳妇的大胆规划,他捋着胡须高兴地说:
“玉屏之言道出了我的心声,几十年前我就想做这件事情,只不过那时我没这个能力,你们的爷爷很迷信保守,说什么动了田地会触怒土地神,所以,我的愿望未能得到实现。如果玉屏能带领耕夫上山整治田地,我这个老头子也愿出一把力。”
曾玉屏的两个哥哥连忙抢着说:
“不用!不用!父亲,您在家里歇着吧!我们兄弟三人齐心协力,大干一场,定能让山坡、水田全变个模样。”
“对!只要我们兄弟拧成一股劲儿,相信什么事情都能做好。”
曾玉屏向两个哥哥拱了拱手,以示感谢。
第二天,曾玉屏兄弟三人便带着七、八个壮劳力上了山,他们挖的挖、搬的搬、抬的抬,横七竖八的石头不见了,零散杂乱的小块田地也随之消失。大家不畏艰苦、共同奋斗,十几天后,整个山坡真的改变了模样。只见垄沟整齐、梯田层层,远远望去那大片、大片的田地就像一个大棋盘,而田中的汲水池又像一个个棋子。星罗棋布,十分壮观。
经过一个冬天的整修,曾家的田地焕然一新,乡邻们看在眼里羡慕不已,无不夸赞曾玉屏是个“金不换”之人。春天来临了,家家户户都在农田里忙开了,当人们在零散的小块田地里累得直不起腰来时,曾家的大块田地早已灌溉一遍,只等着播种了。事实证明曾玉屏改造后的田地灌溉方便、耕种快捷、土地利用率高,人们不得不预言几个月后,他们也将获得大丰收。
这时,不断有乡邻找上门来,请求曾玉屏给以帮助。曾玉屏笑着迎接乡邻们,并耐心地对他们说:“这个忙,我帮定了。只不过眼下正值春耕播种之际,万万整修不得。等明年冬天来临时,谁家的田地需要整修,到时候只管说,我尽量帮助大家。”
乡邻们满意地走了,曾家却发生了一场小纠纷。
原来,曾玉屏的大哥非常自私,他生怕四邻过得比自己好。听说三弟要帮别人整修田地,他火冒三丈,不由分说就冲到了玉屏面前,指责玉屏:
“老三,你逞什么能?把自家的田地种好就行了,管别人的闲事干什么!”
玉屏不解,他辩白道:“怎么能说是闲事呢!张家三叔曾帮过我们选稻种,如今他儿子在外做生意,家中缺少劳动力,我帮帮他,有什么不对!还有李家大伯,他左眼瞎了,两个女儿远嫁他乡,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受穷吧!”
“好了!好了!你才变好几天,今天就来教训大哥了。”
曾家老大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触到了曾玉屏的伤痛处。曾玉屏岂能忍气吞声。他“豁”地一下窜了起来,直奔老大。吓得老大直往后退,嘴里嚷嚷道:
“怎么了?你还想打我?反了!”
“我就是想揍你!看你以后还提不提那些陈年往事。”
“恶习不改!我不给你理论,我去找父亲评理。”说罢,曾家老大气呼呼地走了。
曾玉屏越想越生气,他不明白大哥为什么时时翻旧账,难道说一个人身上的污点永远洗刷不掉了吗?曾玉屏心中充满了悲愤。
闻讯赶来的曾竟希气得嘴唇发抖,他扯着大儿子的衣襟,表情十分严肃,他愤怒地教训着大儿子:
“我经常教育你们要知老知少、知长知幼。虽然是兄有弟恭、弟敬兄长,但是,长兄一定要有长兄的样子,弟弟才能尊重长兄。现在,玉屏正欲帮助他人,反而引来兄长的讥笑。别说玉屏与你争辩,就是他打你一顿,我也不罚他。”
“父亲,您太偏心了,总是护着老三。当年,他比我们读的书多,又给曾家带来了什么样的荣耀?那些往事还需要儿子帮您回忆吗?”
“放肆!你给我闭嘴!老三早已改邪归正,我不允许任何人再提及往事!”
