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老太爷险些惊叫起来,那盘梁绕柱的庞然大物,正向他射来如电的寒光!“龙?”细看时,又见那物比龙却少了些角爪,也逊了些气象,原来是一条巨蟒。恰在这时,耳边响起婴儿的啼哭……
江氏即将临盆,国兰的奶奶早已做了一些准备,暗地里她为新生儿做的新衣服全是男孩穿的。曾玉屏小声问她:“这一次,万一还是个女娃呢?”一句话气得她直瞪眼,她头一扭,不睬丈夫。曾玉屏自觉没趣儿,他拖着那杆长长的水烟袋欲出门。
秋风渐起,满地黄叶,人们已感到有些凉意。曾玉屏刚跨出大门,正遇上从外面散步归来的老父亲,曾玉屏关心父亲,他说:
“您年纪大了,天又冷,别总在外面溜达,万一不小心跌倒了怎么办!”
曾竟希老人一脸的不高兴,他冲了儿子一句:“胡说八道!你怎么不会拣好听的说!你媳妇和你儿媳妇从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她们一开口总让我心里舒坦。”
“爹,儿子是关心您嘛!也许,话说得不好听,但我是真的很担心您,生怕您老有什么闪失。看来,儿子的一片苦心白费了!”说罢,曾玉屏脸一沉,走开了。
老人一笑,冲着儿子的背影说:“唉!都四十多岁的人了,眼见着就要抱第二个孙子,在爹的面前还这么耍小性子,你怎么当爷爷哟!”
曾竟希已年近古稀,他看到曾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兴旺,心中十分安慰。三儿子曾玉屏很能吃苦耐劳,在他手里,不仅修建了曾氏祠堂,还买了几十亩山地。如今,山坡上梯田层层、树木茂盛,呈现出蒸蒸日上的景象。孙子曾麟书是块读书的好料子,他熟读《四书》、《五经》,性格温和、为人忠厚,很让老人放心。特别是孙媳妇江氏,更让老人满意,孙媳妇不愧为书香门第之女,她贤淑、温顺、勤劳、善良,全家上下无不夸赞她。
小国兰出生时,曾竟希没有抱怨什么,他深信江氏今后一定能给他生个重孙子。当老人瞅见孙媳妇再次身怀六甲时,他手捻银须,笑眯眯地自言自语道:
“曾竟希,你太有福气了!等着抱重孙儿吧!”老人深信孙媳妇不会辜负他的希望,这一次会生男娃的!作为爷爷,他不好意思对江氏说什么,但是,老人的眼神早已说明了一切,江氏能体会出那充满希望的目光。
老人佝偻着背,艰难地一步、一步走上门前的台阶,正巧,江氏挺着个大肚子正要出门。江氏扶住爷爷,说:“爷爷,你的手好凉,冷吗?已是深秋时分,天渐渐地变冷了,你出门时应该多穿些衣服,免得着凉。”
“嗯!还是你心细,知道关心爷爷。我有些冷,也有些困乏,这便回屋休息,也好暖暖身子。”说罢,他走向自己的房间。在外面溜达了大半天,老人真有些累了,他将枕头斜靠在床头,连衣服也没脱便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鼾声如雷,老人睡得很香、很香,口水流到了枕边,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照着他那张大的嘴巴。
这是哪儿?怎么如此陌生?
好美的一片天地:阳光明媚,绿草茵茵。小鸟儿在枝头吟唱,蝴蝶在丛中飞舞。远远望去,一座豪华的住宅如飘浮在仙境中。定睛一看,只见楼台相映,亭阁相连,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曼回,檐牙高啄。
沿着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往里走,再经过一条花径、淌过一条小溪、跨过两座小桥,便到了仙境。身处仙境,反而看不到楼台与亭阁了。
呈现在眼前的竟是曾家大院!
八、九间高大、明亮、宽敞的正房,还有那六间东厢房、五间西厢房,一切又变得那么熟悉而亲切。猛然间,一群喜鹊从正房里飞出,心中大喜!隔着雕龙画凤的木格窗子往屋里看,会发现室内的陈设也是那么熟悉。既然是自己的家,何不走进房间,于是,抬腿进屋。
突然,一条巨蟒从天而降,大蟒的头部搭在房梁上,尾部盘旋在房柱上,浑身上下鳞片森然,它伏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妈呀!怎么会出现巨蟒!
曾竟希出了一身冷汗,他“豁”地一下坐了起来。
原来,刚才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曾家老人撩起棉被的一角,抹掉额上的汗珠,他深深地吁了一口气,心里思忖道:人们都说想求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叫‘做白日梦’!看来,白天真的会做梦。刚才,我在梦里看到的那条巨蟒多么真切呀!难道我们曾家要发生什么大事?或者?
曾竟希不敢多想,他呆呆地坐在床上。
这一天是嘉庆十六年十月十一日,即公元1811年11月26日。
就在曾竟希老人陷入深思之时,只听得院子里一片喧闹,一个声音高叫道:“快!你们的动作快一些,把麟书的媳妇扶进屋!三伢子(曾麟书的三弟毓驷),你还磨蹭什么?快叫你媳妇去王坪村请接生婆!快去快回,不能耽误时间!”
曾竟希听出这是玉屏媳妇的声音,她正指挥着几个人“投入战斗,”看来,江氏要生了。老人纳闷儿,心想:“这小囡来得真快!刚才,他娘还是好好地出去的,怎么我只打了个盹儿,他就来了呢?”
“妈呀!疼死我了!”
“亲娘呀!你在哪儿呢?我受不了了!”
