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曾国藩 > 二江家女儿好容颜

尽管又一次身怀六甲,江氏的容貌还是引得路人不住回首,但她却视而不见那些贪婪的目光,因为此刻她心里只想着一件事:求菩萨显灵,赐给曾家一个男孩子……
曾玉屏回到家中时,他满面春风、笑容可掬,不用问,他对自己的收获十分满意。一想到自己即将做公爹了,他就乐得合不拢嘴。
当曾玉屏刚刚跨入家门时,他的妻子便迎了出来。她急切地问:“回来了?事情办成了吗?”
“一路颠簸,我连口水也没喝,快去给我做点好吃的,回头再告诉你。”曾玉屏边说边进屋,他真的很疲劳,急于进屋歇一歇。
曾麟书的母亲一边在灶上忙着给丈夫做饭,一边想:“也不知道他去江家的情况如何,不过,从他那笑盈盈的脸上来看,事情办得大概很顺利。如果我猜对了,今年秋天就要热闹了。我那未来的儿媳妇温和吗?勤劳吗?懂得孝敬老人吗?”
此时,一肚子疑问的何止她一个人!
曾麟书看见父亲远道而归,他的神经马上就绷紧了,不过,他不敢像母亲那样直率地去问父亲。再多的疑问只能咽在肚子里。他关心的不是“勤劳吗?孝敬老人吗?,”而是“她漂亮吗?温柔吗?”在曾麟书的心里,那在水一方的“伊人”最有魅力。因为,轻易得到的不值得人去珍惜,而找来找去“宛在水中央”的女子才是真爱。
年轻人爱做梦,一肚子“诗”与“经”的年轻男子更爱做梦。他畅想着未来,想象自己心爱的姑娘该是什么样子:
美丽又大方,温柔而善良;肤似凝脂,腮如桃花;婀娜多姿,态若仙子;
曾麟书向上苍祈祷:“老天爷呀!请赐给我一位美妙、可人的女子吧!我将一生钟爱于她。让我们恩恩爱爱、白头偕老,共度人生!”
正当年轻人奇思遐想之际,只听得曾玉屏一声大叫:“毓济(曾麟书),到我屋里来一下,父母有一件事情要和你说。”
曾麟书二话没说,他一头扎进了父亲的房间,聆听父母的“教诲”。由于年轻人太激动,他显得局促不安,手脚无措,满面通红。曾玉屏看了一眼儿子,心里想:“这小子比不上我当年,那时的我虽然也很激动,但是没这么慌乱。因为娶亲前,我早已领教过什么是温柔、什么是风情。”
想到这里,曾玉屏不禁又有些感叹,他为当年的荒唐而终生悔恨。
麟书的母亲似乎看透了丈夫的心思,她温和地一笑,并扯了扯丈夫的衣襟,小声说:“他爹,你不是和儿子有话要说吗?怎么又不说了,儿子还等着去读书哩,可别耽误他的时间!”
“哦、哦,的确有话要说!毓济,来,坐到你母亲的身边来,爹爹要谈谈你的终身大事。”
曾麟书顺从地坐在母亲的身边,他一个劲儿地搓着双手,垂首低眉,一言不发,小伙子额上竟冒出了汗珠。此时,他急于知道父亲此行的结果,但碍于情面,又羞于启齿。那个复杂表情真让人怜惜,母亲拉了拉他的手,他立刻感到有一种力量在支持着他,使他得以支撑下去。
曾玉屏瞅着儿子,他觉得十分可笑,堂堂七尺男儿在乡试考场上尚未如此紧张,但面临人生大事却显得这么拘谨慌张。他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来调节一下严肃的气氛,果然,曾麟书脸上的肌肉放松了一些。曾玉屏这才开口道:
“毓济,你知道前几天我干什么去了吗?我去了一趟天坪村,见到了老朋友江良济,而且还办成了一件大事。儿子,你想不想知道详情?”
曾玉屏居然在儿子面前还卖关子,逗得麟书的母亲直想乐,她心想:“这个人有时也很风趣,只是平日里生活所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少了许多情趣。”于是,她催促着丈夫:“快说吧!我们母子俩都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又不是听书、看大戏,你别卖关子了!”