老人停顿了一下,喝了口茶,语重心长地对大儿子说:
“儿子,虽然你已经几十岁了,父亲还是要教育你。你给我竖起耳朵听明白:助人为快乐之本!这一点,老三做得比你好。作为长兄,你不觉得羞愧吗?从今往后,你一定要心胸开阔、帮助邻里,不要与别人斤斤计较。不然的话,老三不会尊重你。”
兄弟纷争平息后,曾玉屏又开始了平淡而艰辛的生活。他给自己制定了“八字方针,”即:“早、扫、考、宝、书、蔬、鱼、猪”。意思是:每天早上早早起身,里里外外打扫一遍,然后诚修祭祀。平日里,要善待别人,与邻里和睦相处;闲暇时,不忘读书、修身养性。若想一天比一天兴旺,还要搞些副业,诸如种菜、养鱼、养猪之类的事情。
在曾玉屏的带动下,曾家人起早贪黑地干了起来。几十亩水田所收获的粮食,除了全家十几口人吃饭,还能剩下不少,所以,他们养了十八九头猪,喂了几十只鸭子,养了几十只鸡,又挖了个大鱼塘,放入上百头鱼苗。曾家的日子过得很富裕。
在白杨坪,曾家算得上首富。但是,他们并不因此而奢侈,全家人依然是粗茶淡饭、草鞋布衣。曾玉屏时刻告诫自己:
“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如果今天我贪图享受,明天曾家还会因我而蒙羞。年轻时的教训必须牢牢地记在心里,这一辈子都不能忘记当年的失败。”
曾玉屏不仅对自己要求十分严格,他对儿女们要求也十分严格,所以,曾家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红火。曾竟希老人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他做梦也想不到曾经堕落、颓废的三儿子玉屏竟然如此勤劳,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曾家将出现前所未有的新气象。此时,曾竟希已不再像过去那样为玉屏的荒唐行为而担忧,他相信玉屏一定会珍惜来之不易的今天。
春意尚未完全消失,炎热的夏天便匆匆来临了。人们热得透不过气来,纷纷躲在家里睡大觉,或找个阴凉处闲聊,田地里几乎看不到劳作的人们。
当曾玉屏正欲出门时,他的妻子一把拉住了他,曾玉屏掰开妻子的手,温和地说:“忙过这个夏天,我一定听你的话,在家好好享清福。”
曾妻显得十分生气,她唠叨着说:
“鬼才相信你呢!去年冬天,你们整修农田,差一点没把你累死。你说到了春天便休息,可到了春天,你又忙乎开了。如今正值三伏天,太阳就像个大火球,你还要出去,不把你热死才怪呢!”
“别嚷!别嚷!万一被父亲知道了,我哪儿也去不成。”
“家里不愁吃的、不缺穿的,你为什么还要这么拼命地干?”
曾玉屏捏了捏妻子的手,笑着说:“你们女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虽然我们家吃穿不愁,但是,曾家从衡阳迁至湘乡一、二百年了,曾姓子孙已多达上百人,可就是没有人建个曾氏祠堂。”
妻子急了,连忙问:“难道你还想建曾氏祠堂?那要花费很多银子呀!”
“好了!好了!我的心愿,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是个知情达理之人,不像其他女人那样小心眼儿。”
说罢,曾玉屏拔腿就往门外走,气得曾妻直跺脚:
“死心眼儿!自己家里的事情一大堆,还有心思建什么祠堂!再说,建祠堂需要花费很多银子,平日里,孩子的两位伯伯都十分吝啬,他们肯出一部分钱吗?”
这时,曾玉屏的大儿子曾麟书从屋里出来,他发现母亲有些生气的样子,便放下了手中的书,走过来安慰母亲。这个书生气十足的曾麟书是曾家的希望,二十岁的大小伙子很少出门,甚至和外人说话都脸红。可是,在母亲面前却十分健谈。
“母亲,刚才你与父亲的谈话内容,我全听见了,儿子认为父亲的想法很不错。但是,他忽略了您的感受。您含辛茹苦地把我们兄弟姐妹拉扯大,暗地里流的泪不知有多少。每当我看到您满头花发、脸色苍白时,心中便有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如今,我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兴旺。母亲应该享享清福了,但如果真的建曾氏祠堂,花费的银子一定很多,恐怕母亲又要为此节衣缩食好几年。”
“儿啊,还是你了解娘。你的母亲也不是鼠目寸光之人,如果你父亲能把曾氏祠堂建起来,那也是我们的荣耀啊!可是,你今年都二十岁了,还没有自己的小家庭,我和你父亲打算秋后为你成个家;你爷爷岁数已大,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们也打算为他准备寿材,这哪一件事情能省下银子呀!”
