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曾国藩 > 第二章

那个乡里来的娃子
一、为识文墨入家塾
小子诚(国藩)恭恭敬敬地向孔夫子画像行了大礼,正要起身归座,只听父亲闷闷地哼了一声。子诚这才想起,忘了给这位亦父亦师的家塾先生磕头了……
宽一走过了欢乐的童年,讲故事、抓小鱼儿、摘核桃、唱儿歌,那一切的一切实在太美妙了。可是,他不能永远沉醉其中,曾家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他必须听从父亲的安排,满六周岁时入学堂读书。
曾家私塾就坐落在白杨坪,离曾家大院只有百十步远。刚刚开始办学堂,学生不多,除了宽一、春伢子以外,又收了五、六个邻村的孩子。爷爷曾玉屏为孩子们做了几张书桌,又做了几条小板凳,一切准备就绪后,曾玉屏对宝贝孙子说:
“你们明天正式入学堂读书,以后就不能互称乳名了,他们应称你为‘曾子诚’,春伢子叫‘王根宝’。”宽一问:“那以后我就不叫‘宽一’了?我叫曾子诚?”
“‘宽一’是你的乳名,在家时,你母亲可能仍这样喊你。但是,我和你父亲会叫你‘子诚’。”
“曾子诚、曾子诚……”
宽一重复喊了好几遍,他觉得很别扭。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入私塾就要叫“曾子诚,”但是,他接受了这个十分别扭的名字。再者,他觉得“春伢子”也比“王根宝”好叫又好听,为什么春伢子也要改名字?难道说改了名字就变成有学问的人了?宽一的心里一连串的问题无人为他解答。
曾子诚入学前,母亲特意给他做了两件深灰色的长袍,又缝了一个小书包。穿上新衣服、背上新书包,曾子诚的感觉好极了。家里有个大铜镜,据说是母亲江氏的陪嫁品,平日里,曾子诚是想不起来照镜子的。但是,今天他趁父母不在家时,站在铜镜前照了一遍又一遍。他发现自己原来并不十分丑,不像小伙伴们平日里所说的那样“三角眼、罗圈腿、黄头发、萝卜嘴”。虽然自己长得不算帅,但看起来也十分顺眼。曾子诚暗自想道:
“在我的记忆中,除了到外婆家,外婆总要给我做一件新衣服;或者过新年时,能穿上新衣服,平日里很少穿新衣服的。今天,母亲一下子就给我做了两件新长袍,而且家里人除了父亲穿长袍,其他人都是穿短上衣的。看来,入学堂读书也和过新年、回外婆家一样重要。是不是改称学名、穿上长袍,我便和父亲一样成了‘读书人’。读过书的人,在白杨坪很受别人尊重,父亲如此,王家大伯也如此,我呢?以后我就不是‘小宽一’了,我是曾子诚——一个受人尊重的‘读书人’。”
曾子诚正在想入非非之际,只听见爷爷站在院子里喊道:
“子诚、子诚,快点儿出来,看看爷爷给你买了一大堆好东西。”
跑出来一看,爷爷果然捧着许多东西,那些东西以前在父亲的房间里见过。有三只毛笔、几块墨条、一打毛边纸,还有一个小砚台。砚台非常精美,上面雕刻了一朵荷花,荷花上还有几滴小水珠,栩栩如生,好看极了。爷爷说:
“子诚,这些东西是爷爷在县城买来的,全是上等货。爷爷希望你刻苦读书,将来若能学业有成、考取个功名,也能为我们曾家光耀门楣。”
曾子诚从小就经常听到爷爷讲起这句话。此时,他心中暗想:“爷爷所讲的‘学业有成、考取功名、光耀门楣’一定很重要。不然的话,爷爷为什么会反复讲起这句话,看来,我必须好好学习。”曾子诚是个乖巧的孩子,他点着头答应了爷爷的要求。
自从妹妹小国蕙出生后,每天晚上,曾子诚都是和爷爷睡在一起。爷爷会讲很多、很多好听的故事,什么孙悟空大闹天空、什么武松景阳岗打虎,还有哪咤三太子的故事、农夫与蛇的故事……每个故事都讲得那么生动、精彩,让曾子诚永远铭刻在心中。此外,爷爷还教过他很多脍炙人口的诗歌,三、四岁时,他便奶声奶气地背诵过:
“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如今,他要入学堂读书了,不再是那个只会抓小鱼儿、摘山核桃、捉迷藏、唱山歌的小家伙了。到了晚上,爷爷依然把曾子诚搂在怀里,爷爷那浑厚的男中音很好听。爷爷贴在他的耳边说:“子诚,明天上午,你们几个孩子正式拜师学习,爷爷嘱咐的那些话,都记住了吗?”
曾子诚认真地回答:“全记住了!我一定按照爷爷的要求去做。第一:每天早上要向孔圣人鞠躬行礼;第二:不要以为自己的父亲是先生就与众不同;第三:所学知识应融——融——,爷爷,融什么呢?”
曾玉屏笑了,告诉子诚:“要融会贯通,不能一知半解。第四呢?”
“第四:不迟到,不早退,不喧闹,不说饿。”
“哈哈哈……”
曾玉屏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因为,这第四点中的“不说饿”三个字是子诚加上去的。“子诚,以后每天早上,让你母亲给你多煎两个荷包蛋吃,你就不会觉得肚子饿了。”
“爷爷,为什么我吃得再饱,到了上午也会觉得饿极了。”
“你正是长身体的年龄,这是很正常的。孩子,从现在起,你不仅要长好身体,而且要读好书。入了学堂以后,便少了许多玩耍的时间,你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小顽童了。”
曾玉屏看了看怀中的孩子,子诚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看来,他有些困了。“睡吧!明天早点儿起床,爷爷亲自送你去学堂。”
第二天一大早,不用爷爷喊,曾子诚一个骨碌爬了起来。他揉了揉眼皮,大叫道:“爷爷、爷爷,我会迟到吗?”
