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诚摆出一副长兄的威严样,气势汹汹地对弟妹们喝道:“放着圣贤书不读,跑到荒山野岭嬉戏,还偷吃别人家的山枣,真正是孺子不可教也!”说罢,却扭过身来窃笑不已……
曾子诚的大姐曾国兰真的出嫁了。
姐姐出嫁的那一天,曾子诚并不真的高兴。虽然曾家热热闹闹了一整天,曾子诚也陪了一整天的笑脸,但细心的母亲发现儿子流露出的是一种苦笑。知子莫如母,江氏很能理解儿子此时的心情。虽然平日里他们姐弟时有争吵,但是,论起感情来,曾子诚和大姐国兰手足情深,无人能比。
曾子诚比任何人都了解姐姐,曾国兰那骄横、粗暴的坏脾气很让他担忧。以前,无论是爷爷,还是父母和兄弟姐妹们,全都让着国兰几分,以后呢?她嫁到王家后,婆家人也能忍让她几分吗?听说未来的姐夫——王家大公子也很骄纵,他和姐姐能融洽相处吗?
一连串的问题在曾子诚的脑海里萦绕,使他不得开心颜!可是,天底下没有永远不分开的兄弟姐妹,哪怕是他们从小感情再好,长大以后也是娶的娶、嫁的嫁,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归宿。姐姐国兰出嫁时,她的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大姑娘高高兴兴地上了花轿。曾子诚一直目送着姐姐的花轿,直到迎亲的队伍消失在路的尽头。
曾子诚无限怅惘。他伫立在村头一句话也不说,末了,少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暗自想到:“以后的路要靠她自己去走了,幸福掌握在她自己的手中!”
父亲的腿伤尚未痊愈,母亲又躺下了。这一次,母亲不是生病,而是坐月子。自从曾子诚三岁以后,大妹国蕙、二妹国芝、大弟国潢、二弟国华、三弟国荃争先恐后地来到了人间。如今,四弟国葆也不甘示弱,就在母亲身体极其虚弱的时候,他也跻身于众兄弟姐妹之列。国葆出生时,曾家的经济状况十分不好。这几年,连年干旱,地里收成不好,而且,爷爷渐渐地上了年纪,虽然他尚能坚持劳动,但是,田里的重活已经干不动了。母亲大病了一场,父亲的腿摔伤后,他一躺就是大半年,家里养着两个病人,买药花费了很多的银子。并且,一家九口人要吃、要穿,哪一样少了银子都不行,曾家深深地感受到什么叫做经济拮据。虽然曾家没到吃不起饭的程度,但是,分娩后的江氏没舍得吃十个鸡蛋,更没舍得吃一只老母鸡。曾子诚已经十六岁了,他知道母亲的身体本来就不好,生下小弟弟国葆后,她更虚弱了。小弟弟生下来时十分瘦小,小脸蛋儿只有拳头那么大,他紧闭双眼,满额皱纹,十分难看。
父亲告诉大儿子曾子诚:“你母亲身体太差,缺少奶水乳小囡,小囡又小又瘦,只怕养不活他。这个刚落地的娃娃命不好,他出生在饥荒之年。”
曾子诚问父亲:“母亲的奶水怎么才能多起来呢?”
父亲显得很惆怅,他说:“你母亲必须多吃些鸡、鱼、肉、蛋之类的东西补一补身子,最好能吃上一、二支人参,或者吃些燕窝、银耳之类的补品。可是,我们家没这个条件呀!父亲觉得很对不起你们,没能挑起家庭的重担。自从我腿摔伤后,不但耽误了你和国潢的学业,也耽误了学堂里别的孩子的学业,更减少了家庭收入。若是我们家经济状况能好一些,你母亲也不至于身体如此虚弱,小娃娃也不至于如此瘦小。”
说罢,父亲黯然神伤,曾子诚也默默地难过。他想:“以前,我只顾埋头读书,从来就没想到过为父母分担忧愁。现在,家境不好,我能不能为家庭做点事呢?”
曾子诚出门去买东西,正巧遇上儿时的小伙伴王根宝(春伢子),王根宝正冲曾家大院走来。
当年,王根宝辍学后便参加了生产劳动,如今已经娶妻生子,成为一家之主了。他的小日子过得还算不错,田里所收的粮食,除了自家吃喝、喂牲口以外,还略有节余。他把余粮卖掉,可以换一些日用品,孩子、大人时常都能穿上新衣服。对此,他很满足。
王根宝与曾子诚一直很要好,近来曾家经济状况不好,他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知道若是自己送些东西给曾家,曾家一定不会接纳的。先生的脾气很倔,这在他从师于曾麟书时就领教过了。他看到曾子诚暂时停学在家,就一直想帮朋友一把,让曾家度过难关。想来想去,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好主意。所以,今天他决定来找曾子诚商量一下,如果曾子诚不反对的话,他们就付诸行动。
“子诚,你准备出门吗?”
“对!我去买些酱油、火柴等用品。王根宝,你来有事吗?”
“我是专程来找你的。走,我陪你去买东西,我们边走边聊吧!”
一对儿时的好朋友凑在一块儿,他们有说不完的心里话。王根宝比曾子诚大两、三岁,而且是结了婚的大人,所以,他显得成熟一些。他问长问短、关心备至,曾子诚从心底感激他。
在朋友面前,曾子诚无须掩饰什么,他直率地告诉王根宝:
“以前,我只知道读书,可以说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从来没想到过日子会这么艰难。自从我父母生病以后,特别是我大姐出嫁后,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撑起一个家’。我兄弟姐妹七人,除了我知道为父母分担忧愁,他们几个人什么都不懂。我那刚出生的小弟弟国葆,因母亲缺少乳汁喂养他,瘦弱不堪,活像个小老鼠,难看极了。我的母亲也因大病初愈后又生了小弟弟,她身体非常虚弱,我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王根宝拍了拍曾子诚的肩膀,安慰他说:“别这么愁眉苦脸的,咬咬牙,挺过去,你们曾家会度过难关的。”
“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天底下没有迈不过的门坎、没有度不过的难关。眼下我母亲急需补一补身子,鸡鱼之类的东西,我们勉勉强强买得起,可是,人参、燕窝之类的补品,我们就买不起了。”
“子诚,如果你还把我王根宝当作朋友,就不要跟我客气!眼下,我家里还有几块银元,走,跟我去取来,快去买些东西给师母补补身子。”
曾子诚连连摇头,说:“不行!不行!你的孩子还很小,嫂子也需要补品呀!再说,你是靠种田吃饭的人,也剩不下多少银子。”
王根宝神秘地一笑:“这就不用你担心了!子诚,你有所不知,最近我发了点小财。银子嘛,不多;但是,几块银元是有的。”说罢,他露出了沾沾自喜之神情。曾子诚好奇地问:“最近,你学着做生意啦?怎么会赚上那么多的银子?”
“子诚,你瞧:那是什么?”
顺着王根宝手指的方向,曾子诚看到了前面是一片竹林。曾子诚不以为然地答道:“我们这里遍地都是竹子,有什么特别意义吗?”
“当然了!它能生钱!”
“怎么讲?我真不明白竹子怎么会变成钱。”
“走,到我家去!让你看一看竹子是怎么变成银子的。今天,我去找你就是为这件事。”不由分说,曾子诚被拉到了王家。刚走进王根宝家的院子,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只又一只编好的竹篮。竹篮编得很精致,尤如一件件工艺品。
曾子诚惊奇地问:“这些竹篮都是你编的吗?怎么从来就没听说过你还有这手艺?”王根宝笑着点了点头,他解释道:“我以前根本不会编竹篮,可是,我老婆会编。她编的竹篮拿到集市上去卖,一定能卖个好价钱,于是,我们就干开了。”
“你们夫妻真能干,竹子果然变成了银子。编竹篮,好学吗?”