“爷爷还很硬朗,没必要过早地准备寿材;我嘛,我、我、我先立业,后成家。如今学业未成,前程渺茫,谈何婚娶。”
曾麟书脸像一块大红布,他的母亲慈祥、温和地一笑,问道:“儿子,真的不想娶媳妇吗?”
母亲抚摸着儿子的秀发,儿子温顺地牵着母亲的衣襟,母子二人其乐融融。
“母亲,父亲说你是通情达理之人,儿子也这么认为。母亲的心胸比其他女人宽广得多,当然明白建祠堂的重要意义,儿子相信母亲一定会顾大局、识大体,坚决支持父亲的行动。”
“去、去、去,别说好听的来迷惑娘。”
母亲笑了,儿子也笑了。这笑中包含了多少理解与支持!
当曾竟希老人知道三儿子欲建曾氏祠堂后,他高兴得老泪纵横。他拍着玉屏的肩膀,发出了肺腑之言:“儿子,好样的!你给我们曾家争了口气!自从祖上迁居至此,我们曾家虽门户不大,但总是殷实人家,没个祠堂总觉得对不起祖宗。家族遇上什么重大事情,也无法和族人共商讨。今后有了祠堂,很多事情都能更顺利地解决了。”
曾玉屏问:“那您是非常支持我了?”
老人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并说:“我当然会竭力赞成此事,并拿出‘棺材本’以示支持!”
经过曾家父子的一番精心谋划,曾氏祠堂终于建了起来。曾玉屏不仅了却了一桩心病,而且,他感到十分自豪。因为,他为家族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族人们交口称赞,乡邻们有口皆碑。曾玉屏再一次尝到了被人夸奖的甜头。他暗暗地下定决心:
“今后,我要更加辛勤地劳动,使曾家更加兴旺发达,让老父亲梦想成真。”
曾竟希老人究竟有什么梦想呢?只有曾玉屏心中最明白!
老人梦想家族兴盛,梦想后代学业有成,梦想儿孙满堂,梦想生活安康……
今天,老人已经圆了一些梦。不过,还有两件事令他耿耿于怀,那就是至今曾家未有一人及第;另外,长孙麟书尚未成家,他没抱上重孙儿。他心里很清楚地认识到:子孙后代考取功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但是,四世同堂却很容易。
屈指算起来,曾竟希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他天天盼望着早一点抱上重孙儿。这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他对自己说:
“当太爷爷的感觉一定很好,那种奇妙的感觉什么时候才能体验呀!”
长孙曾麟书尚未婚娶,老人怎么能不着急!
着急的何止曾竟希一个人,曾玉屏夫妇也急着抱上孙儿,他们决定今年就给儿子成家。一旦麟书成了家,他就是地地道道的成年人了,便可以帮助父母承担一部分家庭责任,其父曾玉屏就不再那么辛劳了。再说,山村里和他同龄的小伙子们早已结婚生子,如果他不是一心只读“圣贤书,”那“颜如玉”也早已娶到家了。
曾麟书参加过几次乡试,每次都名落孙山。每当想起自己还只是个童生时,他便感到有一种巨大的压力压在自己的肩头。可是,曾麟书对自己说:
“不要气馁!不能退缩!你是贤人曾参的后代,前人能做到的事情,难道你做不到吗?不!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曾麟书,你一定要一如既往,埋头苦读,相信你一定能成功!如今,曾家已是荷塘二十四都远近闻名的乡绅,也算得上半耕半读之家,至今仍无一人及第,这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一定要为曾家争口气!
曾麟书下定决心潜心读书,将来若能考取个功名,既是个人前程无量,也是家族的荣耀。
可是,埋在书堆里的他并不是一个书呆子,他也清楚地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渴望自己能有个温馨的小家庭。爷爷、父亲经常教导他“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他想:“黄金屋”与“颜如玉”一定很诱人,不然的话,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为之奋斗终身。
二十岁的年轻人,焉能不渴望有一位女子相伴。曾麟书记得小时候读过的诗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当时,先生教,学生学;先生让背,学生会背。但其中的涵义,他没去深刻理解,如今,他一遍又一遍地玩味其内涵。突然间,他好像顿悟了!