“放心吧!天色还早得很,不会迟到的。不过,你父亲已经去了学堂,他今天和你一样激动。他读了二十多年的书,今天第一次当先生,所以很激动。”
“我去学堂找父亲。”
“不!让他一个人安静一会儿。”爷爷一把拉住了曾子诚。曾子诚当然不能完全明白爷爷的话中含义,但他知道父亲需要安静。三天前,父亲便缄口不语,吃饭时也不时地凝眉深思,看来,父亲在思考什么问题。曾子诚自言自语道:“我入学堂读书,心里十分激动;我父亲办学堂教书,他激动什么?难道说他也担心那个?就是以后不能自由自在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了。”
母亲早已将米粥煮好,她果然多煎了两个荷包蛋。母亲温和地说:“宽一,快吃饭吧!吃完饭换上新衣服、背上新书包,早早上学去。我们自家的私塾,你要比其他孩子都自觉。孩子,到了学堂里,你称父亲应为‘先生’,千万不要喊‘爹爹’了,你一定要记住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学生。”
曾子诚吃过早饭,他高高兴兴地去上学。虽然,学堂离家并不远,但是,他却感到曾家私塾是另外一个全新的天地。在学堂里,父亲是先生,他曾子诚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这里没有父与子的关系,只有先生与学生、教授与学习之分。
今天,父亲曾麟书也穿了一件崭新的长袍,头发比平日里梳理得更整齐,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有精神。上午八时许,学堂里的第一批学生陆续到了,除了曾子诚、王根宝以外,还有其他几个孩子。年龄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七岁,孩子们站在学堂门口,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只听得曾麟书干咳了两声,孩子们立刻安静了下来。
爷爷曾玉屏走上前去,他准备主持学童入学时的拜师仪式。孩子们发现今天爷爷的变化也很大,在他们的记忆中,曾家阿公总爱穿一件打了补丁的短衫,肩上背个竹篓,手里拿个小粪铲,边走边捡粪。可是,今天的阿公焕然一新,他居然也穿了一件长袍,长袍并不很新,但洗得十分干净,叠得整整齐齐,那叠压的痕迹还依稀可见。
孩子们“哄”地一声笑了。一向笑容可掬的曾家阿公,今天一丝笑容也没有,他的表情十分严肃。他的嗓音十分洪亮,他一字一句地说:
“学童入学仪式现在开始!”
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一下。阿公又提高了一下声音,几乎是大喊:“学童从大到小排成队,依次跪拜孔圣人、跪拜先生!”
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曾玉屏急了,他向前跨出两、三步,一把扯过王根宝,厉声道:“春伢子,你是聋子,还是个傻子?阿公的话没听见吗?”
王根宝连连说:“曾家阿公,我们不明白你的意思。你让我们排成队,跪拜孔圣人、跪拜先生,是一个一个人去拜,还是站成一排,一起去拜?”
“当然是一个一个人去拜!春伢子,你个傻蛋子,等下了学,阿公非拧你的耳朵不可。”
说罢,他自己忍不住笑了,站在学堂门口的一群乡邻们也跟着笑,孩子们笑得更欢了!曾麟书皱了皱眉头,孩子们立刻收敛了笑容,他们自动排好了队,一个接一个行拜师礼。曾子诚的年龄最小,他当然排在最后一个。
他学着别人的样子,恭恭敬敬地向孔圣人的画像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再转过身子来,向端坐在正位的父亲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突然间,他想起了过新年的时候,每当他磕完了头,爷爷总是笑眯眯地递上一个红纸包,父亲也会递上一个红纸包,那红包里装的是“压岁钱”。可是,今天磕完了头,什么也没有。曾子诚有些失望。
行完拜师礼,爷爷向乡邻们挥了挥手,表示让人们尽快离去,学堂要开课了。爷爷向孩子们大声说:“你们一个个都要认真读书,不然的话,阿公要打你们屁股的。”孩子们咧嘴一笑,点头答应阿公的要求。爷爷向门口走去,当走到曾子诚的面前时,他又小声叮咛了一句:“一定要听话,给他们带个好头。”
当人们都离开后,先生曾麟书理了理头发,又整了整衣领,他踱着方步走上前台,然后用洪亮的声音说:“从今天起,各位就是学生了。学生应该有学生的样子,你们与顽劣的儿童应有所不同。首先要坐有坐样、站有站样,不要趴在桌子上。”
父亲的话还没说完,曾子诚便抢着说:
“对!我爹爹的意思是:立如松,坐如钟,走如风,卧如弓。”
曾麟书大吼一声:
“放肆!先生讲话的时候,你能插话吗?”
“爹爹,我是想帮你解释一下。”
“曾子诚,在学堂里只有先生与学生,没有父亲与儿子。”
曾子诚自知有错,他低下头来不再言语。曾麟书瞪了一眼儿子,说:“从今以后,上课时学生不准讲话。”
“不准讲话,怎么读书?爷爷告诉我要大声读书。”曾子诚脱口而出。
这下子,可把曾麟书给气死了。他猛地转过身去,从讲桌上抓起戒尺,三脚并两步冲到了曾子诚的面前,抓起了曾子诚的左手便打。边打边说:
“你们大家都看到了吧!这就是顽劣之童的下场。以后谁还敢像他这样不守规矩,一样要受到严厉的处罚。”
这几尺打得很重,曾子诚的小手立刻红肿了起来。父亲狠狠瞪了他几眼,意思是说:“不准哭!”吓得曾子诚只好偷偷地抹掉眼泪。
曾麟书好像十分生气,他停顿了好长时间以后才说话:
“首先要坐得正、立得直;其次:要专心致志地学习,读书时千万不能分心,哪怕外面下石头,也不准向外张望;”
曾子诚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往外张望,怎么知道外面下石头?”
曾麟书发现儿子的嘴在动,他厉声问道:“曾子诚,你又在说什么?还想挨戒尺!”曾子诚这一回学聪明了,他嘴巴紧紧地闭住,用手比划着以表明自己没说什么。曾麟书无奈,他接着说:“再次:读书时一定要大声朗读,只有那样,语句才能记得牢;最后:学习中,要学会温故而知新。”当他说到“温故而知新”时,几个孩子都纳闷了。前几点要求,他们听明白了,可是,什么是“温故而知新,”他们一点儿也弄不懂。
曾麟书似乎意识到自己讲得太深奥了,他解释道:“‘温故而知新’就是学习了新的知识以后,不要把旧的知识给忘记了,并且要注意时常复习、理解新意。”
孩子们直摇头,他们还是听不懂。先生无奈,他只好转了一个话题。他说:“现在,我们开始学习。大家看:这个字像什么?”
说着,他把事先准备好的一张纸拿了出来,举在胸前给孩子们看,纸上写了一个“人”字。
一下子,孩子们兴奋了起来。他们像一群小山雀,唧唧喳喳议论开了。可是,谁也说不准这是个什么字。曾麟书发现儿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便问:“曾子诚,你说这个字像什么?”