“好、好、好,听你的。不然,你又要唠叨不休了,女人呀!就是爱唠叨。”
“这会儿全是你唠唠叨叨,还好意思说我!快说吧,真像个婆婆妈妈的女人,烦死人了。”显然,麟书的母亲有些不耐烦了。
曾玉屏不再逗乐,他挺了挺身子,端端正正地坐稳了,然后开口道:
“儿子,你今年已满二十周岁,是大人了。父母也早已为你考虑过婚姻大事,所以,前几天我便去办了这件事情。我与你江世伯早年交好,曾有过戏言欲结亲家,现在,戏言变成了现实。你江世伯把他的二女儿许配给了你,而且,我们约定秋后就办喜事。”
曾麟书的心快要跳出来了,他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尽量不让父母看出自己的失态。他红着脸低头说:“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儿子从命便是。”
说罢,他偷偷地瞄了一眼父亲。
曾玉屏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这个麟书从小便十分听话,读了十几年的书,他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一定要合乎礼仪。所以,平日里他总是这么谦虚谨慎而又得体。
儿子既将成家,做父母的百感交集。一方面,他们为儿子高兴,一方面又有些担忧,他们生怕儿子坠入儿女情长而荒废学业。所以,曾玉屏语重心长地说:
“一个男人成了家标志着他已经长大成人,从此以后,你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男子汉、大丈夫不仅要撑起一方天,让他的妻子儿女在这方天下尽享人生的快乐。更重要的是他必须以前程为重,追求光明的未来,不能枉为一生!你能做得到吗?”
曾玉屏走过一段人生的弯路,他当然不希望儿子像他当年那样虚度人生。
曾麟书深深地体会到父亲用心良苦,他认真地回答父亲的问题:“请父母放心吧!儿子以前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成家以后亦然知道。儿子成家以后不仅继续刻苦读书,考取功名,光耀门楣。而且还要教育妻子共同孝敬父母、抚育子女,使曾家进一步兴旺发达起来。”
湘乡荷塘二十四都白杨坪,曾家大院其乐融融。
刚过中秋,曾家就忙开了,他们准备给曾麟书办喜事,好日子定在九月初六。这一天,湘乡荷塘二十四都的乡邻们纷纷跑到白杨坪去看曾家的新娘子。因为这方圆几十里地,曾家算得上小有名气的乡绅,大户人家办喜事一定热闹非凡。于是,一大早,曾家大院就被挤得水泄不通,人们嘻嘻哈哈、指指点点、有说有笑、面带笑容,只见曾家大门楼前张灯结彩,人人穿着节日的盛装,到处洋溢着喜气。
新郎倌曾麟书更是一脸的笑容,今天,他的人生之旅就要迈上一个新的阶梯,由父母做主,他将要和一位好姑娘结为夫妻,开始幸福而漫长的“牵手”生涯!
曾玉屏笑逐颜开,他里里外外奔跑着,一会儿招呼客人,一会儿去问厨子喜宴准备好了没有,忙得他晕头转向、不知东南西北。当乡邻们给他贺喜时,他总是拱手笑迎客人:“里面请!谢谢光临寒舍!等会儿多喝几杯喜酒!”
人们打趣地说:
“曾三哥,我们喝谁的喜酒呀?”
“当然是你大侄子的了!还能有谁的呀?”
“曾大伯,明年的今天,能不能喝上你宝贝孙儿的喜酒?你催促着儿子抓紧时间,早生贵子呀!”
“喂!曾老弟,你亲自为儿子做的媒,一定见到江家女儿了,你的儿媳妇俊俏吗?能不能比得上她婆婆当年那么美丽?”
……
不管客人开什么玩笑,曾玉屏一律是赔笑脸,这是湘乡的风俗习惯,别人家办喜事时,他也这么凑过热闹。淳朴的民俗民风在这里得到最充分的表现,尽管乡邻们的语言有些放肆,但是,这是对主人最诚挚的祝福。
时辰还早,迎亲的队伍尚在途中,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其中,有一位怀抱婴儿的大嫂被人们围拢着,一位小姑娘央求道:
“嫂子,你娘家就在天坪村,难道你回娘家时没见过江家女儿吗?”
“当然见过,我们两家只隔一条小河。”
“那快说给我们听听,新娘子漂亮吗?”
大嫂解开衣襟,露出了白生生的双乳,她把孩子往怀里一塞,大声地描绘着:
“老天爷太偏爱江家了,人家四个女儿个个赛天仙,老大美,老二俊,老三、老四俏,那光彩照人的劲儿真让人想多看几眼。”
“到底她们有多俊?”
大嫂刚想说什么,突然间,孩子尿了她一身,她连忙站起身子料理孩子。
邻村的一位读书人俏皮地说:“大嫂,让我来形容吧!天上的星星千万颗,江家女儿就是那最明亮的一颗。特别是新娘子,只要她一出现在哪里,其他的小星星都会黯然失色。她的眼睛像黑瓜子,脸蛋儿像红瓜瓤,她的发辫长又长,就像那瓜蔓蔓拖到了地上。”
“哇!那么漂亮!”
大嫂哈哈大笑,笑得她直不起腰来,吓得怀中的孩子“哇哇”大哭。大嫂一边拍哄孩子,一边笑着问:“么弟,你又没见过江家妹子,怎么形容得那么好呢?”