王根宝哈哈一笑,说:“这太好学了,比读《史记》、《文选》好学多了!只是,我担心你父母不让你干这活儿,你们是读书人家,哪儿能放下身价去编菜篮、卖菜篮。”
曾子诚反驳道:“我们曾家本来就是耕读之家,爷爷经常教育我们一定要放下读书人的臭架子,脚踏实地地生活、勤勤恳恳地劳动、认认真真地学习,不搞浮华的作风,不讲奢侈的生活。如今,家境不好,我又停学在家,编一些竹篮拿去卖,我父母不会反对的。”
就这样,曾子诚带着大妹国蕙、大弟国潢开始学习编竹篮,曾家大院很快堆满了一只只竹篮。
起初,曾麟书夫妇反对儿女们卖什么竹篮,他们认为这太委屈孩子了。家里虽然十分拮据,但还没到让孩子去卖菜篮的地步。
可是,爷爷却不这么认为。他竭力赞同孩子们从事一些力所能及的劳动,一则卖菜篮能换取一些银子贴补家用,更重要的是通过辛勤的劳动让孩子们认识到钱财来之不易,培养他们勤俭节约的良好作风。曾玉屏老人说得在情在理,曾麟书夫妇只好顺应“民心”。
曾子诚带领国蕙、国潢干了起来。曾国潢虽是弟弟,但他长得很壮实,他比哥哥小八岁,但是,小小年纪的他,力气却不小。他自告奋勇要上山砍竹子,然后再把毛竹拖到院子里晾干。
曾子诚心疼年幼的弟弟,每次国潢上山砍毛竹,他都要一起去。小哥儿俩砍的砍、拖的拖,只须一天的功夫,他们就能砍十几棵毛竹,足够编上几十只竹篮。
然后,他们再将毛竹拖下山,在自家大院里晾干后,用竹刀削成竹篾。国蕙带领妹妹国芝再把表面粗糙的竹篾打磨光滑,破成一条条竹眉子,兄妹几人便动手编竹篮。国华只有五、六岁,国荃才两、三岁,他们也不甘示弱,吵着、闹着要编竹篮。
看到弟妹们如此高的热情,曾子诚心中十分高兴。他在心里盘算开了:
“听王根宝说,一只竹篮能卖两个铜钱,我们每天能编五、六个竹篮。如此说来,每天能赚十个铜钱,十天、二十天、三十天下来就能赚上一笔不小的数目了。到那时,我们先给母亲买些鸡、鱼之类的东西补补身子,我还想给爷爷买个老花眼镜,爷爷一定会很高兴的。如果钱还有余,再买只人参,让母亲的身体很快好起来。”
兄弟、姐妹六个人干得很带劲儿,几天下来,曾家大院堆积了很多竹篮。曾子诚鼓励弟妹们再加把油,能编上近百只竹篮,他们就和王根宝一起去集市卖掉它。王根宝曾拍过胸膛说:“子诚,只要你们能编出来,多少只篮子都能卖掉。我认识一位小商贩,他专门收购竹器,然后运到北方去卖。”
听了这话,曾子诚便不愁竹篮的出路了。
小孩子总是三分钟的热情,他们的劲头来得快,去得也快。才十几天下来,国潢、国芝、国华、国荃就不想干了,这个叫手疼,那个喊腰酸,他们的热情减了一大半,只有懂事、乖巧的大妹国蕙还坚持着。其实,国蕙的手早已被竹篾划破了,好几个血口子,很疼,她咬咬牙,没有做声。
曾子诚向弟弟、妹妹们宣布:“谁也不准偷懒,更不准耍娇气!快!都起来干活去,瞧你们的二姐,她的手早已被竹篾划破了,她吭一声了吗?”弟妹们还是不动,曾子诚无奈,只好搞点小小的“物资刺激”。他高声喊道:
“国芝、国潢、国华、国荃,你们谁想吃糖块?如果谁想吃,现在就起来编竹篮,等卖掉了竹篮,哥哥立刻给你们买糖块吃。”
这一招果然很见效,偷懒的弟妹们立刻围拢了过来,工作效率迅速提高。国芝用块小布条包了包流血的右手,拿起一束竹眉子,又干了起来。竹眉子在她怀中绕来绕去,就像是只小龙在飞舞,十分好看。国潢也学着三姐的样子,编起了小竹篮,他边干活边唱儿歌,一不小心竹眉子划破了手,鲜血直流。国华看到后,他大叫一声:
“不好!二哥的手流血了!”
曾子诚连忙甩掉手中的活计,跑了过来。他一把紧紧攥住国潢流血的手,迅速说:“国蕙,快去屋里拿瓶云南白药来,把血止住。”国蕙立刻拿来了云南白药,曾子诚为弟弟敷上止血药,又从自己的手上扯下一块小布条,为国潢包扎伤口。国潢疼得龇牙咧嘴,曾子诚关切地问:“疼得厉害吗?唉!全怪我,你太小了,不该让你编竹篮。是大哥不好,害得你吃了苦。”
曾国潢不好意思再说疼痛,他头一仰,像个坚强的男子汉,他说:“不疼,一点儿也不疼。就像被蚊子叮得一样,这算什么!”
国华和国荃拍着小手讥笑国潢:
“二哥,你还说不疼呢!瞧,你的眼泪都出来了。二哥说谎、二哥说谎……”
国潢站起来,欲打两个弟弟,国蕙、国芝连忙一人抱住一个弟弟,国潢气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大叫道:“大哥,他们几个欺负我,你可要主持公道啊!”
曾家大院一片喧闹,好一团浓浓亲情!
闹归闹、笑归笑,活还是要干的。曾子诚笑着高叫道:“都别打闹了,快干活!今天谁若能编两只竹篮,我就奖他两个铜钱。”听说有两个铜钱的奖赏,弟妹们又来了劲儿,他们立刻安静了下来,低下头去编竹篮。这一天,成绩果然不错,到了晚上点了点数,二十来天共编了近百只竹篮。
曾子诚和王根宝一商量,他们决定选个晴朗的好天气,上集市卖掉竹篮。他们做了五条新扁担,曾子诚和王根宝每人挑三十只竹篮,国蕙挑二十只,国芝、国潢每人挑十只,他们准备早出晚归,卖掉竹篮再逛集市。
国华和国荃也嚷嚷着,他们要跟哥哥、姐姐们去赶集。曾子诚犹豫了,不带他们去吧,他们闹得凶;带他们去吧,赶集来回十几里山地,几岁的孩子根本走不动,谁能抱他们呢!于是,曾子诚左臂搂住国华,右手抱起国荃,和蔼地对两个弟弟说:
“我们这一次真的不能带你们去,等下次好吗?”
话还没落音,两个孩子便闹了起来,他们从大哥怀里挣脱出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不肯起来。
国华大几岁,他能够确切地表达自己的意愿:“不好、不好!大哥不带我们去,我们就坐在地上耍赖。”国潢火了,大叫道:“都给我从地上爬起来,不然,我要打你们的屁股了。”
“哇……”国荃吓得大哭了起来。曾子诚心疼万分,他连忙再次抱起小弟弟,又哄又劝。好一会儿,国荃才停止了哭泣。他明白哥哥、姐姐是不会答应自己的要求的,闹腾一下算了。于是,他小脸一仰,奶声奶气地说:“不去也行!不过,你们要多给我买些糖块来。”
二姐国蕙满口答应道:“我的那一份全送给你了。”国芝转过身来,对国华说:“我的那一份也送给你了。”国华破涕为笑,他小嘴一咧,笑着说:“三姐真好!”