从厢房里传来江氏的哀嚎声,一声比一声高,叫得曾竟希心里直发疼。他默默地说:“小东西,快出来吧!你娘是个好人,别折磨她了!”
接生婆掂着小脚跑来了,由于她的脚太小,身子又胖,跑起来屁股一扭、一扭,就像只肥鸭子,形态十分可笑。她一边进产房,一边说:“接孩子可不是好活儿,又脏又累,接一个孩子一两银子,外加五十个鸡蛋、一餐饭。”
贪财的婆娘唠叨不休,很让人心烦。麟书的母亲大叫道:“麟书,快取银子来!书呆子,你老婆要生了,怎么还躲进书房不出来,你能读得下去吗?”
“娘,儿子一直站在你身后呀!”
曾麟书申辩了一句。此时,江氏正在“鬼门关”挣扎,他怎么可能去读书!看到老婆面色苍白、牙关紧咬,一副十分痛苦的样子,曾麟书心疼万分。可是,他帮不上任何忙!母亲看出了儿子焦虑的神情,她扯了扯儿子的衣角,用命令的口吻说:
“回自己的房间去!女人生孩子,男人站在这里干什么!”
曾麟书从来不违逆父母,他一向是言听计从,所以,他立刻回到了书房。曾麟书拿起一本书,他的眼前直跳,甚至连“之乎者也”也认不清了,谈何潜心学习!无奈之下,他又跑到了院子里,希望马上听到一声婴儿的啼哭声。
“麟书、麟书,快到爷爷这儿来!”
曾家老人神秘地眨了眨眼,向他摆着手。曾麟书来到了爷爷的房间,他坐在床头眉头紧锁,一言不发,满腹焦虑全写在了脸上。曾竟希老人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又神秘地一笑,说:“麟书,我们曾家要出大人物了,这将要降生的孩子可能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将来光耀门楣的一定是他!”
曾麟书苦笑了一下,对老人说:“爷爷,你别逗我开心了!孩子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平平安安地长大,我就谢天谢地了。”
老人收起了笑容,他凑近孙子,十分严肃地讲述了下午做的那个怪梦。曾麟书听罢,淡然置之,他根本不相信会有什么巨蟒降生在曾家。老人坚持梦境不是偶然,曾麟书告诉老人:“这是一种巧合,孩子出生与梦境是两回事,风马牛不相及。”
显然,老人有些生气了,他振振有词:“你父亲兄弟几人,还有你兄弟几人出生时,为什么没有这种奇怪之梦?因为,你们是平凡的人!今天,这个梦的确很离奇,足以说明曾家要出奇人了。爷爷不与你争论,日后走着瞧!如果孩子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你就向祖坟磕三个响头,爷爷泉下有知,会保佑你们的。”
就在这时,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啼哭声。一代汉臣曾国藩来到了人世间!
曾麟书一下子冲了出去,他站在院子里大叫:“男伢子?还是女娃?”
没有任何人回答他。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麟书的母亲从产房里出来了,曾玉屏和儿子曾麟书异口同声地问:“是个男伢子吧!”麟书的母亲脸一沉,麟书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瘪了。
曾玉屏气恼地说:“今晚不吃饭了,我想出去喝点酒。”
“对!今天晚上的确应该喝酒,庆贺麟书得了个儿子。”麟书的母亲“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一听这话,父子俩心中大喜,他们谁也没有想到玩笑开得这么大。曾麟书顾不得什么礼仪,他一头扎进产房,希望早一刻见到儿子。
江氏刚刚生产,她显得十分虚弱,面色苍白,头发散乱。一见到丈夫进来,她“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眼泪顺着两颊往下流,一直流到唇边,又涩又苦。这哭声中包含了多少委屈,自从怀上这个孩子,她便开始忧虑,生怕这次再生一个女娃。每当她想向丈夫倾诉时,她发现丈夫不是没有时间去听,就是他心不在焉,今天,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曾麟书焉能不知道自己的过错!为了参加乡试,他夜以继日地刻苦读书,妻子、女儿全被冷落到一边,在妻子面前,他总觉得有些愧疚。十天前,乡试没考好,屡次不中的他心灰意冷,是妻子又一次地安慰他,使他鼓起了勇气,准备明年的乡试。可是,临盆的妻子同样也需要他的鼓励与安慰,这一点,他忽略了。
此时,妻子泪如雨下,曾麟书抚摸着江氏蜡黄的双颊,低声说:“全怪我太粗心了,在你怀胎这几个月里对你关心不够,我这个做丈夫的极不称职。但是,请你放心,今后不管读书有多辛苦,儿子的成长交给我了。”妻子笑了一下,表明已经原谅了丈夫。她问:“你又没有乳汁,凭什么把儿子养大?”
“除了哺乳,其他事情我包了。”
“不用!只要你诚心诚意对待我们娘仨,我就心满意足了。”
江氏感到很疲劳,她的眼皮几乎抬不起来,曾麟书为妻子掖好被子便出去了。正厅里,曾家的人几乎到齐了,大家为家族又添了一位新成员而欣喜万分。小国兰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她不叫也不闹,静静地坐在爷爷的怀里聆听着大人们的谈话。她知道今天下午母亲生了个小弟弟,全家人都很高兴。尤其是太爷爷和爷爷,他们乐得合不拢嘴。
曾玉屏的话最多,他就像得到了一个十世单传的宝贝,不知如何珍爱才好。他对麟书的母亲说:“你还愣着干什么?儿媳妇还饿着呢,快去宰鸡呀!不喝鸡汁,怎么会有乳汁哺小囡。”
接着,他又冲着麟书指手划脚:“你真是个书呆子,怎么还不上路?快去小囡的外婆家报喜呀!”