小伙子神秘地瞥了一下眼,吹起牛来:“我是个千里眼,大嫂娘家的山村全映在我的眼里。那里还有许多漂亮姑娘。大嫂,下次回娘家别忘了替我找一个好媳妇呀!”
人们笑着、闹着,曾家大院一片欢声笑语,十分热闹。就在这时,鞭炮声声、锣鼓齐鸣,一个小伙子高叫道:“花轿到了!快去抢喜饼!吃了喜饼能饱一辈子,快去呀!”一群儿童一窝蜂般涌向花轿。两位年纪长一点的婆婆笑盈盈地掀开轿帘,一位搀住新娘,另一位在前面引路。
新嫁娘被红盖头蒙住了脸,谁也看不见她长成什么样子,但是,那一双大脚却掩饰不起来。
有人指指点点:
“瞧!那双红绣鞋多大呀!她的脚一定不小。”
“不是读书人家的女孩吗?怎么不晓得裹小脚?”
“哎哟!三寸金莲横着量,那双大脚可真难看呀!怎么山外的女孩和我们山村的女孩不一样,难道她们不懂得什么叫漂亮?”
女人们评头论足,仿佛她们觉得自己的小脚是天底下最美、最美的事物,或许,她们就以其“三寸金莲”而赢得了丈夫的欢心。如今她们发现了“新大陆,”其情绪一下子高涨了起来。连平日里自觉惭愧的丑媳妇们也来了劲儿,因为,她们有一双小脚!
男人们顾不上仔细瞧一瞧新娘子的那双脚是否真的很大,他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大部分男人忙着找座位,争取尽快入席,因为,他们早已“肚里无天却打雷”。有的人为了赴宴,已经两、三顿未填饱肚子了。花轿尚未抬到时,他们就闻到了阵阵饭菜香,可又不好意思进厨房先品尝品尝,那渴望美酒佳肴可又难以满足的滋味真难受!
不管别人说些什么,曾麟书都不会往耳朵里灌的,因为他相信父亲的眼力,江家女儿一定错不了!今天,他像个木偶一样被人摆弄着,转来转去,转得晕头转向。可是,他心里是甜蜜的,甚至比吃了蜜更甜、更甜。特别是大嫂与小伙子的对话,听了以后直让他高兴。
新嫁娘已经与曾麟书肩并肩站在一起了,他们准备拜堂成亲。只听得一个男人拖着长长的腔调,用他那洪亮的声音高叫着:
“一拜天地!”
一对新人恭恭敬敬拜了天地。
“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他们依然如此。
“送入洞房!”
折腾了半天,在曾麟书听来这句话格外入耳。他用微微颤抖的双手牵着红丝带,就像手中握着终身的幸福。他带着新娘子缓缓走入洞房,一对新人坐在床沿上,新郎还没来得及揭开新娘子的红盖头,只见一帮人蜂拥而上,哄哄闹闹嚷个不停:
“快瞧新娘子的手多白嫩呀!”
“喂!新郎倌,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揭红盖头呀!”
“对呀!你不揭,我来替你揭。”
小伙子们说着俏皮话,人群里不时发出一阵阵笑声,因为人们仗着闹新房不分老少、大小,谁都可以说几句平日里不好意思说的话。本来,曾麟书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想早一刻目睹新嫁娘的芳容,可是,被人们这么一闹,他反而不好意思动手揭盖头了。曾麟书觉得不是自己在娶亲,而是在上演一出戏。这场戏是演给那些关注自己,又爱凑热闹的人看的。
听到新房里闹闹哄哄,曾家请来的喜婆婆走了进来,她先向一对新人道了喜,然后说:
“来、来、来,一对新人拉拉手,和和美美到白头!”
喜婆婆一手牵着新郎,一手牵着新娘,然后把一对新婚夫妇的手合在了一起。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笑声,欢声笑语连成了一片。有人再次催促到:“红盖头、红盖头,怎么还不揭!”喜婆婆笑着拍了拍几个小伙子,说:
“你们该去吃喜酒了!走、走、走,再不走的话,我要打你们的屁股了。”
一群年轻人被轰了出去,新房立刻安静了下来。好不容易熬过了一个个繁缛的礼节,曾麟书累得几乎要倒下,他心里在想:“人们常说一句话‘比结婚还要累’,这句话真是对极了。以往每日苦读到深夜也没有这么累呀,婚礼真快要把人折腾死了。如此说来,这一生,我只娶一个妻子好了,若是娶第二个的话,非把我活活累垮不可!”