王根宝在前面带路,曾子诚兄妹四人紧随其后,他们挑着竹篮去赶集。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他们便到了集镇。以前,曾子诚和大弟国潢随爷爷赶过几次集,所以他们对集市上的一切并不感到那么新奇而陌生。
国蕙、国芝两姐妹则不然,她们是女孩子,在爷爷的心目中的地位远远不如兄弟们。大姐国兰尚能得到爷爷的宠爱,而她们却是爷爷眼中的一根草,爷爷从来就没想起来要带国蕙、国芝去赶集。她们长到了十几岁,今天第一次上集市,心里怎么能不激动!
刚到集市,十二岁的国芝就嚷嚷开了:“咦,你们快看呀!那高高挂起的是什么?”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家杂货铺门前挂了个招牌,上面写着“张三杂货店”。
国潢嘴一撇,显出不屑一顾的样子,他在嘲笑没见过市面的三姐。同时,他嘀咕了一句:“真叫少见多怪,那招牌上明明写着‘张三杂货店’,你还嚷嚷什么!”
走在前面的大哥曾子诚低声斥责国潢:“你这么不懂规矩!你三姐没来过集市,她当然不知道招牌是做什么用的。再者,我们在家塾里读过书,你二姐、三姐从来没进过学堂,她们如何认得招牌上的字。”说罢,他又狠狠地瞪了国潢一眼,吓得国潢不敢再言语。
刚才,国蕙虽然没有像国芝那样大惊小怪地叫起来,但是,一入集市,她也被眼花缭乱的集市贸易所迷惑。她不明白为什么街上会有这么多的人,而且,这些人纷纷亮开喉咙大喊。
“包子、包子,刚出笼的肉包子,皮薄馅厚,鲜肉热包子。”
“客倌,歇歇脚吧,放下担子来喝口水。上等的龙井茶,不品不知道,一品还想要。”
“红绸子、绿缎子,俺店的绸缎子真正好,不信恁买回瞧一瞧;买回家去送女娃,女娃一定谢大大(爹爹)。”
王根宝“扑哧”一笑,回过头来,对曾家兄妹说:
“这个开绸缎庄的,是个河南人,他每隔二十几天便去苏州、杭州一次,每次都贩来很多好看的绸缎料子,四邻八乡的人都喜欢到他的店里来买布料,所以,他的绸缎庄生意很火。就是我们湖南人听不惯他那一口的侉腔。他总把‘我’说成‘俺’;把‘你’说成‘恁’;把‘爹爹’说成‘大大’。听起来多别扭呀!”。
哈哈哈……
曾家兄妹大笑了起来。国潢好奇地问:“王家大哥,我只听说过有湘乡、湘潭、长沙,怎么还有什么苏州、杭州的?”曾子诚冲了国潢一句:
“看你刚才瞧不起人的那神气劲儿,我还以为你无所不知呢!告诉你吧:中国乃泱泱大国,除了有我们湖南的湘乡、湘潭、长沙等地以外,还有苏州、杭州、徽州、贵州等地。此外,大清的皇帝住在北京,北京附近有天津,天津向北是唐山;遥望北京的是南京,南京附近有常州,常州一过是上海,上海向南有福州……”
“打住!打住!大哥,你一口气说出这么多地名,我怎么记得过来呀!”国潢不好意思地说。
十四岁的国蕙很内向,平日里,她很少开口说话。今天,听到大哥一口气说出这么多的地名,她也忍不住问一句:“大哥,你除了去过一次湘乡县城,也没去过别的地方呀,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的地名?”曾子诚对弟妹们和蔼地说:
“爷爷有一本《徐霞客游记》,书中介绍了许多名山大川。此外,他还有一本地形册(古地图册),那是一本很好的小册子,里面写清了中国各地地名,并且对各地风土人情也有介绍。如果你们有兴趣的话,以后我慢慢地讲解给你们听。”
“好哇!太棒了!”国潢喜形于色。他叽叽喳喳,像个小麻鹊:“大哥,你知道不知道皇帝老子住在北京的什么地方?他的家里有几口人?他家的房子多吗?”
曾子诚在一群无知的弟妹面前,他显得很老练,他头一仰莞尔一笑,就像个博学的先生,他模仿着父亲的神态,慢条斯理地说:
“当今的皇帝老子是道光爷,道光爷住在北京的紫禁城里。爷爷曾经说起过‘那位九五之尊的道光爷住的紫禁城很大、很大,比我们荷塘二十四都小不了多少。皇宫里除了住着皇帝老子,还住着太妃、皇后、阿哥、格格们,此外,还有公公、宫女几百人。皇宫里的房子高大、宽敞,屋顶全是黄琉璃瓦的,金碧辉煌,光彩耀眼。’”
国潢、国芝异口同声地问:“什么是太妃、皇后;什么是阿哥、格格;什么又是公公、宫女?”
“听爷爷说,太妃就是老皇帝嘉庆爷的小老婆们,皇后是道光爷的正妻,阿哥就是皇帝的儿子,格格是他的女儿。至于什么是公公、什么是宫女,我也不太清楚,他们可能是皇家的仆人吧。”
“他们家有钱吗?”
“当然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什么意思?”众人齐声问道。
曾子诚耐心地解释说:“这天下是皇帝老子的天下,所有的人都是他的臣民,道光爷拥有了江山,他就拥有了一切,还愁银子吗!”
国芝听呆了,她感慨万分地说:“哇!皇帝老子真是太幸福了!他的格格一定有崭新的花衣服穿,而我——”国芝黯然神伤。因为,女孩子中,她只见过大姐国兰穿过崭新的花衣裳,她与二姐国蕙一向都是穿旧衣裳。国芝难过地低下了头。
曾子诚看出了三妹的心思,他温和地对两位妹妹说:
“国蕙、国芝,虽然你们不是格格,不能天天穿崭新的花衣裳。但大哥今天也让你们高兴高兴,如果等会儿这些竹篮能卖个好价钱,大哥就给你们扯花布做新衣裳。”
一听这话,“几家欢喜、几家愁”。国蕙、国芝的脸上立刻就绽开了笑容,国潢的脸沉了下来。
曾子诚冲着国潢一笑,说:“也有你的份!不过,不是花衣裳,而是一个大大的冰糖葫芦。”
“哼!冰糖葫芦不给她们吃,馋死她们!”国潢头一甩,那神态可爱极了。
兄妹几人有说有笑,不知不觉间,他们跟随王根宝来到了竹器市场。放眼一看,曾子诚不禁暗自吃惊,这个竹器市场真是太大了!市场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竹器,有竹椅、竹床、竹篮、竹篓、竹席……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有花纹的、无花纹的,应有尽有,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相比之下,曾家兄妹挑来的百十只竹篮显得不起眼了。曾子诚有些担心,他生怕竹篮卖不掉,他还等着用卖竹篮的钱给母亲买补品、给弟妹们买心爱的东西。
就在曾子诚心中暗暗着急之时,一位又黑又胖、高高大大的中年男子朝他们走来,看那样子,这个中年男子肯定是一位小商贩。曾子诚心中大喜,他连忙踢了踢身边的王根宝,小声说:“你瞧:是他吗?”