曾子诚神气极了。他想:“这算什么!我能认出几十个字呢!以前跟爷爷上山打柴的时候,爷爷曾经用两条小树枝摆了一个‘人’字。”
想到这里,他毫不犹豫地说:“是一个‘人’字。”
曾麟书露出了微笑。
“对!这就是‘人’字。‘人’,一撇一捺,就像一个人分开两条腿站着。写这个字的时候,一定要注意起笔时要顶住上格,落笔时要抵住下格,就是人们所讲的‘人’要顶天立地。而且,左边一笔、右边一笔,两笔互相撑着才能成‘人’。”
孩子们更兴奋了,他们纷纷拿出纸笔来学着写。曾子诚以前曾帮父亲研墨,今天他显得很老练。他研了墨,便摊开纸、拿起毛笔来,立刻想写出一个‘人’字。可是,手中的毛笔就是一个劲儿地不听使唤,想让它往左写,它不往左;想让它往右去,它也不去。急得他头上直冒汗!
父亲走上前来,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握笔、怎么写。曾子诚的悟性不错,不一会儿,他就能写出‘人’字来。不过,字写得歪歪扭扭,很不好看。其他的孩子也在先生的耐心帮助下,学会了研墨与握笔。约莫半个时辰后,大部分孩子都能写出‘人’字来了。
山村里长大的小顽童,突然间被关在学堂里读书,对于坐冷板凳,他们不能一下子就适应。
一个上午,起初是好奇,后来是畏惧,再后是兴奋,最后是着急。写了几遍之后,有的孩子开始坐不住了,打哈欠、伸懒腰、手挠头、啃指甲,干什么的都有。
曾麟书皱了皱眉头,他提高了嗓音说:“不要偷懒!快坐正写字。”可是,孩子们仍然懒洋洋的,谁也没有坐端正。曾麟书恼了,他走到儿子的面前,厉声道:“曾子诚,你身上有毛虫在爬吗?为什么浑身上下时刻在动。”
“爹——,不,不是爹爹,是先生。先生,我想撒尿。”
“哈哈哈……”孩子们轰堂大笑。
曾麟书一拍桌子,大声叫道:“不准笑!你们都太不懂规矩了!学堂里,先生教,学生学。先生不让学生干什么,学生就不能干什么。如果有事,要先向先生报告,先生允许了才能做;先生不允许,你们只能趴在那里好好学习。一心不可二用也!”
曾子诚也大叫道:“我没有一心二用,我一心只想上茅房!”
说着,只见他脸一红,眼泪夺眶而出。随之听到桌子下面有“哗哗”的水声,他大哭了起来。
曾麟书向前跨出一大步,抱起儿子就往门外跑。曾子诚哭着说:“先生,全尿完了。”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总算熬过了一个上午,下学归来,爷爷笑眯眯地问:“怎么样?在学堂里很有趣吧!”曾子诚哭丧着脸说:“在学堂里,先生太厉害了。”曾麟书一笑,给儿子纠正:“怎么还称‘先生’,在家里应该叫‘爹爹’呀!”
曾子诚小嘴一撇,说:“不敢!先生,学生不敢。”
曾玉屏搂着宝贝孙子直笑,突然间,他觉得双手湿漉漉的,便问:“怎么?尿裤子了?”曾麟书与曾子诚面面相觑。气得江氏直埋怨:“怎么照顾的儿子?天这么冷,你想把他冻病呀!”
孩子们总算坐稳了冷板凳。开春的时候,他们不仅认识了“天、下、太、平、人、口、田、亩”等字,还学习了几首诗歌。最令曾子诚感兴趣的是《诗经》里的一些句子,如《伐檀》、《卷耳》、《载驰》等篇,读起来朗朗上口,听起来悦耳动听。有些诗中所描绘的劳动场面,就是他前几年跟着爷爷上山的情景。曾子诚不禁开始暗暗佩服父亲,原来,父亲的肚子里装了这么多的诗歌。
几个月以后,曾子诚不再觉得手中的毛笔不听使唤,拿起笔来,他已经很老练了。本来,曾子诚的脑子并不比其他孩子好用,而且,他原来也是个小顽童。但是,由于他惧怕父亲,不得不比其他孩子用功一些,所以,相比之下,曾子诚的功课要好一些。
每当看到儿子有一点点进步时,曾麟书便感到心中十分安慰。他深知自己才智平平,恐怕今生今世只能安安分分地做一个山村私塾先生了。秀才能考上吗?既使考上个秀才,举人、进士、状元也是“在水一方,”今生不求了!
基于此,曾麟书将全部的爱心和所有耐心都给了儿子曾子诚。每天早晨,天尚未大亮,曾麟书就把儿子从热乎乎地被窝里拉起来,让儿子背书给他听。八、九岁的孩子,哪个不留恋热被窝,曾子诚哼哼叽叽,不肯起床。他揉着双眼,迷迷糊糊地说:
“先生,昨天学的,我会背了。”
小儿眼也不睁,便机械地背了起来:
“周公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之小人之依。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弗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既诞……”
曾麟书摇晃着儿子,问:“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曾子诚打了个大哈欠,回答道:“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我,我不知道。先生,我还想睡觉。”
曾玉屏火了,怒斥儿子曾麟书:
“你望子成龙心切,也不能揠苗助长吧!他才多大的孩子,学堂里的其他孩子才刚刚开始学习《论语》,你就教他读《尚书》,《尚书》里面的句子多难理解呀!而且,还逼着他这么早就起床,外面漆黑一团,谁家舍得让孩子起这么早读书,整个山村,也除非是你。你瞧!孩子被你吓成什么样子,他管你叫‘先生’,连‘爹爹’都不敢喊了。”
曾麟书辩解道:“‘子不教,父之过。’我也是为他好呀!虽然,他比学堂里的其他几个孩子好一些,但是,比起我当年来,他要差一些。苦读数十载的我,至今也只是个童生,如果他不能吃苦,读书马马虎虎,到头来还不是和我一样没出息。”
曾玉屏不再说什么,他默默地为孙子穿上衣服。
曾子诚迷迷糊糊中听到了爷爷与父亲的对话,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与学堂里的其他孩子真的有所不同。虽然父亲对王根宝他们要求也很严,读书不用功时,父亲也会责骂他们,但他们很少挨戒尺抽打。如果是自己背书不流畅,轻则受责骂,重则戒尺打,有时双手都被打肿了。
“子诚,快过来!坐到油灯下,爷爷陪你读书。”曾玉屏带着无限的柔情,抚摸着宝贝孙子的脸颊,老人慈祥的目光里充满了爱怜。
“爷爷,天快亮了,你不用陪着我读书。你不是每天很早就要出去捡粪吗?今天,别耽误了你,我会很自觉的。再说,昨天傍晚学了荀子的《劝学篇》,其中有几句,我还不会背,我敢偷懒吗?”