曾麟书知道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更是自己这一生最值得纪念的一天。此时,曾家大院人声鼎沸、乐鼓齐鸣、竹炮声声、热闹非凡,这种喜庆的场面是曾家不常有的。一切都在围绕着一对新人在旋转,他和新婚妻子是这里的“主角,”哪怕他们再疲倦,也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倦意。
当人们离开后,一对新人默默无语。
最后,还是曾麟书先开了口:“你饿吗?渴吗?我去给你弄些吃的、喝的来。”
新娘子“扑哧”一笑,那笑声很美、很美,直让曾麟书为之动心。新娘子向上指了指,他明白还有一件大事尚未完成,他哑然失笑。曾麟书站了起来欲揭红盖头,突然,他正在上扬的手又放了下来,在这激动人心的时刻,他有些迟疑了。
“她长得漂亮吗?是不是天上最明亮的那颗星星?”
曾麟书眼一闭,猛地揭去红盖头,尔后,他又猛地睁开了眼。
哇!好美呀!
虽不是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但也算得上面容娇美。只见她如含苞待放的蓓蕾、初出水域的芙蓉,清清然、淡淡妆,天生一副女儿俏模样。虽然江氏没有浓妆艳抹女人的风情,也缺少流光溢彩的浪漫,但是,她却散发着一种沁人心脾的韵味。这种书香门第之女特有的气质,很让曾麟书为之动心。
曾麟书轻轻地搂住新嫁娘,在她那洋溢着青春朝气的脸上,吻了又吻。江氏羞红了脸,她温顺地低下了头。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冷风的娇羞。
一对新人只觉得时光在这里驻足,空气为之凝固!
曾麟书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虽没寻到“黄金屋,”但今天却得到了“颜如玉,”如何叫他不激动!
他将妻子再一次搂进怀里,江氏依偎在丈夫的胸前,尔后,他们笨拙地完成了人生又一件大事。夫妻俩沉浸在无比的幸福之中……
从此以后,他们成了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江氏推了推身边酣睡中的丈夫,她轻声说:“我初到曾家,一切都不熟悉,你早些起身,带我去厨房看一看,我想给家人做早饭。”
曾麟书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伸懒腰,说:“这么早起来干什么!你瞧,天还没亮呢!再睡一会儿吧!”说罢,他头一歪又想入睡。江氏贴在丈夫的耳边说:“昨天上轿之前,父母还反复叮咛我一定要早早起身,做好早饭,孝敬公婆。你说,我能睡得住吗?”
江氏在娘家的时候,虽然不是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但两个嫂子包揽了一切家务,她也是很少进厨房的。可是,就在她出嫁前的几天里,江良济夫妇不断教育女儿如何做一个好媳妇。一天晚上,江良济将二女儿唤到面前,做父亲的有话要说。熊氏坐在一边暗自抹泪,养了二十年的女儿,一想到女儿就要离开父母,当娘的总有些舍不得。
江良济安慰妻子说:“别哭了,女儿出嫁是件好事嘛!孩子有了归宿,我们做父母的应该高兴呀!”
其实,他的心里也有些酸酸的。熊氏嘀咕了一句:“女儿是娘家的公主,嫁了出去,我们再也无法疼爱了。”
江良济语重心长地叮嘱女儿:
“孩子,你就要出嫁了,以后千万不能再耍小性子,好吗?到了婆家,一切珍重!记住:要懂得孝敬老人、辅助丈夫,将来生了儿女,还要悉心哺养孩子,这些都是女人的本份。”
直到女儿点头答应时,江良济才放心。昨天,当曾家的花轿抬到江家时,江良济还让妻子再叮嘱女儿一番。父母的话,江氏已牢牢地记在了心底。
此时,天尚未大亮,新娘子江氏便欲起身,她希望自己做一位好媳妇。
可是,新婚燕尔的曾麟书不希望妻子这么早就起身,他一把拉住江氏,在妻子的耳边低语了几句,羞得新娘子将丈夫推开:“羞、羞、羞,我父母可没教过我这些,他们希望我做曾家的好媳妇,你却硬拦着我,不让我起身,你真坏!”
说罢,她掰开了曾麟书的双手,温柔地对丈夫笑着低语道:
“你再睡一会儿吧!做好早饭后,我来喊你起身。”
曾麟书哪里还睡得下去,他“骨碌”一声爬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说:“好吧!你去做早饭,我读书。厨房就在西厢房那边,我送你过去。”于是,曾家大院开始有了动静,沉睡中的家人没有被惊醒,因为昨天忙了一整天,他们实在太累了。
当全家人起床时,新媳妇早已扎着围裙做好了饭。浓浓的香气从西厢房那边传来,而且,还隐隐约约听到读书声,曾玉屏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他催促麟书的母亲快到外面去看个究竟。
不一会儿,麟书的母亲高兴地回来告诉他:
“他爹,是新媳妇在做饭,麟书正认真读书呢!”
这句话真让曾玉屏心花怒放,他高兴地自言自语道:“毕竟是读书人家的女儿,懂规矩、守妇道,端庄又大方,贤惠又能干。嗯!江良济的女儿,好样的!”