王根宝立刻点了点头。那中年男子笑眯眯地走到王根宝的面前,开口道:“竹篮全在这里吗?不过是百十只吧,不多、不多,我全要了。”说着,他从国芝的挑子上随便拿出一只篮子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细心的曾子诚发现中年男子的眉头一皱,表明他对竹篮的质量有些不满意。曾子诚连忙说:
“大叔,这竹篮是我们兄妹几人刚刚学着编的,大部分编得不错,只有少数的有些不好。大叔不嫌麻烦的话,一个一个地挑,凡是大叔看不中的,我们一律分文不收。大叔,这样行吗?”
中年男子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少年,他发现少年有些清瘦,皮肤黝黑,眼睛不大,但长得很精明,并不使人感到讨厌。他和气地说:“小兄弟,你很诚实,是第一次卖竹篮吧?”
王根宝连忙说:“陈老板,我的这位朋友是个读书人,你瞧他这文文静静的样子,像个生意场上的老手吗?陈老板一向待人宽厚,今天也不会难为我的这位朋友吧!”
“哈哈哈……”
姓陈的中年男子爽朗地大笑起来,他拍了拍王根宝的肩膀,声音很洪亮:
“王家老弟,你可真会说!想求我帮你朋友的忙,就用‘待人宽厚’来奉承我。好!就冲你这句话,这些竹篮,我全收下了!”说罢,他又哈哈大笑了起来。曾子诚为自己庆幸,因为他们今天遇到了一位宽厚、爽朗的商人。
竹篮全卖掉了,一共赚了十两银子。曾子诚怀里揣着钱,就像抱着一个十世单传的婴儿,他好激动、好紧张,生怕摔落在地似的。王根宝见此情景,打趣地说:
“子诚,瞧你那揣着钱的怪模样:绷着脸、吊着眼,手不动、腿发软,活脱脱的一个穷酸儒生。好了,我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就不陪你们逛街了,我还要去南大街去看望我二舅,在此分手吧!子诚,笑一笑,别吊着你那三角眼。”
一句话逗乐了曾家兄妹,国潢也嘲笑起大哥来:“大哥,你今天怎么了?刚才卖竹篮的时候还一脸的笑容,此刻为何如此严肃。”国蕙冲了国潢一句:“你别挖苦大哥了,若是换了你一下子得了这么多钱,恐怕你比大哥还紧张。”
曾子诚艰难地咧了咧嘴,表示他在笑。可那僵硬的面部表情比哭还难看。他发现弟妹们在努力憋着不让自己笑出来,他立刻明白了自己的表情有多难看。突然间,他“扑哧”一声大笑了起来,这一次,他是真正的开怀大笑,笑得他身子直摇晃,几乎站不稳。弟妹们也跟着傻笑了起来,他们边笑边跑,就像一群喜鹊。末了,曾子诚说:
“刚才,我哪里紧张了,啊?我是在想这么多的银子该如何开销它们?我现在就说给你们听一听:首先去药材铺,给母亲买两只人参、一盒银耳,然后去杂货店给爷爷买个老花眼镜。你们说,剩下的钱该买什么呢?”
曾子诚故意卖了个关子。
一向沉不住气的国潢大叫道:“大哥,你没忘记自己的许诺吧!”
“大哥许诺过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国蕙也逗弟弟开心。气得国潢嘴一噘,甩开大步往前走,不愿再搭理哥哥、姐姐。曾子诚跑上去拉住国潢的手,哄劝道:“男子汉,大丈夫,气量这么小,今后如何成大器!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哥哥怎么会忘记自己的许诺呢!我们现在就去买冰糖葫芦,再多买些糖块,国华、国荃还在家等着我们带糖块回去呢。”
曾子诚把计划内的东西全买齐了,有人参、银耳、老花眼镜、冰糖葫芦、糖块和两块花布,他们高高兴兴地准备回家。曾子诚抬头一看,太阳已直射头顶,他问:“都正午了,你们该饿了吧!今天早上上路的时候,母亲塞给我这些糯米团,我们凑合一顿吧!等回到了家,晚上让母亲给我们做点好吃的,行不行?”
“行!我们也该回家了,免得爷爷、父母担心。”懂事的国蕙赞同大哥的提议,国芝、国潢也不好再说什么。他们兄妹四人一边吃着冰凉的糯米团,一边闲逛着,朝着白杨坪方向走。就要走出集镇时,一个货郎从对面走来,他边走边摇波浪鼓,一声高、一声低地叫着:
“针线筐,送大娘;小糖人,哄儿郎;红头绳,上扎头……”
曾子诚并没在意货郎的叫卖声早已吸引住了三妹国芝,国芝渐渐地放慢了脚步,她将乌黑发亮的发辫在指间绕来绕去,她凝眸货郎、一言不发,那美丽、明亮的大眼睛盯着几根红头绳,不忍离去。国蕙看穿了妹妹的心思,低声道:
“走吧!他刚才给我们买了那么多的东西,自己却什么也没买。我知道他很早就想买部《西游记》,今天,他也没舍得买,可见大哥手中已没多少银子了。别看了,红头绳再好看,我们也没钱买,等下次卖了竹篮,姐姐一定让大哥给你买根红头绳。”
“姐姐,我也没说要买呀!难道看一看都不行吗?”国芝说话的时候,她的眼里流露出无限的遗憾。这一切全被细心的曾子诚看在了眼里。他深知小妹国芝人长得漂亮又爱美,十二岁的小姑娘向往一根红头绳也在情理之中。曾子诚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钱袋,里面还有三十文钱,他也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对国芝说:
“你真的很喜欢那根红头绳吗?如果很喜欢的话,大哥给你钱,去买来吧。”
“不、不,我不要、我不要。”国芝是个乖巧、懂事的女孩,她红着脸低下了头。曾子诚摸出十五文钱,他走到小妹的面前,和蔼地说:“在大哥面前,你还客气什么!拿着吧,快去问一问十五文钱能不能买两根红头绳,你和二姐一人一根。回去扎上,打扮得漂漂亮亮,父母会很高兴的。”
国蕙、国芝异口同声道:“谢谢大哥!”
一路上,国蕙、国芝俩姐妹像只花蝴蝶在乡间的小路上翩翩飞舞,她们好久没买过新头绳了,如今,火红的头绳扎在乌黑的发辫上,心中有说不出的高兴。两位姑娘一会儿唱、一会儿跳,她们自我陶醉了。国潢是个男孩子,他根本不能理解两位姐姐为何这般高兴,当他吃完冰糖葫芦时,他才注意到两个姐姐嘻嘻哈哈、又蹦又跳。国潢抹了抹嘴,没头没脑地问:
“二姐、三姐,你们高兴什么?又唱又跳的,莫名其妙。”
“哈哈哈……”
曾子诚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边笑边说:“各有所得,焉能不乐!”
国潢大声叫道:“我不干、我不干!今天我吃亏了。原来你们几个合起伙来骗我,刚才我只顾吃冰糖葫芦,没想到两个姐姐又买了什么好东西。不行,我也要。不然的话,我就大哭大闹。”
“你当真要吗?”
“当然!我可不吃哑巴亏!你们不要欺负我年纪小,回去以后我会向爷爷告状的。哼!”
“那好,你的两个姐姐刚才买的是红头绳,大哥现在就去给你也买根红头绳。买来后,你要是不扎在头上的话,你就是那只‘汪汪’叫的小黄狗。”
“别、别、别,别去买。我不做‘汪汪’叫的小黄狗。我只当欢蹦乱跳的小顽童。”说着,猴儿一般机灵的小国潢做了一个猴子的动作,引逗得曾家兄妹捧腹大笑。
一路欢声,一路笑语。曾氏兄妹手足情深,少年时代撒满阳光!