曾麟书顶撞了一句:“不是三天后才报喜吗?再说,天这么黑,我如何上路。”
“好、好、好,怪我太高兴,乐昏了头。不过,你这个当父亲的总该给儿子起个名字吧!你饱读诗书,这事儿难不倒你。”
曾麟书知道父亲的脾气,他不敢再顶撞一句,于是,麟书想了想说:“我们想要个男娃,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他的出生使大家放宽了心,我们要一心一意把他养大成人,那乳名就叫‘宽一’吧!”
曾玉屏说:“宽一,嗯!当作乳名还可以。可是,学名应该叫什么呢?”麟书尚未为儿子起一个更好的名字,可是,欣喜若狂的曾玉屏沉不住气了,他要替宝贝孙子起个好听的名字。他凭着自己有十几年的私塾底子,给小宽一起了个学名,叫“子诚”。
对此,他解释为:曾家的后代要做一个正人君子,须诚实、忠厚、本份、勤劳(至于曾国藩后来有没有辜负长辈的希望,这是后话)。
曾竟希老人喜得重孙,他比任何人都要高兴。人到七十古来稀,他已临古稀之年,有幸看到第四代男丁的出生,焉能不高兴!当他听到小儿名叫“曾子诚”时,他拍双手赞成。就这样,曾国藩最初的名字叫曾子诚,字伯涵。
几乎所有的人都忽略了应该是“曾国”二字后面加上一个字就行了,因为,他是“国”字辈的人。姐姐叫国兰,而弟弟叫子诚,岂能讲得通!
小宽一满月那天,亲朋好友前来庆贺。有的人带来几十个鸡蛋,有的人端来一盆米酒,有的人抓上两只母鸡,有的人带几尺花布,大家热热闹闹,图个吉利。曾家大院临时搭了一个大喜棚,棚里摆上六张八仙桌,棚子的西北角筑了两口大锅灶,锅里油烟滚滚,一阵阵香气扑鼻而来,几个饥肠辘辘的客人恨不得捷足先登。
常言道: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会儿足足挤了三十多个女人,“戏”便开场了!
一位怀抱婴儿的大嫂,将蓬乱的头发稍稍一理,夹到耳朵后面,她扯着又尖又细的嗓子直叫:“孩子他爹,快抱走孩子,我要去灶上帮帮忙。”
“哄”地一声大笑。人们纷纷揭她短:“你平日在家时,都是婆婆烧饭,你恐怕连米是怎么淘的都不会吧!这会儿去灶台,分明是想找点好吃的。”
“又懒又馋的女人,你快变成大肥婆了,还吃!”
“怎么了?你们眼馋了!走,愿意上灶台帮忙的,跟我走!”
被嘲笑的大嫂一点也不害羞,她把孩子往丈夫怀中一揣,屁股一扭一扭地走开。不一会儿,她居然真的掂了一条炸鸡腿回来,嘴巴四周油乎乎的。她撩起衣角揩了揩油嘴,又嚷嚷道:“天色还早,可能还要半个时辰才能开宴,我去看看曾三爷的宝贝孙子。”
说罢,她硬拉着另一位妇女去了曾麟书的住房,片刻钟的功夫,两个女人站在房门口向人们招手,她们争先恐后地说:“快来看小囡呀!他长的真有意思。”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
出于好奇,另几位妇女一拥而上,房间里闹哄哄的。已经是严寒的冬天了,为了保暖,房间的门窗紧闭着,江氏依然担心小宽一不够暖和,所以,她给孩子穿上了厚厚的棉衣,外面又裹了一个小棉被。那位大嫂不仅好吃,而且还爱抢着说话,当几个女人凑到江氏面前看婴儿时,她又嚷嚷开了:
“妈呀!这个小囡这么瘦呀!不像我的儿子出生时那么白白胖胖。”
另一位妇女伸过头来,她一开口也让江氏很不高兴,这个女人一向刻薄,说话从不讲分寸。她撇着嘴对江氏说:“真是怪了!曾麟书长得那么漂亮,你也算得上乡间的大美人,为什么你儿子却长得尖嘴猴腮,还吊着一对三角眼。这哪儿像你们的儿子呀!”
江氏听罢,心里难过极了,眼眶中充盈着泪水,她努力克制住自己,不让眼泪流下来。当然,她对这两个瞎嚷嚷的多舌妇更反感,可是,她们是曾家请来的客人,江氏不便甩脸子。
一位五六十岁的婆婆走上前,她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婴儿的小脸,满脸堆上慈祥的笑容,她温和地对江氏说:“国兰他娘,你真有福气!大女儿国兰俊俏又乖巧,儿子小宽一前额这么大,他一定很聪明,将来像麟书一样,也是块读书的好料子。”
老妪的话对江氏是一个极大的安慰,江氏轻声道谢。曾毓驷(曾麟书之三弟)的老婆从江氏怀中抱过婴儿,她在小囡的脸上吻了又吻,自豪地说:“大侄子,婶婶多么爱你呀!你是曾家的长孙,长大一定要好好读书,为曾家争光彩。”
刚才那两个瞎嚷嚷的女人,此时面面相觑,只好悻悻地走开。
热闹了整整一天,夜幕拉开的时候,客人们全散了。剩下满桌的残羹剩饭,还有歪斜偏侧的桌椅,曾家人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来。曾玉屏指示:不打扫好“战场,”谁也不准去睡觉。
麟书的三弟毓驷伸了个懒腰,又打了几个哈欠,嘟囔着:“累了一天,明天再打扫吧!”曾玉屏脸一沉,怒斥儿子:“平日里,我是怎么教育你们的?我们曾家没有懒惰的习气!今日事,今日毕,明日自有明日事。”
无奈的毓驷高叫一声:“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皆蹉跎!”