麟书的母亲听到了丈夫的小声嘀咕,她应声道:“我们家的新媳妇无人能比,我们的儿子同样也是好样的。新婚之时就这么刻苦读书,将来一定能成大器。”
此时,心中感到安慰的不止曾玉屏夫妇二人,曾家还有一位老人欣喜万分,他便是麟书的爷爷曾竟希老人。
曾家老人活了大半辈子,他亲眼看见自己的后代如此孝顺、勤快,激动得他直嚷嚷:
“毓台、毓驷,你们快快起身,新嫂子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快起来吃饭!吃了饭去学堂上学,瞧你们大哥多用功,将来,他一定比你们有出息。”
看到老人走到院子里,江氏规规矩矩喊了一声:“爷爷早!”说罢,她的脸像一块大红布,她害羞地躲进了自己的新房。
年过六旬的曾家老人喜滋滋地捻着银须,朗朗地笑着:“嗯!的确是个懂事的好媳妇,不比她婆婆当年逊色。家有贤妻,麟书就更能潜心读书了,看来,我们曾家要出人材了!”
曾玉屏悄悄地对麟书的母亲说:“媳妇进了门,你会减轻许多负担。今后,你不需要每天起早做饭了。”麟书的母亲瞪了一眼丈夫,轻声说:“媳妇又不是来做牛马的,人家的女儿,我们也要心疼。像她这么好的媳妇,我们应该怜惜才是。”
“对、对、对,你们女人家总是对的!”
“本来嘛!难道我的话不在理儿?只要他们小夫妻恩恩爱爱、夫唱妇随,我这个做母亲的就心满意足了。不求媳妇包揽家务,只要她能督促麟书刻苦读书就行了。我们的儿子如果能考取个功名,什么样的苦,我都愿意吃。”
曾玉屏安慰妻子道:“从今天早上的情况看,我们的儿子、媳妇都是让人放心的。看来,我们前些日子的担心是多余的。”
说罢,夫妻二人相视而笑。
新婚夫妇总觉得良宵苦短,每天早上,曾家的几只大公鸡仰着脖子直打鸣,气得曾麟书真想宰了它们。每当江氏欲起身时,曾麟书都扯着她的衣襟不让动。江氏总是温柔地一笑,和风细雨地说:
“别闹了!全家七、八口人还等着吃饭呢!你也早一些起来读书吧,离乡试还有三、四个月的时间,再苦一苦,等考上了功名,再享受吧!”
曾麟书被妻子说得不好意思,他只好从命。有时,他真想不起床,陪伴着新婚的妻子睡大觉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呀!可是,妻子总是想方设法逃脱他的拥抱。无奈之下,曾麟书找到了母亲,他向母亲诉苦道:
“每天晚上,儿子都是秉烛夜读,睡得很迟,第二天早上想多睡一会儿都不行。那几只可恶的大公鸡,天不亮就报晓,真烦人!”
母亲心疼儿子,她二话没说,把家里的几只公鸡全给宰了。当曾玉屏问起这事儿时,麟书的母亲回答道:“儿子夜夜挑灯苦读,公鸡报晓影响他的休息,我想让他早上多睡一会儿。”
曾玉屏心中暗笑:“傻瓜!你又不是没年轻过,他哪里是读什么书!他读的是自己的新媳妇!”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不久,江氏出现了妊娠反应。起初,新婚夫妇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有了爱情的结晶,当江氏感到身体不舒服时,曾麟书还以为妻子由于劳累过度而生病了。
那是初春的一个早上,春日的阳光格外明媚,院子里的大槐树早已抽出了新芽,南飞的燕子衔来泥土,它们准备筑巢孵雏,江氏和往常一样早早起来做饭。她哼着小曲儿到河边去担水,清凌凌的河水映着少妇的丰韵的身姿,她美美地一笑,担着水桶往回走。
十几年前,曾玉屏养成了早睡早起的好习惯,不管春夏秋冬,他都不愿睡懒觉。特别是儿媳妇进门以后,他更不好意思落在晚辈的后面,他总是天不亮就起身,打扫牛棚,喂好猪羊,放开鸡鸭,然后便背着竹箕到村边去拾粪。
和往常一样,他在村头遇见了担水而至的儿媳妇,扁担“吱呦、吱呦”地作响,水桶左右摆动,江氏走起路来很轻盈,远远地望去就像踏着舞步一般轻盈好看。江氏放下肩上的担子,向公爹问了一声好:
“爹爹早!今天早上,我做你最爱吃的鸡汁粥,等会儿早点回来吃饭啊!”