在曾家最困难的时候,不但曾子诚的朋友王根宝伸出了热情的双手,帮助曾家度过难关。曾麟书的老友欧阳凝祉(沧溟)也前来相助,他带来许多银子的同时,还带来了又一个好消息。曾家的日子逐渐好转了起来,经过近半年的调养,江氏的身体比过去好多了,最小的儿子国葆吃得又白又胖,他已经会喊“爹爹”了。曾麟书的腿疾已痊愈,他准备过了夏天便开学。这一年多来,曾麟书几乎荒废了两个儿子的学业,对此,他深感内疚。当他稍能活动时,他第一个念头便是让曾子诚、曾国潢兄弟二人重新入家塾读书。
曾子诚在家闲散了一阵子,虽然编竹篮换了些银子,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他十分渴望再次回到学堂,认认真真地读那些被父亲奉为至宝的“圣贤书”。听父亲说秋初便开学,曾子诚心中十分欢喜,他把曾经闲置起来的笔、墨、纸、砚等文房之宝又拿了出来,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叠平整,只等那一天了。
国潢的反应比大哥冷淡多了,他本来就有些懒惰,加上才入学一年多便辍了学,他对学习尚未感兴趣,所以,他没有强烈的求知欲。听说秋初再次入家塾学习,他暗暗叫苦:“我的妈呀!才自由自在多少日子,现在又要读什么书!唉!一想到那些之、乎、者、也、矣、焉、哉,我的头皮就发麻。”他下定决心趁夏季尚未入学堂之际,好好玩一场。
国华、国荃渐渐长大,他们与大哥曾子诚有些不一样,曾子诚从小就十分乖巧、听话,可他的几个弟弟一个比一个调皮,小国荃才三岁,他就懂得如何对付二哥,每当二哥国潢骗他的糖块时,他总是躲在大哥的身后求救。而且,这个小孩童还十分嘴馋,不管是山楂,还是枣子,或是山核桃、毛栗子,他都吃不够。曾子诚不止一次地发现小弟弟口中被这些东西塞得鼓鼓的,几乎要撑破了嘴。
国荃长得与大哥也不相像,他比大哥帅多了。对此,曾子诚经常对自己说:
“父亲长得很英俊,母亲长得很漂亮,为什么我长得这么糟糕?小时候,就有人说我是‘三角眼,罗圈腿,黄头发,萝卜嘴’,尽管母亲一再安慰我,说我长得并不丑。可是,我心里清楚得很,比起弟弟、妹妹来,我是最丑的一个。他们个个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脸的福相。尤其是小国荃,他的眼眸又黑又亮,就像闪亮的明星,多么灿烂、多么诱人。他那一缕黑发罩住宽宽的前额,两髦下垂尤如丝缎一般,他是我心目中最美的孩童。”
曾子诚十分喜爱小国荃,一有时间,他就把小弟弟驮在背上,引逗小弟弟开心,所以,国荃十分亲近大哥。而国潢、国华则有些嫉妒,他们觉得大哥太偏心,为何国荃这般得宠!顽皮的国潢与国华常常欺负小国荃,气得国荃找大哥告状。
有一天,曾子诚正在读《史记·项羽本纪》,书中写道: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隙。”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舞剑。”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
读着、读着,曾子诚禁不住拍案叫绝:
“司马迁描述的‘鸿门宴’真乃令人惊叹!这一段把项羽的骄傲轻敌、刚愎自用,刘邦的圆滑世故、多谋善断,张良的运筹帷幄、虑事周密,范增的老谋深算、凶狠严峻,樊哙的忠勇粗犷、粗中有细描写的栩栩如生、活灵活现。项羽、刘邦、范增、项庄、项伯等人性格鲜明,个个生动形象。而且,这一段故事张弛相济、疏密有致、跌宕多姿、引人入胜。好!这样的文字真是太精彩了!”
正在这时,小国荃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由于跑得太急,他上气不接下气,胖嘟嘟的小脸蛋涨得通红。他扯开大嗓门高叫道:“大哥,你还管不管他们?二哥、三哥又去偷人家的枣子了。”
曾子诚不想打断思路,他敷衍了一句:
“你乖乖地呆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等大哥读完了这段文字就带你出去摘山枣,好吗?”
小国荃果然很听话,他坐在院子里静静地等待大哥读完书,他希望大哥能给他摘很多、很多山枣子,比二哥、三哥的都要多。可是,等了很长时间也不见大哥出来,小孩子沉不住气了。
他偷偷地溜出曾家大院,直奔山上跑去。
半山坡上,国潢、国华已经打下了许多山枣子,此刻,他们正躺在大树下享受“胜利果实”。
小国荃凑到二哥的身边,国潢一扭身子不理睬他,他又搭讪着和三哥国华说话,希望能得到几颗“奖赏,”国华亦如此。小国荃往地上一躺,四肢朝天,耍起了无赖。“呜——”他哭得好伤心。
却说曾子诚读完了《项羽本纪》这一章,他猛然想起刚才答应小弟弟的事情。他放下书本来到院子里找国荃,国荃早已不见踪影,他大声喊了几下,仍不见国荃。他自言自语道:“可爱的小家伙一定是等不及了,他有可能上山去找国潢、国华,若是这样的话,他肯定要受两个哥哥的欺负。”想到这里,曾子诚便不能安坐,他决定上山去看一看。
曾子诚还未走到山半腰,小国荃那高一声、低一声的哭闹声就传到了他的耳里。曾子诚甩开大步上了山,他生怕小弟弟哭哑了嗓子。
一见大哥至此,国潢、国华“唰”地一下坐了起来,他们自知有错,连忙将口中的枣子和着枣核一起吞下肚。毕竟国华才六岁,他忘了把手中的一把山枣子藏起来,国潢狠狠地瞅了他一眼,他才意识到该怎么办。国华将小山枣偷偷地丢在身后,小国荃见状,破涕为笑,他连忙爬过去,捡起地上的山枣就想吃。
曾子诚大叫一声:“你们就这么对待小弟弟的吗?看你们一个个熊样,偷打别人的山枣子不说,还欺负自己的小弟弟,成何体统!”
国潢、国华吓得不敢言语。国荃乐了,他小嘴一咧,脸上还挂着泪珠,撒娇地说:“大哥,你真好!三哥坏得很,他除了那些吞下肚的,衣袋里还装了很多枣子。我要、我要!”
曾子诚慢慢地走向国华,并瞥了他一眼,意思是说:“真的吗?若是真的就快快拿出来,大家一起享用!”国华低下了头,他一股脑儿掏出了许多山枣子,双手捧到了大哥的面前。国荃高兴得直蹦,国华欲流泪,国潢上前作揖打躬,开口道:
“大哥不能太偏心了!这枣子是我和国华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打下来的,不能全给国荃。他可以吃一些,但不能独享!”