老人曾竟希手捻银须,对孙儿毓驷笑着说:“既然你懂得这个道理,那就快干活吧!免得你父亲又要骂你。”毓驷不比哥哥麟书那么温顺,他从小就喜欢顶撞别人,哪怕是严肃的爷爷和父亲。他忿忿不平地说:“不管我做得好不好,父亲都要骂我。这一点,我与大哥是一个天、一个地,从小到大,父亲总是夸赞他,谁叫他书读得比我好呢!”
正忙得不可开交的曾玉屏猛然大吼一声:
“臭小子,你竖起耳朵听清楚:曾家人一律平等,没有贵贱之分!如果是有什么不同,那便是勤劳、刻苦的人受到肯定,懒惰、浮华的人要挨骂。既使是你大哥,如果他贪图享受、不思进步,我也会责骂他。”
说罢,曾玉屏又转向大儿子,对大儿子说:“麟书,刚才我教训老三的话,你听见了没有?”老实、本份的曾麟书点了点头。曾玉屏干脆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他从腰间拔出水烟袋,迅速装上些烟草,“啪嗒、啪嗒”猛抽几口,清了清嗓门,然后大声说:
“我们曾家在荷塘二十四都也算得上殷实户,吃穿不愁、儿孙有书读,多少人羡慕不已。你们都知道,早年我放荡过一阵子,那时的曾家有今日之兴旺吗?能有今天,靠得是什么?这些年来,靠得便是勤勤恳恳的劳动、本本份份的做人、踏踏实实的生活,离开朴实与勤奋,日子休想过好!你们兄弟几人切莫忘记一句话:儿孙不可纵,纵子如养虎!”
曾麟书认真地回答父亲的教训,他明确表示:“儿子明白父亲的心迹,也一定不辜负父亲的希望,对于小宽一,我会严加管教,使他成为有用之材!”
高湄山下是曾家,岁岁年年斗物华。
那高峻挺拔的高湄山,山上一年四季秀色可餐:春天,草木萌动,微风和煦,桃红柳绿,争奇斗妍;夏日,芳草萋萋,古树苍翠,炊烟袅袅,莺啭鸟啼;秋天,碧波荡漾,田野飘香,漫山红叶,妃色怡人;冬日,白雪皑皑,山川秀美,岁寒三友,傲然挺立。站在高湄山上俯瞰山下,只见山坳里散落着一座座村庄。其中,荷塘二十四都白杨坪是个大村子,涓水河从村边流过,绿水环绕着农舍,农家小院里鸡鸣狗吠,不时传出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一转眼,小宽一(曾国藩)已经五岁多了,这几年来,瘦弱的孩子没少让大人们操心。尤其是江氏,自从儿子出世后,就没睡过一夜安稳觉,她精心地照顾儿子,儿子总算长大了。小宽一在爷爷及父母的呵护下健康成长。就在他三岁那年,又多了一个妹妹——曾国蕙。他上有姐姐、下有妹妹,可是,丝毫也不影响他在爷爷心目中的至高无上之地位。在曾玉屏看来,国兰、国蕙是片“瓦,”孙子宽一则是块“宝玉,”他把一腔爱心都给了小宽一。
小国蕙出生后,母亲江氏得了一场重病,小宽一只好离开母亲到爷爷房间去睡。起初,三岁的孩子夜里直闹着找母亲,爷爷为了哄劝他,便给他讲故事听。每当爷爷眉飞色舞地讲起《西游记》中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时,他便不哭也不闹。乖巧的小儿倚偎在爷爷的怀抱里,渐渐地闭上了眼睛。第二天醒来,一大早又闹着爷爷讲故事。
曾玉屏有心对宽一进行早期教育,每当讲完一段故事后,就要求小宽一试着复述。久而久之,小小年纪的他学会了讲故事。当邻居家的孩子和宽一在一起玩耍时,他们便央求小宽一讲上一段故事,宽一总能得到一阵阵喝彩声。
每当爷爷田间耕作时,他也要带上宝贝孙子一起去。
宽一长得不算很结实,他从小就爱挑食,不吃大肉,也不爱沾鸡鸭,只是爱吃清蒸鱼,所以,他不像别的男孩子那样虎头虎脑的。清瘦的他却也健康、活泼,跟在爷爷的后面,那简直不叫走路,应该叫蹦蹦跳跳。他就像一个小兔子,他一蹦三跳,跳过一个个沟坎、蹦过一块块“棋盘,”便来到了自家的田地。
一路上,宽一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问个不停。阳光下,他的额上渗出些汗珠,孩子的小脸格外明媚,爷爷为他抹了一把汗,关切地问:“热吗?”
“热!但我不怕吃苦。我一定要跟爷爷在田里玩耍。”
“宽一是爷爷的好孙子,从小就懂得吃苦耐劳,将来一定能成大器!”
“爷爷,我们家的那十几个的耕夫,他们不姓曾,为什么会替我们种田?”对于家里的那些耕夫,小宽一始终费解。
曾玉屏答道:“我们家有几十亩水田,不请别人帮忙不行。”
宽一又问:“既然这样,我爹爹一天到晚闷在家里,为什么不让他也来种田呢?”