听到孩子说出这样的话来,曾玉屏与曾麟书都有些感动。
特别是曾麟书,他焉能不心疼儿子!此时,别人家的孩子正躺在热乎乎的被窝里,享受着父呵母爱,也许正在甜甜地做着美梦。而自己的儿子却要捧着厚厚的书本,一遍又一遍地读呀、背呀、写呀,在“之乎者也矣焉哉”中度过一个个深夜,迎来一次次黎明。儿子的眼睛熬红了,小脸削瘦了,做父亲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可是,曾麟书千万次告诉自己:不能怜惜,不能心软!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把儿子引上路,毁树容易种树难!一旦放松了对儿子的要求,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报晓的雄鸡引吭高歌,东方露出了朝霞,一群鸭子“扑棱、扑棱”下河去,几只小狗在打架,谁家的婴儿叼不到奶头,他“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整个山村苏醒了。
曾玉屏身上背了只粪箕,手里拎着一个粪钯子,不用问,他正在捡粪。刚出村子,正巧碰上邻居王老五,王老五的孙子王根宝与曾子诚同在曾家私塾读书。可是,王根宝有些贪玩,他读书很不用功,对此,王老五总觉得有些遗憾。不过,他也不便于管教孙子,因为这个王老五是个酒鬼,一天到晚喝得烂醉。除了早晨,他还清醒一些,还知道背上竹箕出来捡些粪。
这对老邻居天天都见面,每次见面,他们都要热热乎乎地说上几句话。谈话的内容无非是吃了吗、喝了吗、天冷了、天热了、刮风了、下雨了……
可是,今天他们却换了一个新话题。首先是王老五开了口:“玉屏老哥,你早哇!”
“老五弟,你也早呀!”
“老哥,我真弄不明白,为什么你们家的子诚比我们家的春伢子听话?”
曾玉屏谦虚地一笑,他说:“春伢子不是也很听话吗?去年秋收的时候,他一个人拉上满满一车收割下来的稻子,起早贪黑,拼命干活,哪个孩子能比得上他!”
王老五的头直摇头,他叹了一口气说:
“谁让他拼命干活啦!我们王家过得不宽裕,老哥你也是看在眼里的。当初,我们根本没打算让他上学堂,可他又哭又闹,加上你们大家一劝说,上就上吧!如果真的能把书读好,也是王家的福份。可是,这小子不争气,读书以后又说没意思。唉!他是没指望了。你们家的子诚,真是块读书的料子,每天早上都‘哇哇’读书,听起来多让人心里舒服。”
两位老邻居边聊边进了村子,刚拐过一个弯,就听见一个响亮的童音传来。果然不错:曾子诚正大声地读着: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胜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揉以为轮,其曲中规;……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王之遗言,不知学问之大也。……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
王老五哈哈大笑,他笑着说:“什么已、什么之、什么也、什么焉,我怎么连一句也听不懂。读这些别人听不懂的东西干什么!老哥,你听得懂吗?”
曾玉屏哑然失笑。他拍着王老五的肩膀说:“如果你这个大老粗能听得懂的话,还有读书人与文盲之分吗?老五弟,我们哥儿俩都老了,能不能听懂都无所谓。可是,孩子们还小哇!他们既然走了读书这条道儿,就让他们踏踏实实地走下去吧!”
两个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进了村。这时,天已大亮,女人们开始做早饭,一缕缕炊烟在山村的上空缭绕,散发着浓浓的青香。王老五用力抽了一下鼻子,他深深地嗅了嗅这熟悉的气味,说:
“你闻到了没有?这香喷喷的饭,只有我儿媳妇才做得出。今天一早儿,她准是又做了我最爱吃的油煎米粑粑。老哥,到我家去吃吧!
“不了!我家也有。吃了早饭,你去不去砍些树枝来,过几天劈成柴。冬天快来了,过冬的物品,你都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只等西北风一刮,我往屋里一钻,喝上几盅老酒,暖暖和和过寒冬。只是苦了春伢子,天再冷,他也要从热乎乎地被窝里爬起来去学堂。一想到这些,我又有些心疼孩子了。”
说着,说着,已经到了王老五的家门口。王老五一脚门外、一脚门里,他正准备放下粪箕,洗手去吃饭,只听见一个女人尖尖的声音大叫着:“春伢子,三天不打你,你的皮就痒痒!曾宝元已经到家里告了你的状,你怎么还好意思吃饭!”
“娘,曾宝元也不是什么好人!昨天上午,先生让我背《论语》中的句子,我只有五、六句背不出来。他呢?比我差远了,他连一句也不会。今天还来告我的状,看我到了学堂,找不找他的后账!”
王根宝的母亲叫得更凶了:
“你别再给我找麻烦了!依我看呀,你们两个都不是让人省心的孩子。这整个山村几十户人家,哪家没有几个伢子,可是,能够进曾家学堂读书的不就只有你们几个人吗?你们那些伢子是‘身在福地不知福’,有哪一个好好读书了?唉!一想到这件事,我就想埋怨你爷爷,当初要不是他瞎起哄,让你读什么书,我们也不会拿着银子打水漂!”
说到后来,女人干脆叫骂了起来。曾玉屏连忙走开,他不想让王老五感到尴尬。王老五觉得很丢面子,他扔下粪箕,冲到院子里也大叫了起来:
“你骂那不争气的孩子,为什么要扯到我的身上?当初,让春伢子读书,你们也是同意的呀!虽说曾家许诺过春伢子,可以不收我们的银子,难道说我们真的能不交银子吗?自从春伢子入了学堂,我少喝了多少酒,你知道不知道!”
春伢子的母亲还算通情达理,她连忙解释道:
“爹爹,你别生气!我不是有意往你身上扯,我是恨自己的孩子不争气。今天早上,曾宝元来告状,他说春伢子在学堂里挨了先生的骂。我听后能不生气吗?”