曾子诚看到弟弟们不同的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脱口而出:
“分赃一不均,战争在毫秒。”
三个弟弟不由地瞪大了眼睛,他们不理解大哥笑什么,更不理解这句话的深刻含义。
快乐的夏季很快过去了,初秋时分,曾子诚再入家塾学习,此时,他已是十七岁的少年了。这年秋天,他迎来了两桩喜事。一是他结识了父亲的老朋友欧阳凝祉先生,并拜欧阳凝祉为师;二是他被欧阳先生看中,欧阳凝祉成了他未来的岳父。
十几年前,欧阳凝祉曾到过白杨坪曾家做客,那时,曾子诚还小,他没有发现曾麟书的大儿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可是,这次来曾家做客,他却惊奇地发现曾子诚是个难得的人材,若能加以合理的引导,曾子诚将前程无量。
欧阳凝祉是湖南衡阳人,他早年与曾麟书有过一段密切的交往,后来各自成家立业,彼此间的往来自然减少了一些。但是,他们仍不忘旧情,时常向他人打听老朋友的情况。荷塘二十四都住着欧阳凝祉的一位亲戚,当他听说曾家经济状况不佳时,他来到了白杨坪曾家。
一别十三四年,欧阳凝祉见到了大病初愈的曾麟书。老朋友相见自然是一番感慨与叹息,尤其是人生不如意的曾麟书,他早已过了不惑之年,屡试皆不中,至今还是个童生,一想到这些,他总觉得有些惭愧。而且,曾家近一、两年来不是田中粮食欠收,就是家中病人不断,日子过得很窘迫。
欧阳先生则不同,他十年前就考中了秀才,如今,他也办起家塾,肥田百余亩、漫山是牛羊、家中无病人、仓中有余粮,可谓殷实、富足之家。当欧阳先生拿出二百两银子时,曾麟书连连推辞,他面带愧色地说:“欧阳兄不必担心,我的日子虽然过得窘些,但吃饭的钱还有。这些银子,我不能收!”
欧阳凝祉诚恳地说:“曾兄暂时有困难,我焉能袖手旁观!若是换了我有难处,你也会慷慨解囊。这二百两银子不过是区区小数,曾兄何足挂齿。别推让了,孩子们要吃、要穿、要读书,哪一样离了银子也不行呀!”说罢,他将银子硬塞到了曾麟书的手里,曾麟书感激不尽。
曾家再窘迫,有朋自远方来,美酒佳肴也少不了。曾麟书打发大儿子曾子诚去集市上买些酒菜,又让妻子江氏杀了两只鸡、宰了一只鸭,一顿丰盛的午餐摆到了曾家正厅。因为欧阳凝祉是曾家的老朋友,所以餐桌上没那么多的讲究,除了曾玉屏、曾麟书父子俩陪客,曾子诚和曾国潢也破例上了桌。
曾玉屏老人一个劲地向客人劝酒,以表示自己的热情,曾麟书也多次向客人敬酒,欧阳凝祉也不见外,他一杯又一杯,可谓豪饮。当欧阳先生七、八分醉意时,曾子诚双手捧起酒杯,走到欧阳先生的面前,恭恭敬敬地说:
“欧阳世伯,晚辈敬您一杯!”
欧阳凝祉的脸上立刻绽开了一朵花,他将左手搭在曾子诚的肩膀上,右手接过酒杯说:“曾兄,你这个儿子教育的好,文质彬彬又落落大方。嗯,好苗子、好苗子!”然后,他一饮而尽。曾子诚立刻又端上了第二杯,欧阳先生不解地问道:“你刚才不是说敬酒一杯吗?”
“是呀!刚才那一杯是我敬世伯的,现在这一杯是我替弟弟妹妹敬世伯的。爷爷,您说对吗?”
曾玉屏笑眯眯地望着宝贝孙子,他当然和曾子诚结成“统一战线”了。
“哈哈哈……你们祖孙俩拧成一股绳儿,我当然斗不过你们了!”说罢,欧阳凝祉又爽朗地大笑了一阵子。曾麟书催促道:“别耍滑头!晚辈敬你的酒,还不快快接过来,干了它!”欧阳凝祉无计可施,他只好接过酒杯,又一饮而尽。
欧阳先生拍了拍曾子诚的肩膀,称赞道:“好小子,你挺机灵的!世伯喝下你敬的这两杯酒,心里热乎乎的,我为麟书兄有这么一位好儿子而高兴。”
这时,只顾低头吃鸭脖子的曾国潢干咳了一声,他表示了自己的不满。他抹了抹油乎乎的嘴,声音有些沙哑:“还有我呢!我不让大哥替我敬酒,我要自己来。”说着,他端起了一杯酒。恰巧,一只小虫子飞过,不偏不倚正好落入酒杯,国潢用油乎乎的手指弹去了小虫子,酒中立刻漂起一层油花。
曾子诚悄悄地拉了拉弟弟的衣襟,示意他重新端上一杯干净的。国潢粗声粗气地嚷道:“大哥,你扯我的衣襟干什么?”他想甩开大哥的手,猛地一使劲,酒杯打翻在地。曾子诚连忙弯下腰来,将碎瓷片捡起并替国潢道歉:
“真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还请世伯多多原谅!”曾子诚满脸通红,就像他犯了天大的错误似的,一时间,他手足无措。
欧阳凝祉和蔼地对两个孩子说:“没什么!谁都有失手的时候,只要没划破你们的手就好。国潢有心敬世伯,世伯非常感激。以后有机会的时候,请你们到我家去做客。我们家也有个毛手毛脚的小子,他叫欧阳牧云,是我的大儿子,比你们哥俩大一些,今年十八岁了。他最爱和同龄人打打闹闹,是个不懂规矩的家伙。”
尽管欧阳先生在批评他的儿子,但是,从他那喜形于色的神情看来,他非常钟爱儿子欧阳牧云。曾子诚暗自想道:“也许欧阳世伯就这么一个儿子吧!否则,他不会把欧阳牧云挂在嘴边。
如果他家也有七、八个孩子,那他们又是什么样子呢?其他的几个全是女儿吧!她们相处的和睦吗?她们读书吗?”曾子诚陷入了沉思之中。
酒足饭饱之后,曾麟书与欧阳凝祉再诉心曲,他们谈天说地、说古论今,感慨颇多。望着曾子诚离去的背影,欧阳先生赞叹道:
“你这个儿子懂规矩、识大体,人又聪颖、精明,好好培养他,将来一定能成大器。而我的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牧云,一天到晚提笼架鸟、不学无术。他已经娶妻生子了,还不懂得珍惜前程,看来,牧云这一辈子没大出息了。”
欧阳先生黯然神伤。曾麟书平日里少言寡语,今日,他喝了几杯酒,借着酒劲儿,他的话也多了起来,他打了个饱嗝,喷出一股浓浓的酒气来。他拍了拍胸脯,夸口道:
“不是我曾麟书吹牛,我的这个儿子的确不错!子诚从小就特别乖巧,初入学堂时,他还不到七岁,可是,背起书来顶呱呱,连十岁的孩子都赶不上他。虽然他天资并不高,但他能吃苦、肯钻研,一篇《离骚》背上八遍、十遍,直至会背、会讲为止,他的这种吃苦耐劳的精神常常让我感到自愧不如。有一次,子诚读书到深夜,庄子的《逍遥游》还是背不出来。他急得抓耳挠腮,情绪十分低落。我劝他第二天再讲解一遍给他听,以加深他对文章内容的理解。可是,他坚持要我马上就讲解,我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当我们父子讲读完成后,他还要自己背诵几遍,我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儿,他却在油灯下读书,当他流利地背出《逍遥游》时,天已大亮。”
欧阳凝祉听呆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从未见过像曾子诚这样刻苦读书的孩子。他轻轻地说道:“我的儿子能有子诚一半用功,我就谢天谢地了!”