曾玉屏把江氏视为女儿,他心疼地说:“以后担水这种重活不用你干,你和婆婆洗一洗衣服、做点饭就行了,千万不要太劳累。”
江氏抿嘴一笑,回答道:“不要紧,每天担几挑水算得了什么,比起你们山地里的活儿,这轻松多了。”说着,她挑起担子继续走路。
早上的风仍有些寒意,江氏突然打了个寒噤,她感到一阵恶心,胃里窜出一股酸水,她“哇”地一声吐了起来。她想努力克制住自己,不愿再吐,可是,她禁不住又“哇、哇”吐了几口,这次比刚才吐的还厉害,好像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似的。
本来,公爹曾玉屏已经走开,他正在路边拣牛粪,儿媳呕吐之声传到了他的耳里,他立刻走了过来,关切地问:“是不是早上的风太大,着凉了吗?”
江氏直摇头,回答父亲:“不、不,我没感到凉,可能是刚才我在河边洗了一把脸,不小心把冷气灌到肚子里去了。”
她强咽下去又一口酸水,欲挑担子。曾玉屏上前阻拦道:“让爹爹挑回去吧!来,你拎着竹箕。”
说罢,他挑起水桶便走。江氏跟在后面,她心里很纳闷:自己没有着凉呀!怎么一个劲儿地想呕吐,这种感觉前两天就曾有过,只不过不像今天这么难受。
刚一跨进院子,曾玉屏就大叫道:
“麟书,你媳妇身体不适,快扶她进屋休息;麟书他娘,你在干什么?快去做早饭,今天不要让儿媳妇多劳累,刚才,她吐了一地。”
曾麟书母子二人闻讯后,连忙走了过来,一个搀住江氏进屋休息,一个扎上围裙进了厨房。曾麟书看见妻子有些面色苍白,他用右手摸了摸妻子的额头,轻声问:“哪儿不舒服?要去请大夫吗?”
江氏摇了摇头,她告诉丈夫:“没关系,只是觉得有一点点头晕,胃里好像有股酸水,直想吐。”说着,她又呕吐了起来,这一次,吐的竟是胆汁,好苦、好苦。江氏突然哭了起来,弄得曾麟书不知所措。他为妻子抹去眼泪,安慰道:“别哭!别哭!到底怎么了?”
自从嫁到曾家,江氏还没流过眼泪,因为,她一直都感到十分幸福。今天,身体有些不舒服,她立刻想到了几十里外的亲爹娘,不禁鼻头一酸,她落下了泪。曾麟书温存地拨弄着妻子的秀发,低声问:“你是不是想父母了?”
江氏点了点头,她说:“自从嫁到你们曾家,我只回去过两次,并且每次都不在家里过夜,来去匆匆,我怎么能不想家呢?”
曾麟书故作惊讶,他对妻子说:“这儿不就是你的家吗?天天住在这儿还想什么?”江氏平日里很少在丈夫面前撒娇,今天,她身子一扭、嘴一噘,表示出不满来。曾麟书连忙哄劝道:“好老婆,刚才是开玩笑的,别生气了,好吗?”说罢,他做了个怪模样,引逗得江氏破涕为笑。
在丈夫的陪伴下,江氏回到了娘家。她刚一跨入大门,调皮的满妹(湖南人称最小的妹妹为“满妹”)便从腰后一把搂住了姐姐,并欢快地叫着:“二姐,你可回来了!我快想死你了,若不是父母不允许我去看望你,我早就跑到白杨坪了。
听说女儿回了娘家,在外执教的江良济也从十几里外的私塾学堂赶了回来。江家沉浸在亲人团聚的欢乐之中,女婿曾麟书像个多余的人,江家人在争先恐后地诉说着别后离情,他插不上一句话。只好默默地坐在一旁抽水烟。
见到父母及兄弟姐妹们,江氏高兴的语无伦次,她一个劲儿地说:“我好想念你们,真的好想念。自从离开家,我没有一天不梦见你们。”母亲拉住女儿的手,慈祥地凝视着女儿:“既然来了,就多住几天吧!家里养的那头猪早该出栏了,我明天就请人宰了它。”
江氏答应了,曾麟书也随之点了点头。在娘家的这几天,江氏一直胃口不好,无论吃什么东西,她都感到没滋没味儿,而且时常想干呕几口。初春之际,天气渐渐变暖,人们纷纷脱下棉衣,而江氏总感到一阵阵寒噤,她很怕冷。第三天早上,她勉强吃了一碗稀粥,吃完饭后,筷子还没放下,“哇”地一声,她全呕吐了出来。母亲连忙扶住了女儿,关切地问:“哪儿不舒服?”
“这几天以来,总想吐,吃什么都不香。”
“怕冷吗?”