王老五的气消了一大半,他看着不争气的孙子,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春伢子正低头吃米粑粑,他吃得很香,并不在意爷爷和母亲的反应。王老五走上前来,一把揪住孙子的耳朵,狠狠地拧了一下,气恼地说:“你比人家曾子诚还大两岁,可是,曾家的伢子却比你书读得好。每天早晨,天还没亮,我路过曾家大院时就听到那伢子大声读书。”
王根宝(春伢子)强词夺理,他嘟嘟囔囔地说:“曾子诚的父亲就是先生,他当然会给儿子指点迷津了。那些篇章很难读懂,词语又艰涩、拗口,真难背诵。不相信的话,你去问问学堂里其他的伢子,除了曾子诚以外,谁会背书呀!”
王老五冲了孙子一句:“好了!好了!不想读书算了,别尽给自己找借口。反正我们老王家也出不了秀才,花钱找罪受不值得。如果你真的不想读书,干脆跟爷爷上山干活去,省得别人说我的孙子比曾家的伢子笨。”
王根宝退了学,曾宝元也退了学,他们对读书根本就不感兴趣。
曾家私塾里还剩下五个读书郎,对此,曾麟书深表遗憾。就在王根宝前来向先生辞别时,曾麟书还竭力挽留他,王根宝怯怯地说:“先生,学生实在不是块读书的料子,起初识字时还可以,到了后来学篇章,我简直就是听天书,每天好像是在云雾里转呀转,一句也听不懂。”
曾麟书和蔼地说:“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勉强你了。虽然你读书不够用功,但仍是个好孩子,你心地善良、乐于助人,先生从来都没有小瞧过你,希望你以后勤勤恳恳地劳动,用自己的双手创造财富。”
听说王根宝辍学了,曾子诚心里十分难过,他把好朋友送到门外,感慨万分地说:“你才读了两年的书,多可惜呀!当时,爷爷告诉我们要办曾家学堂时,你第一个要求读书。如今,你又第一个辍学,这怎么向爷爷交代呀?”
王根宝低下了羞愧的头,他小声说:
“曾子诚,我们是好朋友吧!既然是好朋友,你就应该为我在曾家阿公面前说几句好话。当初我要读书,是因为我羡慕你父亲那样的读书人;如今我不想读书,是因为我读不懂书。那些‘之乎者也’令我头发懵,读也读不通,背也背不会,简直就叫活受罪!”
“正因为是好朋友,我才要说你几句:的确,读书是件苦差使,比抓小鱼、打山枣、捉迷藏难多了。但也不是上刀山、赴火海那么艰难吧!只要你肯下功夫,没有读不懂的句子,也没有背不会的书。记得刚入学堂的时候,先生就告诉过我们‘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春伢子,你还记得这些吗?”
说到激动处,曾子诚抓住王根宝的手臂直摇晃,他希望能摇醒迷途的朋友。可是,王根宝毫不动摇,他坚定地说:
“子诚,谢谢你的肺腑之言!只可惜,我未被打动。别说了,什么也不用说了,我的决心已定,今生今世,我与学堂无缘。从今以后,你读你的圣贤书,我种我的薄田地。不过,只要你曾子诚还认得我这个朋友,我王根宝永远当你是朋友!”
曾子诚大叫一声:“好,一言为定!我们永远是朋友!”
王根宝等人的辍学并没有影响曾子诚的学业,在父亲的循循善诱下,曾子诚读完了《尚书》、《诗经》、《春秋》、《左传》、《大学》等重要书籍。对此,曾麟书颇感满意。
可是,老天爷总爱捉弄人。就在曾子诚十五岁那年,学业顺畅、求知若渴的他却意外地停止了学业,整整八个多月,他没沾过书本。
十五岁的时候,曾子诚上有一个姐姐,下有弟妹四人。姐姐叫国兰,大妹叫国蕙,二妹叫国芝,大弟叫国潢,二弟叫国华,国华比他小十二岁。
兄弟姐妹六人,要吃、要穿、要读书,曾家虽有田地近百亩,但勤劳、简朴的爷爷曾玉屏坚持不让请佣人,全家九口人生活,繁重的家务活可想而知。贤慧的母亲江氏操劳过度,她病倒了。
每天早上,天不亮她就起床,做好早饭,再喂喂猪、喂喂鸡、放鸭子、扫兔圈……劳累了一天,到了晚上还要在昏暗的油灯下,为全家人缝衣服、做鞋子。平日里,母亲总是最后一个吃饭,曾子诚不止一次地发现母亲不舍得吃一口菜,长期的操劳与营养不良,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
母亲病倒由小弟弟国华引起的,国华已经两、三岁了,他还缠着母亲要吃奶,母亲心疼孩子,便让他叼着奶头过过瘾。可是,国华用尽力气也吸不出乳汁来。不懂事的孩子气了,他竟狠狠地咬了母亲几口,疼得母亲直落泪。
天很热,母亲的乳头发了炎。一开始,江氏忍受着疼痛,她仍坚持劳动,可是,有一天夜里,她突然发起了高烧。曾麟书连夜请来了大夫,老中医问清病因后,他直啧嘴:
“啧、啧、啧,你可真会忍受!伤口都化脓了,溃烂成这个样子,能不起高烧吗?”
大夫开了两剂药,让曾家人立刻去抓药,并嘱咐江氏一定要卧床休息,她不能再硬撑着干活。
大夫走后曾麟书凑上前来一看,真把他吓了一大跳,他发现江氏的左乳已经红肿、溃烂得变了形,并且整个胸脯都一片红肿。他直埋怨道:“你也太娇惯孩子了,国华都三岁了,还让他嚼奶头,如今你自己酿成了病,谁能替你受这份罪!”
江氏感到一阵阵灼热的疼痛像针一样刺她的心,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还有力气为自己辩解吗?她紧咬嘴唇,泪水顺着两颊流下,将枕头打湿了一大片。曾子诚站在窗下听见了父亲的埋怨,他真想冲进去为操劳过度的母亲说几句公道话。
可是,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知道父亲的埋怨声中含着对母亲的体贴与关爱。十五岁的少年早已摸透了父亲的脾气,每当父亲大声呵斥人的时候,正表露了他对你的无限关爱,这就叫做“爱之愈深,责之愈严”吧!