“哦!古人咏叹的是男女之间的愉悦之情。我还记得有一首古诗,写的也是男女之情,诗句好像是这么写的:
上邪!我欲与君长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古诗中描写的爱情真是太美了,如果有一天,我得到了一位好女子,我也一定会倾心于她,好好地把握人生、享受人生。”
自古以来,天下的男儿都渴望事业有成、家庭幸福。曾麟书当然也不例外,不过,功名要靠自己去追求,娶妻还须父母来成全。
几个月前的一个晚上,曾麟书正埋头于书堆,他隐隐约约听见隔壁房间里,父母正在谈及自己的婚事,出于好奇,他偷偷地听了下去。当父亲提及当年戏言时,曾麟书心里“扑通、扑通”直跳,他觉得脸上在发烧,可是,心里十分甜蜜。他偷偷地问自己:
“江世伯有女儿吗?如果有,她今年多大了?是在闺中,还是已经出嫁了?她长得漂亮吗?父亲什么时候才能去提亲?”
一连串的大问号!急煞人也!
就在曾麟书有些心烦意乱时,父亲曾玉屏决定出门。曾麟书悄悄地问母亲:“父亲要远行吗?”
知子莫如母!母亲一下子就猜透了儿子的心思,她凝视着儿子,笑着说:“你父亲将去干一件大事情,如果顺利的话,两个月后,我们家将娶来一位新媳妇。”
曾麟书脱口而出:“真的?那太好了!”
说罢,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母亲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接着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你一生追求的应该是功名利禄,娶妻后千万不要被儿女柔情所牵累。你不会忘记父亲早年的事情吧!如今他悔恨已晚,中年人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女的身上,你是他的长子,也是读书最用功的一个,千万不要让他失望呀!”
“母亲,儿子是怎样一个人,难道你还不了解吗?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儿子都会以学业为重的,这一点,请母亲放心好了!儿子自知父母的辛劳,只有读好书才能光耀门楣,为曾家争口气。儿子一定会接受父亲当年的教训,少走、甚至是不走弯路。”
却说曾玉屏来到了老朋友江良济家,他受到了热烈地欢迎。
江良济,字沛霖,号云峰,湘乡处士。他年轻时与曾玉屏同师于陈氏私塾,两个人有过一段密切的交往。那时,他们还很年轻,江良济已娶妻生子,曾玉屏尚未婚配。
有一天,江良济的大儿子江永熙、二儿子江永燕同时患了腹泻,邻村郎中给两个孩子把了把脉,然后干咳了两声,吞吞吐吐地说:“夫人,两个小儿病得不轻呀!先开两付汤药吃一吃,不见好转的话,赶快送往城里,老夫从来没见过这种上吐下泻不止的病例。”
听了这话,急得江夫人直流眼泪,无可奈何之际,她差人来向丈夫传个信儿,希望丈夫能回家一趟。江良济得到这个消息以后,他心急如焚,可是,天色已晚,无处去寻马车。就在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时,好友曾玉屏牵来一匹马,直往他手里塞缰绳,催促他说:
“快上路吧!嫂夫人一定盼着你早点儿回去!”
江良济感激不已,他跃上马背,飞奔回家。
五天后,江良济回到了陈氏私塾,从他那含笑的脸上就可以看出来,他的两个孩子一定安然无恙。江良济还给曾玉屏马儿时,还给玉屏带来了一大堆好吃的东西。玉屏笑着说:“嗯!这烤鸭好吃极了,嫂夫人的手艺不错,她一定是位贤妻良母。”
江良济自豪地说:“当然了,你嫂子可贤惠了,她地里活儿样样能干,家中事务井井有条,的确是一位难得的好女人。”
曾玉屏小声嘀咕了一句:“将来,我的妻子会那么能干吗?”
“老弟,我相信未来的弟妹一定也很贤惠,因为我们湘乡的女人个个是好样的。你嫂子当初嫁给我时,也算得上大家闺秀,可是,第二天早上她就进了厨房,给我父母做好饭、沏好茶,全家上下十几口人无不夸赞她是位好媳妇。而且,她教子有方,我的两个儿子十分懂规矩。他们两个,一个九岁,一个才七岁,但是已能熟读《诗经》,《三字经》也朗朗上口,这全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
江良济对妻子赞不绝口,很让尚未娶亲的曾玉屏羡慕。
曾玉屏开了一句玩笑:“江兄,既然你的儿子那么好,干脆给我一个做儿子吧!”
“不可!不可!儿女是心头肉,怎可随意送人!既然老弟想要个儿子,何不赶快娶妻,自己生一个?”