曾麟书道出了肺腑之言:“欧阳老兄,你有所不知:子诚读书如此认真、刻苦,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安慰!我读了三十多年的书,至今连个秀才也没考上,我心里呀,比谁都难过。”
“不、不,别这么说!麟书,你并不愚钝,只不过机缘不好罢了。”欧阳凝祉连忙安慰老朋友。
“别安慰我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自知才情浅薄、资智低下,这辈子无缘蟾宫折桂、光宗耀祖了。我最大的希望就是儿子能学业有成,为笨拙的父亲争一点光彩。”
说着,曾麟书竟落下了几滴冷泪。欧阳先生连忙转了一个话题,他问:“子诚这孩子定亲了吗?他今年多大了?”
“再过四个月,子诚满十八周岁。他尚未定亲,我和他母亲也为这事儿着急,只是没有合适的人家。谁家的女孩都想嫁一个好夫君,而我们儿子其貌不扬,除了读书,别的事情他也干不好。我们怎么好意思托人提亲呢。”
欧阳先生追问:“你们看中了谁家的姑娘?”
“没有!暂时还没有。欧阳老兄,拜托你给子诚寻一门好亲事,好吗?”
“这个——”欧阳凝祉话没有说完,突然,他沉默不语了。也许,他心中早已有了打算吧!
一对老朋友正在闲聊,突然,从院子里传来几个孩子争争吵吵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欧阳凝祉总算听出点门道。一个孩子说:“大哥太偏心了,无论分什么东西,他总偏袒着国荃,我和国华老吃亏。”听那沙哑的嗓音,欧阳先生知道说话的孩子是国潢。
另一个尖尖的女孩声音传来:“国潢,你的心眼儿太小了,所以大家都不喜欢和你一起玩耍。国荃年纪小,他凡事争不过你们,大哥当然要偏袒他一些。”
“三姐,我不和你理论了,你总是站在大哥的一边,从来没有为我想一想。”
“国潢,你三姐说得在理儿,你都快十岁了,还像个顽皮的小孩童,你什么时候才能懂事呀!”
“二姐,你又来这一套了!动不动就沉下脸来训斥人。还是去做你的绣活吧,等你出嫁那天好带上鸳鸯枕头呀!”
“死小子,看我不打歪你的嘴!”
“嘿嘿嘿……好二姐、好二姐,饶命、饶命呀!”
几个孩子乱作了一团。曾麟书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嘲道:“一群活宝!天天就这么打打闹闹的。不过,哪一天听不到孩子们的吵闹声,反而显得很沉寂,少了许多人生乐趣。”
“是啊!这才叫天伦之乐嘛!这几个孩子可曾读过书?他们有子诚那么用功吗?”欧阳凝祉关切地问道。曾麟书如实回答:“二儿子国潢读了一年半的书,可他太贪玩,总是坐不住冷板登,书读得不算好。二女儿国蕙、三女儿国芝从未读过书,她们是女孩子,早晚要嫁出去的,只要学会女红就行了,读什么书!”
“糊涂、糊涂!麟书兄真是太糊涂了,为什么不让女儿也读书呢?难道说你辛辛苦苦地把女儿养大成人,就是为了让她们去嫁人!”
“除此之外,女孩子还能有什么出路?难道欧阳兄的女儿将来不嫁人?”
“她们将来一定也会出嫁的。但是,读过书的女孩更通情、更明理,婵娟、卓文君、蔡文姬、李清照等女子不就是先例吗?她们不像其他妇女那样洗洗涮涮、锅碗瓢盆,而是生活得有格调、有情趣。难道麟书兄只想为别人家培养一个个贤妻良母,让自己的女儿们受一辈子苦。”
“欧阳老兄,你所说的那几位女子,哪一个是幸福的?她们个个道路坎坷,我才不希望女儿去走那种辛酸人生路呢。”
欧阳凝祉默默无语,以表示他也无话可辩。是呀!女子无才便是德。古往今来有多少才华横溢的女子遭受不幸,蔡文姬为胡人所掠,一别亲人、家乡经年,当回到父母怀抱的时候又被迫与小儿女分离;李清照在战乱中与丈夫赵明诚分离,经历了一段痛苦的人生之路。
这些女子哪一个也不幸福。
曾麟书骄傲地告诉老朋友:“虽然我的这几个孩子经常在一起打打闹闹,但是他们手足情深。有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团结友爱都让我这个做父亲的感动。尤其是大儿子曾子诚,他爱护弟弟、妹妹尤如爱护自己的眼睛,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的同胞兄妹。”
欧阳凝祉笑着说:“老朋友,我早已发现你很偏爱子诚。不!不单单是偏爱,应该说是钟爱吧!子诚这孩子的确是棵好苗子,他似乎比同龄的人成熟一些,给人以少年老成的感觉。”
一听这话,曾麟书不由自主地捋起他那又稀又短的胡须来,脸上流露出满意的神情,他喜滋滋地对欧阳先生说:“老兄,我的这个儿子不但十分乖巧、懂事,更让我欣慰的是,子诚的诗文写得比我好多了。他八、九岁时便能吟诗作赋,如今,他在家塾里可称‘第一人’也。”
“噢!子诚还作得一手好诗文?麟书,你愿不愿意让他即席赋诗?”
“完全可以!欧阳老兄,请出题吧!”说着,曾麟书冲着外面大声喊:“子诚、子诚,你进来一下,我和你欧阳世伯有事找你。”
曾子诚立刻来到了屋里,他很有礼貌地向客人及父亲问了个好,然后便恭恭敬敬地站在桌前,等待父亲发话。曾麟书瞅了瞅儿子,意思是说:“儿子,你今天可要给父亲争口气呀!”曾子诚明白父亲那异样的眼神,他镇定自如、不慌不忙。
“欧阳世伯,晚辈在此恭候,请世伯教导!”
“子诚,看到你如此懂事,世伯心里很高兴。你是怎么严格要求自己的?回去以后,我也如此严格要求你那位牧云大哥,使他能和你一样成器。”
“世伯夸奖了!子诚受之有愧!”
“不、不,你的确比牧云各方面都强。我的那个儿子是个大懒虫,从来不晓得刻苦读书。一天到晚,他懒得拿起书本,更不想动笔写几个字。已经读了十多年的书,至今他连流畅的文章都写不出。蠢才一个,唉!他很让我失望。”
“欧阳世伯,你在骂牧云大哥,就好像批评我一样。我也十分懒惰,很长时间没有写诗作赋了。爷爷经常教育我说:‘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现在正在一步步向后退,今天,世伯一言犹如警钟敲醒了我,我将鞭策自己努力学习,不辜负大家对我的希望。”
“孩子,你有这种决心就成功了一半。世伯现在给你一个命题,你在半个时辰之内写出一首诗,好吗?”
“好吧!请世伯出题。”曾子诚依然是那么恭恭敬敬。
欧阳先生沉吟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子诚,你兄弟姐妹七、八人,手足之情一定很深,那诗歌的题目就叫《共登青云梯》吧!”
“《共登青云梯》?”曾子诚自言自语,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自从自己懂事以来,曾子诚就深切地感受到大姐曾国兰对他的关爱。尽管大姐的脾气很不好,时常向他发火,但是,既使那些责骂声中也包含了多少怜爱与关怀。而自己对几个弟弟、妹妹更是珍爱万分,在他的心目中,弟妹们一个个皆是手心里的宝。
曾子诚将手背在身后,他紧闭双唇、凝视窗外,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曾麟书不禁为儿子捏了一把汗,他真后悔不该在老朋友面前夸下海口,让儿子当场写什么诗。万一儿子吟诵不出或乱来几句歪诗,岂不丢脸!