母亲病倒了,大姐国兰承担了一切家务,父亲不放心,他总想抽出时间来陪一陪母亲。每当曾子诚看到父母在一起有说有笑时,他总感觉到十分幸福,因为他有一个温暖、和美的大家庭。母亲的药又吃完了,胸前红肿处仍有大片的硬块,大夫来看过,又开了两个新方子,必须去县城抓药。
曾子诚说:“我可以去抓药,去年过年的时候,爷爷带我们兄妹几人去县城看戏,现在,我还记得去县城的路怎么走。”
父亲同意了。他叮咛曾子诚一定要快去快回,免得父母担心。曾子诚揣上两块银元,带了两个米团子便上了路。
一路上,他甩开大步直奔县城。不到半天的功夫,他就进了湘乡城,根据大夫提供的路线,他拐过两个弯,向一位老婆婆打听到了“施仁堂”药铺。年轻人做事不拖拉,他直奔药铺去抓药,只消一刻钟,他就买好了药。买药只用了一块银元,还剩下一块,他暗自想道:
“大夫明明说得很清楚,一副药一块钱,现在我抓了两副药,只用了一块钱。太好了,剩下的一块钱由我来支配吧!很小的时候,就听爷爷说起过县城有个书店,书店里能买到许多好书,现在天色还早,我不如去逛逛书店。”
曾子诚毕竟还小,他没有想到不及时回家,父母会焦急万分。他向人打听到书店在哪儿,一口气奔向书店。到了那店里,果然没让他失望。曾子诚探头探脑,往里面一看,他暗自吃惊:“哇!这么多的书!”他翻翻这本,又看看那本,翻来翻去,终于看中了几本书,有《康熙字典》、《四库全书》、《文心雕龙》、《唐诗三百首》、《宋词精选》、《说文解字》等书籍。
袋中只有一块银元,究竟买哪部书好呢?
想来想去,曾子诚还是拿不定主意,此刻,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囊中羞涩”。
书店老板似乎看穿了少年的心思,生意人很懂经营之道,他拍了拍曾子诚的肩膀,笑眯眯地说:“口袋里的钱没带够吧!不要紧,小兄弟看中了哪部书,只要小店里有的尽管开口。钱不够,下次补上就是了,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小兄弟是个本份人,绝对不会赖账的。”
书店老板这么一说,曾子诚心里就明白了,他今天赊不了账!曾子诚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块银元——也就只有那么一块!
他怯怯地问:“那本《说文解字》多少钱?”
“两块银元。”
“大伯,我只有一块,行吗?我实在想买这本书,我太需要这种工具书了。”
“可以呀!不过,你要放点东西在这儿作抵押,下次来买书的时候赎回你的东西。”
曾子诚想了想,他解下脖子上的银锁交给了店老板,他立刻得到了《说文解字》一书。书刚到手,他便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太阳落山了。当夜幕拉开的时候,曾子诚忽然想起还有几十里的山路要走,今天晚上,他必须回家。
却说曾麟书夫妇,他们左也等不到儿子,右也等不到儿子,心中怎能不着急!
曾麟书一遍又一遍地跑到村头去张望,去县城赶集、做买卖的人纷纷回来了,只是不见儿子的身影,他急得抓耳挠腮。江氏斜靠在床头,她透过窗子向外张望,国潢、国华在外面玩耍了一天,天快黑了,他们脏兮兮地回到了家,惟独不见大儿子子诚回来,江氏的心一阵阵紧缩。她默默地祷告着:
“老天爷呀!快让我的子诚回来吧!菩萨、菩萨,请您保佑我的大儿子平安归来!等我病好了以后,我一定到庙里给你上香,多捐些银子,为您重塑金身!”
这时,曾麟书从外面回来了,从他那愁云密布的脸上看来,他心中已万分着急。江氏急切地问:“还没等到子诚吗?”曾麟书没有应声。江氏抽泣起来,她边哭边说:“我的儿呀!你到底在哪里呢?你快急死娘了。”
曾麟书“豁”地一下站了起来,他再也沉不住气了,他对妻子说:“我们家的那盏马灯呢?我现在就去找子诚。”
“你到哪儿去找他呀?天黑了,城门早已关上,你进不了城的。”
“我立刻上路,如果路上遇不到,我就在城门外等候,明天一早打开城门后,马上进城去找。”
此时,他们夫妇二人已坐立不安,与其在家苦苦等候,不如上路去寻找。江氏叮嘱丈夫路上千万要小心,她鼻子一酸,又落下一串泪来。曾麟书抚摸着妻子瘦弱的肩头,安慰道:“别担心!儿子不会出事的。我一定把儿子给你带回来。”
曾麟书带上那盏马灯匆匆地上了路,他甩开大步直奔县城。约莫一个时辰后,他拐过了两个山弯,来到了一个岔路口,曾麟书站在岔路口,他不知该走哪条道了。三岔路口处,一条路向西北延伸,另一条向西南延伸,若是白天里,他会毫不犹豫地踏上西南之路。可是,今天晚上天特别黑,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他一下子迷了路。
正在发愁之际,曾麟书猛然听到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向这个方向传来,起初是走步声,紧接着便是小跑声,尔后是一声呵斥:“什么人?深更半夜在这里干什么?”
曾麟书心想:“不好!我一定是遇上土匪了。这山坳里一直就不太平,听说最近有很多土匪出入四乡,看他们那势头,一定不是什么好人。”想到这里,他浑身缩做一团,声音都变了调。
他哆哆嗦嗦地答道:“兄、兄弟,我、我是二十四都白——白杨坪的教书先生,我儿子走丢了,我在找儿子。”
一个年长一点的人说:“我说呢,干我们这一行的不会一个人跑单帮。既然是儿子丢了,我们也不为难你,找你的儿子去吧!”
另一个声音响起:“老大,就这么便宜他了?不成吧!我们可从来没有过空手而归的先例。”
“好、好、好,老三讲的也有道理,你们看看他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收来算了。”
曾麟书心中明白,今天不交出些银子,他是过不了这一关的。他主动拿出了两块银元递了上去,那位老三对着银元吹了吹,他“嘿嘿”地笑着说:“果然是个先生,明理!哈哈!这才叫识相!”老三吆喝一声:“弟兄们,走啦!”
五、六个人边走边说:
“这家伙比刚才的那个小东西识相。”
“一点也不错,刚才那个小家伙才十五六岁的模样吧,可他硬得很,不然,我也不会把他朝死里打。”
“我说老三,你也太狠了点儿,下手太重了,恐怕那小东西现在已经没命了。”
曾麟书听罢,他的脑子“轰”地一下,立刻站不稳了,眼前一片模糊,摇摇晃晃直往前栽。他昏倒在路边,路边没有什么遮拦,下面是个小河沟,他“骨碌、骨碌”直往下滚……
曾子诚匆匆忙忙出了城,这时,天已大黑。
离开家时,他带的米团早已做了午餐,此时,他觉得肚子又饿了。他想:“还有几十里山路要走,饿着肚子不行呀!”于是,他摸了摸袋中的几个铜板,正好前面有一片亮光,也许能买到吃的东西。曾子诚一手拎着草药包,一手拿着新买的书籍,向着亮光处走去。
原来,亮光处是两、三户人家,这里并没有饭庄。曾子诚咽了一口唾沫,好难受!他正想抬腿离去,一位老翁喊住了他:
“喂!你是谁家的孩子?天这么黑了,跑出来干什么?”