“你父亲是个读书人,他日夜伏案苦读为的是将来考取功名,为我们曾家添光增彩。孩子,我们是贤人曾参的后代,半耕半读是我们的家风。耕种获得粮食,维持家用;读书获得功名,光耀门楣。”
小宽一听得一知半解,小小年纪的他怎知什么是“光耀门楣”。他眨着小眼睛又问:“爷爷,你为什么不读书?你一天到晚在地里劳动,多辛苦呀!”
曾玉屏笑了笑,他告诉孙子:“爷爷年轻时错过了读书的机会,只有放弃对功名的追求了。不过,在田间劳动,我并不觉得太辛苦。你看,大自然多美呀:绿草茵茵,河水清清,小鸟儿在枝头鸣叫,蝴蝶翩翩飞舞。再说,经常参加田间劳动,可以活络活络筋骨,使人保持着旺盛的活力,劳动后获得丰收特别开心。我们曾家世世代代没有离开过土地,土地养育了我们,我们当然要珍惜土地,洒下汗水把田种好,这是我们的本份!”
小宽一认真地说:爷爷,我长大以后也要跟着你种好田。”
曾玉屏连连摆着手说:“不、不、不,用不着你来种田!你必须认真读书,像你父亲那样去考取功名,为家族争荣耀。”
“我们家不是很好吗?在白杨坪,别人都说曾家最富有,连隔壁的春伢子都羡慕死我了,非要和我做朋友不可。”
“宽一,你还太小,你不懂什么叫‘荣耀’。一个家族兴旺发达不仅仅在于‘最富有’,还要看其社会地位。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曾家已经算得上殷实户,可是,至今仍无一人学业有成,你父亲参加了几次乡试,均未能考中,看来,他天生愚钝。爷爷的希望全在你身上了,若将来你能考个秀才或举人的,家族的地位便能大大提高。列祖列宗泉下有知,他们会感到骄傲的。”
“爷爷,万一我也和爹爹一样,什么也考不中呢?
“不!曾家有发祥的端倪。你还记得爷爷告诉你的那个故事吗?你出生时,太爷爷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巨蟒绕梁。爷爷一向很反对迷信,当时,我不信有什么说法,现在仔细想一想,不得不信。也许,这不叫迷信,叫征兆。
自从你出生后,曾家大院那棵枯死多年的古柏又神奇般地复活了,缠绕在大树上的古藤也勃发新姿。而且,古柏树皮如蟒鳞、树枝如蟒爪。对此,乡邻们无不惊奇万分,他们说我们家的那棵能覆盖一亩地的树藤便是发迹的征兆。”
曾玉屏越说越玄,越说越带劲儿。他竟然忘了身边的小宽一根本听不懂这些话,而且对此也不感兴趣。最让小宽一感兴趣的还是那些小狗、小猫、小鱼儿、小鸟儿……
爷爷在地里忙着锄草,小宽一便来到田头玩耍,如今正是六月天,灿烂的阳光直射大地,河水被晒得很热、很热。小宽一卷起裤腿,慢慢地淌进浅浅的小河里,他希望能抓到几条小鱼儿,回家让母亲烧了吃。河水清澈见底,那一块块美丽的鹅卵石早已被河水冲刷得非常光滑、圆润,一下子,小宽一就被绚丽夺目的五彩石吸引住了。他忘记了抓小鱼,弯下腰来,将美丽的石头一块块拣起。
一块、两块、三块……
“哇!这么多漂亮的石子,我把它带回家,摆放在院子里,多美呀!”
“宽一、宽一,你在拣什么?”一个稚嫩的声音从田头传来。小宽一抬头一看,原来是邻居家的小囡,他叫“春伢子”。虽然,春伢子比宽一大两岁,但个儿不比宽一高多少,他是一个小胖墩儿,脸上肥嘟嘟的,配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很招人喜爱。
“春伢子,快过来呀!你瞧这是什么?”说着,小宽一把拣来的五彩石捧给小伙伴看。春伢子走近几步看了看,又拿起一块掂了掂,他不屑一顾地说:“这有什么特别的,不就是河里的石头吗?我们这涓水河里到处都有这玩意儿,如果你喜欢的话,明天我送你一竹篓。”
宽一有些不高兴,他说:“我不要你送的东西,爷爷说过要靠自己劳动去创造。”
春伢子暗自佩服,他心里想:“我爹爹最佩服的就是你们曾家这种精神:一切靠自己去创造!”
春伢子拉住宽一的小手说:“昨天你告诉我想捉小鱼儿,怎么不捉了?”
一句话提醒了宽一,宽一高兴极了,他兴奋地蹦了起来,大叫道:“太好了!太好了!谢谢春伢哥哥帮我抓小鱼儿。”两个孩子手拉着手站在浅水中,活蹦乱跳的鱼儿在他们身边游来游去,他们喊了个“一、二、三,”憋住气猛扑过去想抓住鱼儿。可是,什么也没抓住。
再来一次!
两个孩子不甘失败,他们不相信抓小鱼儿这么难!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小鱼儿都是从手边溜掉的,好扫兴。他们急了,扬起手来拍打水面,溅起的浪花鱼儿全吓跑了。春伢子首先打了退堂鼓,他慢慢淌上岸来,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肥嘟嘟的小脸气得更鼓了:“真没劲!我们不抓了。”小宽一也上了岸,他趴在春伢子的面前说:“春伢哥哥,等会儿,我们再试一次吧!我爷爷说过:做任何事情都不要心急,要有恒心、有毅力!”