欧阳凝祉看得出来,他眼前的这位少年虽然算不上绝顶聪明,但是,也并不愚钝。只要自己耐心引导一下,曾子诚将比自己的儿子欧阳牧云有出息。欧阳凝祉故意望窗外看,他想缓和一下紧张的空气,让曾子诚静下心来写出佳句。突然,曾子诚抬起了头,他迅速走向书桌,展开宣纸,提笔成文。然后,他略带自豪的神情,轻声说:
“小侄愚笨,已吟诵出一首小诗,奉于世伯。”
“好!还不到半个时辰,果然才思敏捷。子诚,让世伯看一看。”欧阳凝祉认真地读了起来,读着、读着,他的脸上露出了赞许的微笑。这位老秀才教了几十年的书,他的学生中尚无一人才智能超过曾子诚的。今日他由衷地高兴,因为,他发现了一位优秀少年。
欧阳凝祉亲切地问:“子诚,你还有其他诗作吗?拿出来给世伯看一看,好吗?”曾子诚点头应允。他从书桌上的诗集中挑出一首诗,双手递到欧阳先生的手里,并解释道:“这首《兄弟怡怡》是想象几十年以后,我对今日手足情意的回忆,请欧阳世伯多指教。”然后,他拿起诗稿轻轻地读了起来:
昔我初去家,诸弟各弱小。
阿季鬓两髦,觑人眸子撩。
后园偷枣栗,猱升极木杪。
叔也从中求,揖我谓我矫。
分甘一不均,战争在毫秒。
余时轻离别,昂头信一掉。
老弟况童矣,乐多忧愁少。
……
少年时而低吟、时而高亢,他完全投入其中,为诗中的描写所左右,他几乎忘却了此时正在吟诵自己的新作,而是跨越了时空,在想象的天地里自由自在地飞翔、飞翔。就在这一瞬间,曾子诚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子长大了,他变成了几十岁的老者。
此时,他沉静而深邃,诗句将他拉到了一个未知的世界。也许,几十年后,他需要回忆少年岁月的时候,真的会有此感慨吧!
曾麟书不禁为儿子叫绝,欧阳凝祉几乎听呆了,他的眼皮一眨也不眨。半晌,欧阳先生才发出一句肺腑之言:
“哦!这是金华殿上的才子才能吟诵出来的诗句!感情真炽、描写细致入微,真不敢相信此句出自一个少年之手。可喜可嘉、可赞可贺也!”
曾子诚像一块璞玉,突然间,他被一位识玉的人发现了。
欧阳凝祉对他偏爱有加,随即提出想收曾子诚为学生,曾氏父子喜出望外。因为,“欧阳凝祉”这个名字在衡阳、湘乡一带早已被人传颂,许多人都渴望拜他为师,只是无缘相识。如今,欧阳先生主动提出了这个想法,曾氏父子从心里乐开了花。
当欧阳先生竖起大拇指称赞曾子诚时,曾麟书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既然欧阳凝祉如此喜爱子诚,何不趁机再成全一件好事!
曾麟书心想:“多年不见老朋友了,也不清楚他家中的情况如何?不过,从他的谈话中也能略知一、二。欧阳凝祉除了有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儿子欧阳牧云外,他还有好几个女儿。而且,他的女儿个个知书达理,若是两家能联姻,岂不美哉!”想到这里,曾麟书地开了口:“子诚,你回自己的书房去吧,我与你欧阳世伯有事相商。”
曾子诚点了点头,他很快地离开了房间。子诚一走开,一向老实、腼腆的曾麟书便笑眯眯地开了口:“欧阳老兄,你是不是很喜欢我的儿子?”
“当然啦!这还用问吗?子诚这孩子聪明、伶俐,人又老实、本份,我没有理由不喜欢他!”
“既然如此,干脆我把儿子给你了。”曾麟书脱口而出。
欧阳凝祉故意装糊涂,他连连摇头说:“不敢、不敢,我欧阳凝祉岂能与老兄争夺儿子。”曾麟书干脆把话挑明了,他一口气和盘托出:“老兄,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难道非要我把话说在明处!我怎么舍得把儿子给你,我的意思是让儿子给你老兄做女婿!”
欧阳凝祉不禁愣了一下,他心想:“这个曾麟书好厉害,他竟然看穿了我的心思。”
其实,即使曾麟书不主动提出两家联姻,欧阳先生也会提出来的。欧阳凝祉一共有四个女儿,大女儿已经出嫁,还有三个小女儿尚未定亲。他不想将女儿早早地嫁出去,因为,人人都知道女儿是娘家的“公主,”一旦到了婆家再也找不到当“公主”的感觉。可是,女大不中留,留下便是愁!女儿长大以后总归要嫁人。
既然曾麟书主动提出了这门亲事,欧阳凝祉也觉得很不错。两家不仅门当户对,更重要的是他对曾子诚十分赞赏,自己的女儿若能嫁给曾子诚,欧阳先生也就心满意足了。欧阳家择婿的标准不是看男方家有多少亩田、有多少头牛,而是看男方家教如何、男孩子的品行如何。
恰巧,曾子诚正符合欧阳先生的要求,这门亲事当然很容易就定了下来。
老朋友加两亲家,曾麟书与欧阳凝祉的关系更加密切了,他们再次开怀畅饮,为两家联姻而高兴。欧阳凝祉喝酒很爽快,颇有点北方汉子的风格。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趁着酒劲儿,他爽朗地大笑,半真半假地说:
“喂!麟书兄,我欧阳凝祉的女儿许配给了你儿子,等两个孩子成亲后,你们曾家可不能委屈我的女儿呀!虽然,我的女儿不是公主,也不是千金大小姐,但是,她是我的掌上明珠,是我的心肝宝贝儿。”
曾麟书心中有些不高兴,他冷冷地说:“不管是谁家的姑娘,只要嫁进我们曾家,就是她的福份。子诚的母亲是个知书达理、勤劳善良的人,我相信她一定能做个好婆婆。”
“哈哈哈……瞧!老朋友,我就猜到你会曲解我的原意!你以为我欧阳凝祉在为女儿求安逸吗?不!我在为女儿申明心曲:一旦嫁到婆家,便要做个好媳妇。勤俭持家,奉养公婆,相夫教子,求福求安。她是我的掌上明珠,更要为我争光。”
“欧阳老兄,你不是主张女子远离洗洗涮涮、锅碗瓢盆,要生活得有格调、有情趣吗?”曾麟书居然来了这么一句。欧阳凝祉又哈哈大笑起来,“好啊!你在将我的军!”
“岂敢!岂敢!我是担心你的女儿读过书,志趣高雅,她接受不了我们这种平淡、乏味的农家生活。我们子诚连个秀才也不是,你的女儿会感到委曲吗?”
欧阳凝祉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他爽快地说:“你不是说有格调、有情趣的女子命运多舛吗?我希望我的女儿一生平安、幸福,当然要有别于蔡文姬、李清照等人了。也许,锅碗瓢盆是真谛,平平淡淡便是福。唉!女孩子呀,她们的出路太窄、太窄了!”说到这里,欧阳先生不禁收敛了笑容,他为女儿的命运、前途而感叹。
曾麟书见状,他拍了拍老朋友的肩膀说:“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善待欧阳姑娘的。曾家虽然没有绫罗绸缎穿,没有山珍海味吃,但是,粗茶淡饭分外香,粗衣布衫最舒服。若是将来子诚能考取个功名,欧阳姑娘也会风光一世。”
欧阳凝祉自言自语:“但愿我们能梦想成真!”
就这样,曾子诚与欧阳姑娘定了亲,这一年,他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