“可是,如果我自己生的儿子没你的好,怎么办?还是让嫂夫人再多生几个,你随便拣一个给我好了。不然的话,等我生了儿子后,抱到你们家,请嫂夫人帮助养大。”曾玉屏的玩笑开得越来越大。
江良济连连摇头,他一本正经地说:“这种事情怎可戏言!不过,如果曾老弟瞧得起江兄,以后我们可以做亲家。”
“如何做亲家?”曾玉屏显得兴趣十足。
“如果以后我们生了同龄的孩子,同性就结金兰,异性则成夫妻。”
曾玉屏哈哈大笑,他搂着好友的肩膀,似乎十分认真地说:
“一言为定!”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光阴荏苒,转瞬间许多年过去了。这些年来,发生了很多事情,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品味得出。尤其是曾玉屏,他走过了一段弯路,如今回头来看看,不禁感慨万分。当他再次见到江良济时,他发现对方已两鬓染霜,俨然是一个小老头。从江良济有些惊愕的眼神中,曾玉屏猛然意识到自己一定也变化不小。
“江兄,还记得老弟吗?”
“请!请!请!曾老弟快快屋里请!”
江良济拉住曾玉屏的双手,他显得十分激动。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一别多年,老朋友再次相见乃人生一大幸事也!江良济吩咐妻子熊氏(原配早亡,继配为熊氏)准备一桌酒席,他们要喝个痛快!
曾玉屏也没见外,他大开酒戒,居然喝了个酩酊大醉。酒醒后,他讲述了这些年的坎坷人生路,言语间,他流露了多少悔恨与自责。江良济安慰道:
“那些都早已成了往事,不必再追究了。我也曾听别人讲起过老弟的事情,不过,他们对老弟的知错就改总是赞叹不已。而且还听说过曾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兴旺,特别是老弟教子有方,你的大儿子读书非常用功。老弟,这是你的骄傲呀!”
既然提及了大儿子,曾玉屏便道出了来意:“老弟此来,有一事相求,不知江兄应允否?”
“有何事?快请说!”
“江兄还记得当年的戏言吗?”
江良济手一摊,为难地说:“当年,我们那么年轻,开过不少玩笑,我不知道你所指的是哪一句戏言。”
“我的大儿子曾麟书今年二十岁,尚未婚配,他老实本分、读书用功,虽然至今尚未学业有成,但相信有一天,他会考中的。老兄,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哈、哈、哈……我说呢?无事不登三宝殿,原来是给儿子做媒来了。好,我江良济决不食言!既然当年有言在先,今天我就答应你这门亲事!”
曾玉屏向屋里看了看,江良济明白他的意思,便笑着说:
“你是担心我没有女儿嫁给贤侄吧?请放心吧!我的前妻生了三个儿子,但继配熊氏一口气生了四个女儿,她们虽然不是什么天生丽质,但长得不算丑。而且,我的女儿个个性情温和、知书达礼。大女儿已经出嫁,小女儿今年才十一岁,中间的两个任你挑选。”
曾玉屏连连摆手,说:“不敢、不敢,谈什么挑选!江兄错爱,将女儿许配给犬子,我早已感激不尽。如果你我能做儿女亲家,我们曾家一定会善待令爱的。”
就这样,江良济将二女儿许配给曾麟书,曾江两家准备联姻了。江良济的二女儿今年二十一岁,比未来的夫婿大一岁,她曾读过一年的书,在乡间也算个“女秀才”。江良济很注重子女的教育,所以,她知书达礼、善良温和,同时又勤劳俭朴,算得上好女子。
曾玉屏为儿子定下了一门好亲事,他向江良济约定两个月后办喜事。
江良济直摇头,连连说:“不忙、不忙,婚姻大事岂能儿戏!等过些日子,我找人给两个孩子算一算,看看他们的生辰八字合不合。此外,还要再挑一个好日子,我可不急着嫁女儿。”
“你不急,我急呀!”
“又不是你娶媳妇,急什么!”
江良济脱口而出。话刚出口,他就觉得失言了,这种玩笑可开不得,他尴尬地一笑。曾玉屏拍了拍老朋友的肩膀,笑着说:“还是让孩子们尽快有个归宿吧!秋后办喜事,怎么样?”
“好吧!我们亲家好商量!”
曾玉屏满意而归,一路上,他都在盘算着秋后如何把喜事办得热热闹闹。随着马车的一路颠簸,渐渐地,他的眼前开始模糊起来,尔后便是进入甜美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