小小孩童说出这样的话来似乎令人很惊讶,但的确他是这么说的。
此时,一直站在树下观望他们一言一行的曾玉屏发话了:“春伢子、宽一,不想抓小鱼了?不要气馁嘛,来,爷爷帮你们去抓鱼儿。记住:抓小鱼时一定要沉住气,当鱼儿游向你们手边时,先不要惊动它们,哪怕是手指头也不能动一下。当鱼儿已经游到你手心里时,你就要毫不犹豫地去抓住它,而且,要牢牢抓住不放松。”
两个孩子脸上绽开了笑容,就像一朵鲜艳的杜鹃花。孩子们牢记爷爷的教导,他们不再急躁,静下心来抓小鱼。果然,他们成功了。首先是春伢子死死抓住一条草鱼,约五、六寸长,他兴奋地大叫:“抓住了!抓住了!”
曾玉屏连忙说:“春伢子,咬紧牙关抓牢它,别让它溜掉了。宽一,快到岸上掐一根长草来,把鱼儿穿上。”
宽一二话没说,他连蹦带跳地上了岸,一条几两重的小鱼儿成了他们的“战利品”。紧接着,小宽一也抓到了一条鱼儿,当然,他也是兴奋不已。看来,今晚可以美餐一顿了!
曾玉屏把抓到的七、八条草鱼穿成了一串儿,两个孩子抢着拎,他们高高兴兴回家去。
夕阳西下,一抹晚霞染红了半边山,山坳里散发着野花的芳香。牧童晚归,短笛横吹,一群山羊从山的另一边走过来,小羊羔“咩、咩”地叫着,追赶着自己的“妈妈”。村庄里炊烟缭绕,妇女们已经开始做晚饭了。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春伢子和小宽一不禁哼起山歌来,他们今天特别高兴,因为自己的劳动有了收获。曾玉屏注视着这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他欣慰地笑了。这时,春伢子问:“曾家阿公,刚才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想抓小鱼了?”
“我有孙悟空的本领,一眼就能看穿你们在想什么。”
春伢子肃然起敬,小宽一露出自豪的神情。曾玉屏挠了挠两个孩子的头,笑着说:
“爷爷比你们多活了几十年,当然能猜透你们的心思了。我小的时候,也有过你们这种经历,那时,我也气馁过、退缩过。我的爷爷告诉我应该如何面对暂时的挫折与失败。从他那里,我学会了坚持不懈与沉着冷静,我希望你们也能做到不屈不挠,勇敢地面对生活。”
春伢子由衷地钦佩曾家阿公,他遗憾地说:“阿公,听别人说你读过书,肚子里的学问多,如果我是你的亲孙子,该多好呀!我爷爷、我爹爹从来不给我讲这些道理,他们一天到晚喝得烂醉,回家以后就骂我们兄弟几人。说我们是根草,丢到路边都没有人要。”
说着,小小的孩童黯然神伤,他偷偷地抹去眼泪。
曾玉屏抚摸着春伢子那蓬乱的黄发,叹了一口气,他说:“春伢子,你想读书吗?宽一的父亲准备办私塾学堂,如果想,就来吧!”
“想!我当然很想读书,我想和阿公您一样有学问。不过,我家很穷,爹爹不会答应的。”
“你爹爹是曾家的耕夫,阿公可以考虑减免你的费用。”
“真的?那太好了!明天,我还来帮宽一抓小鱼儿。”一路上,春伢子跑得更欢快了。他捡起路边的小瓦片,瞄准河面,将小瓦片掷出,瓦片在水面上连续跳了几跳,水面立刻泛起涟漪。
宽一羡慕极了,他央求春伢子教他掷瓦片,春伢子立刻答应。
看着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如此开心,曾玉屏感慨万分,他心中暗想:
“童年是人生最美好、最快乐的时光,孩子那么天真、可爱,就像一泓清水没有被污染。古人说得好‘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一旦他们开始领略人生、融入社会,他们就要发生变化,变得虚伪、圆滑、狡诈、凶残,甚至是十恶不赦。但愿眼前这两个孩子永远纯洁无瑕,不要在污浊的社会中改变自己。”
理想总是很美好的!
曾国藩的爷爷对小宽一(曾国藩)也曾寄予无限希望,至于几十年后,曾国藩落了个“曾剃头”的恶名,九泉之下的曾玉屏不知遗憾否!
宽一的父亲曾麟书很沮丧,因为他又一次名落孙山。
从小,他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可是,老天爷并不怜悯他,更不偏爱他,到了而立之年连个秀才都没考中,至今,他仍是个童生。乡邻们指指点点,老父唉声叹气、妻子怨声载道,这一切都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曾麟书几乎喘不过气来。
从县城落第而归的他不甘心失败,他又一头扎进书堆里,希望明年乡试能成功。曾麟书忘记了白天与黑夜,除了吃饭与睡觉,他只知道捧着书本读呀、念呀、写呀、练呀。真可谓读书、读书、再读书。简直变成了一个书呆子。他的一儿两女(曾国藩、曾国兰、曾国蕙)都不敢接近他,生怕打扰父亲读书,如此以来,儿女们与他很疏远。随着儿女们的长大,江氏已不再年轻、漂亮,三十岁的女人满脸皱纹、头发蓬乱,俨然一位辛苦操劳的农妇。
看到丈夫像书虫一样地“啃书,”江氏心中有说不出的苦涩滋味。孩子们渐渐长大,虽然吃穿不愁,但他们该上学堂受教育了。每当江氏向丈夫提起此事时,曾麟书总是心不在焉地说:“是的,宽一和国兰都该读书了,等过些日子,我和父亲商量商量,便送他们进学堂。”
说归说,几个月过去了,曾麟书始终未有行动。江氏岂能不生气!一气之下,她求助于公爹曾玉屏:“爹爹,麟书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屋里读书,都快变成书呆子了,恐怕孩子们今年几岁,他都不清楚。宽一都六岁了,还没发蒙,我心中着急呀!”