“阿公,我叫曾子诚,是二十四都白杨坪人。今天上午,我来县城为母亲抓药,不曾想耽搁了时间,现在正想赶回家。可是,肚子有些饿了,我以为这亮光处是饭庄便过来了。”
老翁举过油灯来,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少年,然后双手一拍,高叫道:“二十四都白杨坪人?姓曾?嗯!没错,一定是曾玉屏的孙子。孩子,你爷爷叫曾玉屏吧!”
“是的!阿公,你怎么知道的?”
“哈哈哈……孩子,你的神态很像你爷爷,我一眼就能断定你们是祖孙俩。快进屋、快进屋,还站在外面干什么!”
老翁十分热情,他一把拉住曾子诚,非让曾子诚进屋不可。老翁向里面大叫道:“老伴,快去烧火,做些好吃的来。瞧!我那老同窗曾玉屏的孙子正巧来了,我们要好好招待孩子一餐。”
哦!老翁原来是爷爷的旧友。
曾子诚放下草药包和书籍,他突然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既然巧遇爷爷的旧友,曾子诚也就不客气了,当一大碗白米饭和两碟炒菜摆在面前时,他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直到填满了肚子,他才抬起头来,老翁笑眯眯地问:
“孩子,吃饱了没有?”
“阿公,谢谢您!我吃得很饱、很饱。给!这是饭钱。”说着,曾子诚掏出了几个铜板。老翁哈哈大笑,他抚摸着曾子诚的头,爽朗地说:
“孩子,你太见外了。当年,你爷爷和我是好朋友,我们吃东西的时候,从来就不分彼此。今天这餐晚饭还用得着你掏钱吗?快把铜板收起来吧。”
曾子诚显得很腼腆,他红着脸收起了铜板。外面漆黑一团,曾子诚正在犹豫着是否继续赶路,老翁好像看透了少年的心思,他和蔼地对少年说:“孩子,今晚天太黑了,就别急着赶路了,你在阿公家住一宿吧!明天再回家也不迟。”
“可是,今晚不回家,我父母会焦急的。尤其是我的母亲,她的身体不好,心又细,我不回去,恐怕她这一夜都睡不着。”
“孩子,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一个小孩子走夜路十分危险。最近,我们这一带土匪闹得很厉害,万一路上遇到了土匪,你没有应变能力,阿公能放心吗?”
在家的时候,曾子诚也听别人说起过近来匪患很严重,此时,阿公一提起这事儿,他禁不住毛骨悚然。但是,他仍决定上路。他对老翁说:“阿公,没这么巧吧!也许今晚土匪不活动。再说,如果我真的遇上了土匪,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我是个小孩子,口袋里又没什么钱,他们会放过我的。”
老翁见少年执意要走,他只好说:“既然阿公留不住你,那只好陪你上路了。阿公送你回家,顺便也看望一下我那二十多年未见的老同窗。”
曾子诚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阿公的年纪这么大了,不用陪我走夜路。我的胆子大的很,从来不怕走夜路。”
“孩子,别客气了!阿公不会让你一个人走夜路的。”说着,老翁拿出了灯笼,又加满了油灯,一老一少上了路。曾子诚的心里十分感动,他没想到今晚居然巧遇到了爷爷的故友,而且这位阿公又是那么热情、爽朗。如果不是老翁走在自己的身边,也许他真的有些害怕。
约莫走了二三十里地,老翁指着前面的一个岔路口,说:“拐过这个路口,一直往前走很快就能到白杨坪了。尽管我很多年没来了,但是我依然记得老朋友的家。”曾子诚调皮地问:“阿公,你猜猜看,我爷爷看到你后,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老翁脱口而出:“他会欣喜若狂!”
两人正有说有笑,突然,从路边小河沟里传来一个人的呻吟声,吓了他们一大跳!曾子诚本能地往老翁怀里钻,老翁拉住少年的手,安慰道:“孩子,不要害怕,我们再听一听有没有动静。”
“救命啊!救命啊……”
一声接一声的呼救。曾子诚突然竖起了耳朵仔细来听,他猛地大叫一声:
“是我父亲!快!是我父亲的声音。”说着,他夺过灯笼一照,只见一个人正拼命地向他们招手。曾子诚连忙跑了过去,他大声呼唤着:“爹爹、爹爹,你怎么了?”
老翁也连忙奔向伤者,他欲扶起伤者,伤者大叫:“不行!不行!千万不要移动我,我的腿可能摔断了,疼得很厉害。”曾子诚向父亲询问道:“爹爹,你怎么会在这荒郊野岭处摔下来的?”
曾麟书又气又恼,他怒斥儿子:“你还好意思问我?让你去县城抓药,整整一天不回家,你母亲都快急疯了。我出来找你,路遇土匪,惊慌之余,从路边滚了下来。我的右腿疼痛难忍,看来是摔断了。”
“爹爹,对不起!儿子不孝!”话还没说完,曾子诚便泪如雨下,他哽咽地说不下去。
老翁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安慰道:“孩子,别难过了!你自己能不能回村子一趟,喊几个壮劳力,再抬一块门板来,把你父亲抬回去。我就在这里陪着你父亲,好吗?”