母亲是过来人,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江氏点了点头,母亲一拍双手,高兴地说:“可能我又要多一个外孙了。”
母女俩的对话被有心的曾麟书听见了,他顾不得什么礼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急切地问:“岳母,你能肯定她怀上孩子了吗?”众人大笑,曾麟书夫妇被笑得很不好意思。回到自己的房间,曾麟书央求妻子马上回荷塘白杨坪。因为,他急于把好消息告诉全家人。
江氏回到婆家后,她受到了加倍的呵护。自从她怀有身孕的消息传开后,爷爷曾竟希就“庄严”地向全家人宣布:“从即日起,麟书的媳妇不再挑水、做饭,更不能去下水田。她只能在家里做些轻微的劳动。”公公曾玉屏也附合着,他对儿媳说:“应该、应该。一切活计全由你的婆婆包揽了,养好身体是你惟一的任务。”
从人们的神情上看,曾家人的希望全寄托在江氏身上了。这不禁给江氏造成了很大的精神压力,她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悄悄地对丈夫说:“我感到压力大极了,全家人对我这么好,万一我不能给曾家生个男孩怎么办?”曾麟书安慰妻子:“我母亲早就请人给你算过命了,头胎一定是个儿子。”
言下之意很明白,曾麟书与他爷爷、父母一样,他们盼望生个男孩。
可是,老天爷就是那么爱捉弄人,到了秋天,一个白白胖胖的女娃降生在曾家。女儿的出生给初为人父的曾麟书带来了无比的喜悦,他端详着初生的女娃,不禁笑逐颜开。虽然,曾竟希老人和曾玉屏夫妇有些失望,但是,他们谁也没把失望之情表现出来,这反而弄得江氏很不好意思。
她就像犯了什么错误似的,一个劲儿地自责:“婆家人对我这么好,可我的肚皮不争气,生了个女娃令他们失望。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弥补这个过错!”
江氏面带愧色,她的心里很难过,总是和自己怄气。丈夫曾麟书安慰妻子说:“全家人又没指责你,何必这般怄气。母亲告诉我,妇女坐月子不能生气,否则的话,没有奶水喂孩子。反正我们还年轻,等个一年半载后再生一个男娃,儿女双全,岂不美哉!”江氏感激地望着丈夫,她含着泪点了点头。曾麟书从妻子怀里接过婴儿,他高兴地说:
“瞧!我们的小囡长得多漂亮呀!她的小嘴、小鼻子很像我,而脸庞、眼睛长得又像你。”
看到丈夫如此喜爱女儿,江氏如释重负,她温顺地靠在丈夫的肩头,莞尔一笑,笑得很美、很美。她轻声问:“你们给孩子起个名字了吗?总不能总叫她‘小囡’吧!”
曾麟书高兴地告诉妻子:“名子已经起好,叫国兰。”
“国兰?嗯,很好听。可是,取什么意义?”
曾麟书耐心地解释道:“这小囡属‘国’字辈,至于‘兰’嘛,那当然是取蕙兰郁香的意思了。蕙与兰是两种香草,其香气淡雅,形态脱俗。女儿叫‘国兰’既好听又高雅,我起的这个名字不错吧!爷爷和父母都很喜欢这个名字,他们说如果下一个还是女娃就叫‘国蕙’。”
江氏将女儿抱在怀里,她幸福地呢喃道:“小国兰,你快快长大吧!降生在曾家,是你的福份。不但爹娘爱你,太爷爷、爷爷、奶奶也爱你。”曾麟书贴在妻子的耳边说了句什么,羞得江氏满面通红,她轻轻地将丈夫推开,说:“不知羞的东西,离我远一些,女儿正看着我们呢!”
小国兰在父母的呵护下健康地成长,转眼间,她已经两、三岁了。小姑娘机灵、活泼,很招人喜爱,她已学会了简单的语言,能够初步表达自己的意愿。她每日跟在爷爷、奶奶的后面,像只小兔子一样蹦来蹦去。曾玉屏爱把小孙女驮在背上,小国兰总是高兴地大叫:“大马、大马!爷爷是大马!”祖孙二人其乐无穷。
最近以来,江氏再次出现呕吐现象,已经有了生育经验的她心中暗喜,她背着全家人到庙里上了一柱香,并默默祷告着:
“菩萨保佑!我是荷塘白杨坪的曾家媳妇,这次,我又怀上了身孕。神灵保佑我七个月后生一个男娃,若真的灵验,我江氏愿捐赠银两,为菩萨再塑金身。”
回到家中,江氏没敢把这事儿告诉任何人。因为她知道公爹曾玉屏一向不准家人迷信,他最反对请神、送鬼、上香等活动,甚至孩子病了也不准请巫神来胡说八道。
江氏有心事,她希望向别人去倾诉。可是,曾麟书一头扎进书堆里,一心只读他的“圣贤书,”家里的琐事一律不问。他正准备着去参加乡试,书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哪里还有功夫去听妻子唠叨。江氏很理解他,从不在丈夫面前多说什么。
江氏实在憋得难受,竟在不懂事的小国兰面前倾吐心声:“小国兰,你是娘的乖女儿,你看看娘的肚子里藏的是不是小弟弟?”