其实,曾玉屏心里比她还着急,他早已认识到麟书的智慧平平,书读了二十多年,始终没有悟性,即使是再读二十年,也不一定能“参悟”。所以,他已在心中为儿子谋划了另一条人生出路。在江氏的催促下,曾玉屏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决定和儿子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这一天,秋风送爽,稻花飘香,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人们感到十分惬意。曾玉屏带着小宽一从外面回来,不用问,他们祖孙二人一定又出去捡粪了。
站在院子里读书的曾麟书眉头一皱说:“家里不缺吃、不缺穿,你们还要去捡粪!曾家也算乡间的绅士,以后别干这事了。”
曾玉屏脸一沉,他严肃地说:“勤劳、节俭是曾家的传家宝,子子孙孙不可丢!”
“可是,这样会影响宽一的成长,他总不能和你一样种一辈子田吧!他出生的时候,我爷爷做的那个奇怪之梦,大家都记忆犹新,他该读书了。”
“怎么,你也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应该读书了?我还以为你把这事儿给忘了呢!”
“宽一出生的时候,我就答应过你们要好好教育他,曾家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我怎么能忘记!”
曾玉屏从腰间抽出那根长长的水烟袋,不慌不忙地装上烟叶,点上火,再“啪嗒、啪嗒”抽上几口,吐出两朵烟雾来,他又咳嗽了几声,然后才开口道:
“我记得《诗经》中有一首《蒹葭》,其中有几句,好像是这么写的: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麟书,对于这首诗,你是如何理解的?”
曾麟书暗暗佩服老父亲,乍一看起来父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平日里很少吟诗弄墨,孰料他今日一开口诗句记得如此清晰。麟书不敢迟疑,他老老实实地回答父亲的提问:
“儿子当然是按朱子(朱熹)释意来理解,朱子以为《毛诗序》中‘知周礼之贤人’太牵强,这首诗应是怀人之作。儿子熟读《四书》、《五经》,程朱理学为楷模,当然也认为那个‘伊人’应是美好的女子,诗中人物找遍了各处,最终也没有找到他心爱的姑娘。于是,他感到十分遗憾。”
曾玉屏拍了拍麟书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告诫儿子:
“读书不能一味地死记硬背,朱子理论固然是精髓,但诗词歌赋有它的多义性。每当我想起这首诗时,我就觉得诗中‘在水一方’的并不一定是美妙的女子。你可以这么理解,也可以换一个角度来理解,它是不是人生的一种境界呢?”
“儿子愚钝,请父亲赐教!”在曾玉屏的面前,曾麟书总是毕恭毕敬,他不敢有什么造次。曾玉屏抽完了那袋烟,他把烟袋窝里的烟灰弹到墙角,然后收起烟袋,接着说:
“人生有许多美好的追求,也许你竭尽全力去干了,但是,无论你怎么努力都达不到理想的境界。你的目标就像那美妙的女子,永远‘在水一方’。”
曾麟书几乎听呆了,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他万万没想到父亲曾玉屏竟有如此高深之理论,几句话就把自己十几年的困惑给解释通了。此时,曾麟书真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之感觉,突然间,他顿悟了。他深有感慨地说:
“谢谢父亲的教导,您为儿子指点迷津,儿子没齿难忘!”
曾玉屏欣慰地看着麟书,他以商量的口吻对麟书说:“你读了二十多年的书,参加过一次又一次的乡试,屡试不中,是不是该另辟溪径了?”
“儿子明白父亲的意思,只是,我能干什么呢?从小就只会读书,上山不会砍柴,下田不会耕种,四体虽勤,但五谷不分。我更不懂得生意经,连算盘都打不好,更不用说来往账目应如何结算了。唉,死读书、读死书、读书死!我真不知道人生之路该怎样走下去!”
曾麟书黯然神伤。
曾玉屏一拍儿子的肩膀,笑着说:“别人有的,你不曾有;你所拥有的,别人也不曾有呀!而且,你所拥有的是一般人所可望不可及的,那便是丰富的知识。你可以发挥自己的长处,办个私塾学堂,既能为乡邻们干点好事,又不耽误自己孩子的教育。两全其美,怎么样?”
“开办学堂?”
“对!宽一已六岁,应该发蒙了,其他学堂离家太远,孩子上学不方便。若是你亲自教授他,不但孩子少跑路,而且还能严加督导,成材的机会更大。麟书,你至今还是个童生,父亲从来没有责骂过你,常言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个人成功的机会并不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里,除了努力奋斗以外,还要靠老天爷相助。若是老天爷偏爱你,你一切会很顺利;若是老天爷不肯帮忙,你怎么努力都不行。人生的机遇就像那‘在水一方’的女子,可遇不可求。”
曾麟书若有所思,他仿佛见到了人生的另一种境界。
曾家父子仔细商量了几天,他们决定明年一开春就把曾氏私塾办起来。
宽一出生时,令江氏遗憾的是儿子长着一对三角眼,而且眼睛很小。随着年龄的增长,那对三角眼一点儿也没变。但是,他的眸子却很明亮,每当他高兴时,目光便特别明亮。当曾玉屏把开办曾氏学堂的消息告诉宽一时,宽一的眸子里闪着异彩。
“爷爷,我们家办了学堂,我就可以在自家大院里读书了吗?”
“当然了!你父亲之所以开办学堂,除了他想脚踏实地干些事情外,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他想亲自教导你,把你培养成人。”
小宽一纳闷了,他脱口而出:“我是小囡,难道小囡不叫‘人’吗?”