曾子诚还能再说什么呢!他抹了一把眼泪,点头答应。父亲带出来的马灯已经摔坏,曾子诚只好提着老翁家的灯笼往家赶。不知是由于内疚,还是心急,十五六岁的他,一个人走夜路,他竟忘记了恐惧。一路小跑,不消半个时辰便进了村。
村子里的几十条狗一齐狂吠,曾子诚并不害怕,因为这些狗都被关在了自家的院子里,它们扑不上来。曾子诚一口气敲开了几家大门,央求邻居前去救助父亲。儿时的小伙伴春伢子第一个跃了起来,他二话没说,扛起一块门板便走。曾子诚和另外三、四个小伙子跟在后面,他第一次感觉到有人相助的温暖。
父亲的右腿果真摔断了。俗语说:伤了骨头动了筋,数月不能坐床沿。父亲一躺就是几个月,学堂只好暂时停学,曾子诚被迫休学。
他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自从七岁入学堂学习,至今已有八个年头了。这八年来,曾子诚像个书虫一样,每天于字里行间之中“爬行,”他几乎忘记了人生还有许多乐趣。可是,一旦他丢下了书本,少年热情、奔放的天性就像脱了缰绳的野马一样,狂奔起来不可收。
本来,父母想让他在家里帮助姐姐国兰做些家务活,孰料到他与姐姐时常起纷争,气得国兰直哭鼻子。提起曾子诚的大姐,邻居们都说国兰的脾气是她父母娇惯坏的。曾家大姑娘曾国兰今年十八岁了,虽然她长得不算十分俊俏,但也可以称得上很秀气。
国兰高高的个儿,白皙的皮肤,弯弯的柳眉,修长的双手,无不透露出南国女子的清秀。可是,她的脾气却很暴躁,稍有不顺心时,她就暴跳如雷,很让别人惧怕她。从小爷爷宠爱她,父母怜惜她,惯坏了女孩的脾气,等到父母认识到女儿脾气不好时,想让她改一改,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这些年来,国兰一直帮助母亲照料全家人的生活,的确也付出了不少心血,曾子诚平日里对姐姐国兰十分敬重,当然也有畏惧的成份。平日里,姐弟相处还算和睦,为了让弟弟子诚读好书,姐姐每天起早贪黑,为弟弟做些可口的饭菜,曾子诚也一直心存感激。可是,自从曾子诚休学在家后,姐姐看不惯弟弟的书倦之气,弟弟看不惯姐姐的霸道作风,姐弟俩开始有了小摩擦。
有一次,姐姐让曾子诚去集市买些食盐来,曾子诚问姐姐:“一斤食盐,多少钱?”
姐姐告诉他:“三个铜板。”
于是,他带了三个铜板去集市。可是,食盐三天前涨了价,三个铜板只能买七两盐。曾子诚一想:“还是回家再拿些钱来吧!省得七两盐吃完了还得来买。”于是,他回家取钱。
“子诚,你怎么空着手回来了?我还等它烧菜呢!”
“食盐涨价了,我回来取钱。”
国兰一听,勃然大怒,她像训斥小孩子一样,大声训斥曾子诚:“不长脑子的东西,盐价上涨了,你不会少买一些来吗?你一点用也没有,除了会读几句什么‘之乎者也’,恐怕你就不会什么了!”
曾子诚默不做声,他在洗耳恭听。曾国兰认为弟弟在软抵抗,她一下子火冒三丈,捡起一根小树枝就来打弟弟。曾子诚左躲右闪,国兰追不上他,气得她直跺脚。口中叫道:
“气死我了!你和国潢、国华一样不听话,今天,姐姐非让你吃点皮肉之苦不可!”国兰边说边弯腰,她从院子的一角捡起一个小土块掷向弟弟。其实,她也不舍得真打弟弟,她只不过是耍一耍自己的威风,让弟弟见识一下什么是“兄有弟恭”。
可是,土块不偏不倚,正巧打在曾子诚的脸上,曾子诚“哎哟”一声大叫,他紧紧捂住脸。国兰笑着说:“你真会装蒜,一个土块打上去,能打多疼?”
曾子诚一声也不吭。国兰有点儿害怕了,她走上前来,想把弟弟的双手掰开,就在这时,她尖叫了一声:“哎哟!流血了!”说罢,她转身就往屋里跑。她拿出一块干净的毛巾为弟弟擦拭伤口。其实,也只是擦破了一层皮,渗出一些血来。但是,她心疼极了,她一边擦,一边自我责备:“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出手这么重。”
原来,土块里裹了个三棱小石子,石子打在脸上,焉能不渗血!
江氏闻讯,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看见儿子的脸上破了点皮,又心疼又气恼。她责骂大女儿:“你都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了,一天到晚和弟弟、妹妹们斗嘴,真不知你什么时候能懂点事儿。”
国兰为自己辩解:“娘,你不了解情况就责骂我。刚才,我是和弟弟闹着玩的,不曾想把他的头给打破了。难道我想让他的头流血吗?”
江氏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唉!这个女儿从小被我娇宠坏了,不管谁的话,她都听不进去。眼见着马上就要出嫁了,一旦嫁到王家,公婆及丈夫能容忍她这个坏脾气吗?”
提起曾国兰的婚事,江氏就发愁。
还是国兰三岁那年,荷塘二十四都贺家坳的乡绅王富成前来曾家做客。酒足饭饱之后,曾麟书轻易应允了王富成的请求,将女儿国兰许配给王家的长子王国九。这些年来,曾、王两家一直有往来。前两年,王富成的大儿子随王富成来到白杨坪做客,江氏留心观察过未来的女婿。她发现王国九的脾气也很暴躁,修养极差,而且,他还有些口吃。
江氏曾经向丈夫提及过这事儿,曾麟书为难地对妻子说:
“你所发现的问题,我也早已发现了。不过,十几年前就订下了这门亲事,我们现在总不能反悔吧!儿女自有儿女福,莫为儿女空发愁。也许,老天爷把他们牵在一起,自有其道理!”
曾麟书夫妇只能如此自我安慰。
眼见着国兰到了该出嫁的年纪,她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坏,做母亲的怎么能不担心!江氏刚才的那句话,被曾子诚姐弟二人听见了,国兰羞红了脸,她气恼地说:
“我才不出嫁呢!”
“傻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男婚女嫁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出了嫁,才有一个归宿,父母才能放心呀!”
站在一旁的曾子诚对着姐姐做了个鬼脸,他戏言道:“姐姐,《诗经》里不是写过:‘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女子长大了,就要出嫁嘛!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滚、滚、滚,你给我滚远些,不然的话,我还要打破你的头!”
姐弟俩有说有笑,江氏看到他们和好如初,心中十分安慰,她笑着说:“国兰,你可不要得罪弟弟,等你出嫁后,若是你的婆家有人欺负你,全仗这个弟弟为你撑腰呢!”
曾子诚悄悄地对姐姐说:“既使你得罪了我,一旦有人敢欺负你,我也会为你撑腰的。不过,姐姐可千万不要先欺负王家大哥呀!”
国兰“扑哧”一笑,她朝着弟弟胳臂狠狠地拧了一把,说:“油嘴滑舌的东西,怎么突然没了读书人的斯文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