小国兰仰起红苹果一般可爱的小脸,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扑哧、扑哧”直眨,她问母亲:“娘的肚子里藏个小弟弟吗?我怎么看不见呀!等以后爷爷和我捉迷藏时,我也藏在娘的肚子里。”
江氏哑然失笑,她将小国兰搂在怀里,笑着说:“小弟弟才这么一点点大,他可以藏进去,可你都很高了,藏不进去的。”
小国兰十分失望,她的心里很难过。可是,当她瞅见渐渐发胖的奶奶时,她心里感到安慰极了。
有一天,曾玉屏扛着犁耙从田里回来,他很疲劳,便坐在院子里抽水烟。一见爷爷回来,小国兰像百灵鸟儿一样飞向他,稚嫩的童音给曾家大院平添了几分春色。“爷爷,以后再捉迷藏时,你就找不到我了。”小姑娘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曾玉屏故意逗她玩,便问:“你有什么新招吗?”小姑娘认真地回答爷爷:“娘的肚子里只能藏下小弟弟,可是,奶奶的肚子真大,像个大水桶,我可以藏在奶奶的肚子里呀!”
一句话逗得曾玉屏直乐,他差一点儿笑出了眼泪,一身的劳累顿感消失。他被小孙女的天真、稚气所感染,开怀大笑道:
“好、好、好,我给你奶奶商量、商量,你就藏在她的肚子里吧!”
祖孙二人正在说笑着,忽见小国兰的奶奶从外面进来,曾玉屏讲述了刚才的一切,奶奶也乐开了怀。不过,她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便把小国兰抱在怀里,认真地问:“囡囡,你怎么知道你娘的肚子里藏了个小弟弟?”
小国兰也认真地回答:“是娘说的。她让我看一看她的肚子里藏的是不是小弟弟!”
曾玉屏夫妇二人相视而笑,他们又有了新的希望!
转眼间,到了嘉庆十六年秋。中秋时节,稻花飘香、五谷丰登,人们在金色的土地上收获着希望。江氏挺着个大肚子,她的行动已十分不便,可是,她仍坚持参加田间劳作。乡邻中有经验的妇女看到她那高高隆起的肚子,总免不了指指点点:
“国兰她娘快生了吧!瞧她那尖尖的肚皮,这一次怀的很像是个男娃。”
“难说!上一次不也是这个样子吗?结果生了个女孩。虽说她婆婆没把难看挂在脸上,谁知道麟书他娘心里埋怨不埋怨。”
“曾家也该有个男娃了!他们家那么多的山地,还有几十亩水田,没有壮劳力不行呀!”
“他婶,瞧你说的!人家是大户人家,还需要自己去种田吗?若是生了儿子,也是块读书的料子,将来也会像麟书那样读什么‘剩下来的闲书’。”
“哈哈哈……”一位妇女笑弯了腰。她纠正说:
“张家婆婆,人家读的是‘圣贤书’,不是‘剩下来的闲书’。我娘家和曾家一样,都是半耕半读之家,老人们希望儿子们学业有成、光耀门楣。我是女子,父亲不让我读书,但我的两个哥哥都是秀才。他们不用像我这般辛劳,却比我过得好,所以,谁也不愿做女人。”
女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并非恶意的议论对于江氏来说,总会造成一定的心理压力。她生怕这一次再生女娃,惶恐不安的日子很难过!
乡试的日子越来越近,除了吃饭、睡觉外,曾麟书几乎不干任何事情。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时而朗诵、时而默读、时而疾书、时而凝思,往往到了深夜也不进卧房。卧房里的江氏苦苦等待着丈夫,可是,她等来的总是失望,多少担忧与不安只能憋在心里。
已是子时,江氏望见书房的油灯依然亮着,她知道丈夫今天又要熬一个通宵了,她既心疼又心酸。心疼的是丈夫太辛苦了,他已削瘦不堪,这样下去将严重损害身体;心酸的是自己满腹疑虑无处倾诉,“书虫”丈夫竟忽视了妻子即将临盆。
他已没有国兰出生前的那种兴奋与关爱,江氏感到有些失落。身边的女儿早已进入甜美的梦乡,小脸蛋就像红苹果,鲜艳可爱。小囡发出轻轻的鼾声,母亲抚摸着女儿的脸颊,自言自语道:
“小囡,这一次娘想为你生一个小弟弟。娘早已到菩萨面前祈祷过,不知神灵是否保佑娘。如果娘的愿望能实现,我们娘俩的日子都好过,不然的话,真不敢想象你爷爷、奶奶会气成什么样子。”
江氏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