曾玉屏哈哈大笑道:“宽一,等你长大了才会明白‘培养成人’的深刻含义。我们曾家读了几辈子的书,也该出个人材了,你比你父亲天资好一些,这一点很让爷爷感到安慰。只要你用心读书,爷爷相信你将来会比长辈们有出息。”
小宽一想起了爷爷曾经许诺过的话,他急切地问:“爷爷,你还记得夏天说过的话吗?”曾玉屏直摇头,连连说:“爷爷每天说那么多句话,怎么能每一句都记得!宽一,你有话就直说吧。”
“春伢子,他怎么办?”
“哦!机灵鬼,你在为朋友说情呀!既然爷爷许诺过他,就一定不会食言。你现在就可以去告诉他,准备明年开春来读书吧!”
宽一一蹦三跳来到了隔壁春伢子家,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春伢子。春伢子也十分高兴,他一把拉住小宽一的手,兴奋地说:“曾家阿公真是个大好人,我怎么感谢他呢?”宽一想了想,说:“不用谢!只要你经常带我出去玩就行了。”
“这太好办了,现在就带你上山玩,怎么样?”
“上山干什么?我怕山上有野猪,它会伤人的。”宽一才六岁,他的胆子很小。
“怕什么!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春伢子一拍胸膛,那神情很像个大英雄。宽一仍有些顾虑,他央求春伢子多带几个小伙伴一起去,春伢子二话没说,吆喝了五、六个男孩子一起上山玩。就在他们刚到村头时,迎面遇上爷爷曾玉屏。
爷爷背着竹篓,竹篓里装满了南瓜,还拉着小孙女国蕙的手,看样子,他刚从菜地里回来。
爷爷亲切地向孩子们打招呼:“这一帮小囡,你们准备去哪儿呀?怎么还带着小竹篓?”
春伢子比其他孩子稍大两岁,他显得懂事多了。他上前一步说:“曾家阿公,我们准备上山去打野核桃,还想摘些红豆回来。您放心吧!宽一交给我了,绝对不会有危险。”
一听这话,三岁的小国蕙动了心,她奶声奶气地闹着、嚷着:“我也去,我也去,我要跟哥哥一起上山。”
一个男孩子急了,吓唬她说:“山上有老虎,只咬女娃,不咬男娃,你去不去?”
小国蕙“哇”地一声大哭。春伢子给了说谎的男孩一拳,他走到国蕙面前哄劝道:“国蕙莫哭!春伢哥哥背你去,山上根本没有什么老虎,别听他瞎说一气。”
“扑哧”一声,国蕙破啼为笑,她笑得很甜、很甜,笑脸上还挂着泪珠。
宽一走过来拉住妹妹的手,他告诫国蕙:“你要跟着去,我也不反对。但是,必须自己走路,不能让春伢哥哥背着你。”国蕙胖胖的小脸一嘟,露出两个酒窝来,她点了点头。
这群孩子一边走,一边叫嚷,他们显得很开心。起初,小国蕙十分乖巧,她拉住春伢子的衣角,努力向山上攀登。为了鼓励她,几个男孩子直夸她听话又勇敢。国蕙显得越发懂事,她迈着大步向前进。宽一悄悄地问小妹:“你累了吗?要不要哥哥背着你?”国蕙头摇得像只小波浪鼓。孩子们继续前进。
走了一段路程,国蕙撑不住了,她早已气喘吁吁,小小年纪的她跟不上男孩子们的奔跑。她央求春伢子背上她走一程,春伢子很有大哥哥的风度,他背起了小国蕙。又走了一程路,春伢子实在体力不支,只好把国蕙放下来,便坐在一块石头上,喘起粗气来。宽一很想背着小妹走,可是,他实在背不动小妹。这时,有两个男孩子埋怨开了:
“刚才坚持不带你来就好了,现在离村子那么远了,怎么送你回去!”
“是呀!我们还等着去打野核桃、摘红豆,不能在这儿停留,如果你走不动,就在这儿等着吧!等我们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些野核桃来。”
说罢,两个男孩子拔腿就要走。春伢子火了,他大叫一声,拦住了去路:“丢下小女娃不管了,你们还是男子汉吗?呸!不配做男人!”
春伢子很有号召力,他一开口,立刻得到了另外几个男孩子的拥护。春伢子和大家商量道:“国蕙妹妹年龄太小,她肯定爬不上山坡的。我们抬花轿,好不好?”话刚落音,赞同声便起来了:“好!太好了!我们抬花轿既好玩,又不累。国蕙一定很高兴。”
什么是“抬花轿”?“抬花轿”是民间儿童常玩的一种游戏,就是两个孩子将双手交叉紧握在一起,编成一个小坐垫,另一个儿童坐在上面。他们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十分有趣。
春伢子和另外一个稍大一点的孩子马上编好了“花轿,”宽一把小国蕙抱了上去。坐在“花轿”上的小国蕙看见路边有几束山菊,她直抓小手,稚嫩的童音真像个小喇叭,她叫着:“哥哥、哥哥,我要、我要。”宽一明白妹妹的意思,她想摘一朵红菊花戴在头上。宽一将鲜艳的山菊摘下并卡在妹妹的头上,小国蕙高兴极了,她“咯咯”地笑着。
几个孩子跟在后面,边走边唱:“小妹妹,坐花轿;不会哭,也不闹。上山坡,摘核桃;戴朵花,眯眯笑……”
“咯咯咯……”
“哈哈哈……”
山谷里回荡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