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剃头,曾屠户!你枉杀众生,你不得好死!”原配夫人的哭骂,丝毫未能打动曾国藩的铁石心肠,他三角眼一瞪,喝令倒提着鬼头大刀的湘勇:“湘军是我说了算!还愣着干什么?杀,统统给我杀!”
曾国藩与郭嵩焘聊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上午,曾国藩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了父亲曾麟书面前,他不知道该如何向父亲开口。他决定墨绖出山,有违礼制,父亲能同意吗?
刚刚跨进父亲的房间,一付对联便映入他的眼帘,满屋喷发着墨香。那字迹是父亲的:
粗茶淡饭布衣衫,这点福老夫享了。
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些事儿曹当之。
曾国藩眼前一亮,他感激地望着父亲,不知该如何感谢父亲。只见曾麟书拉着五儿子曾国葆的手,对曾国藩说:“我把国葆交给你了,好好引导他,让他在湘军里尽快成长起来。我们曾家能出几个英武之士,列祖列宗泉下有知,他们会很高兴的。”
曾国葆今年二十八岁,已经娶妻生子,跟着二哥曾国潢在乡间训练“安民会”。虽然国葆读书不成,但他练了一身好武艺,人又年轻,正是曾国藩办团练所需要的人物。
昨天晚上,郭嵩焘一到白杨坪,曾国葆就明白了七、八分。在湘乡一带,郭嵩焘名气不小,他训练的地方治安会剿杀了小股暴乱,曾国葆早想投靠于他,只是没有机会。郭嵩焘来找大哥一定有事,所以,国葆在门外偷听了一会儿。当他确认自己的判断没有出错时,他欣喜若狂。这一次,说什么都要跟着大哥到外面闯荡一番。
很快,父亲也知道了郭嵩焘的来意,并且还答应了国葆的要求。只要大哥不反对,国葆踏上行伍之路没什么问题。下半夜,国葆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妻子很不高兴。国葆贴在她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妻子惊叫道:
“我们的儿子才两个月大,你怎么忍心撇开我们娘儿俩?你走了,我们靠谁呀?”
国葆连忙捂住她的嘴,小声说:
“你大声嚷嚷什么!若是让四哥(曾国荃)听到了,我还走得掉吗?四哥一直就想出去闯荡一番,如今大哥出山办团练,他一定也想跟着走。我死缠活缠,父亲才勉强答应了,若是四哥也要走,恐怕他一个也不会答应了。”
山村的女人就是那么好哄,丈夫一吓唬,她就乖乖地顺从了丈夫。国葆把妻子搂在怀里,低语道:
“我想念你和儿子的时候,会回来看望你们的。”他吻了又吻泪流满面的女人。女人呢喃着:“那我如果想你了呢?”
“你带着儿子去找我呀!”国葆嬉皮笑脸,想从妻子这儿得到点温柔。女人躲闪着,她哭成了泪人儿,哪还有心情去享乐。
国葆不再勉强她,他坐了起来,斜靠在床头,对妻子说:
“你应该向大嫂学习、学习。当年,大哥为了取得功名,把年轻、漂亮的大嫂丢在家里,他一走就是好几年。后来,大哥中了进士,大嫂带着纪泽留在这里。她辛勤地奉养公婆、照顾我们兄弟姐妹六人,谁也没见她哭哭啼啼。”
女人一转身,她后背冲着丈夫,表示生气了。国葆故意不去哄劝她,他继续说:
“大哥来家守制已四个多月,他离开京城时,大嫂临产。小纪芬是在大哥走后第七天出生的,家里连个仆人都没有,她一人在京城带着七个孩子生活,那种艰难状况可想而知。”
说到这里,国葆的妻子有些感动了,她自动地回到了丈夫的怀里。国葆激动地把妻子紧紧搂在怀里,一个劲儿地亲吻。女人说:
“听说大哥让他妻舅欧阳牧云去了京城,把她们娘儿八人接回来。”
“是的。不过,看这情景,大哥明天上午就有可能上路,大嫂和几个孩子还在路上,他们夫妻见不上面了。”国葆流露出惋惜之情来。
女人一笑,趴在丈夫的耳边说:“他们是老夫老妻了,还有那些事吗?咯咯咯……”
四弟国葆非要跟着走,曾国藩只好答应。
在他的心目中,几个弟弟仿佛永远没长大,一转眼,国葆都二十八岁了。弟兄们小的时候,小国葆特别顽皮,他像个小猴子在树间跳来跳去。今天东边大婶来告状,说国葆偷吃她家的枣子;明天西隔大妈来告状,说国葆偷吃她家的山芋。为此,母亲江氏没少打国葆。国葆每次挨打,总是大嫂欧阳氏护着他,所以,他和大嫂的感情很好。
曾国藩外出读书期间,每次回家总给国葆、满妹买点好吃的东西来,哪怕是一小包糖,也能哄得他们咯咯笑。
进京做官以后,曾国藩心里时常惦记着可爱的小弟弟,他曾在一首诗中这么写道:
梦里携予季,亭亭似我长。
三年不相见,一变安可量。
神骏初衔辔,牵牛肯服箱。
朝朝偷芋栗,知尔足奔忙。
如今,四弟国葆长大了,曾国藩依然很喜欢他。他没有多考虑什么,便答应带弟弟走。
咸丰三年正月,曾国藩、郭嵩焘、曾国葆踏上了征途,开始了他们的戎马生涯。此时,曾国藩四十三岁。
三个人路过湘乡县城时,知县朱孙诒带了六百乡勇,要求同行,曾国藩欣然答应了。第二天早晨,就在他们准备赶往长沙时,来了三个人,这三个人还带了一千多兵勇,曾国藩开心极了。
这三个人是罗泽南、刘蓉和王。
罗泽南与刘蓉可谓是老朋友了,王则是第一次见面。因为王鑫是罗泽南的门徒,所以,他称曾国藩为“世叔,”他算是晚辈了。
却说当年罗泽南回乡办起了学堂,曾国华、曾国荃都曾跟他上过学。十几年来,罗泽南已是桃李满天下,他也曾致力于古文研究,著作有《人极衍义》、《小学韵语》、《姚江学辨》、《孟子札记》等。
一个儒生本来可以专心教书、做学问,但是,突然有一天他在书屋里呆不住了。咸丰元年(1851)五月,他离开了学堂,跑到县城帮助知县大人办团练。从那天起,罗泽南也改变了人生之路。
不久,他引来了老朋友刘蓉,刘蓉与他携手共创大业。就在他们不知该向何处发展的时候,听说老朋友曾国藩有可能出山办团练。
还等什么呢?
罗泽南、刘蓉一商量,带着王及一千多兵勇就来了。
曾国藩刚刚走出白杨坪,就拥有一千六百多兵勇,他那高兴劲儿就甭提了。几位老朋友有说有笑,带着兵勇火速赶往省城长沙。
湖南巡抚张亮基更高兴。他派郭嵩焘去说服曾国藩出山,不曾料到曾国藩带了这么多兵勇来,真乃兵从天降。他要在巡抚衙门大摆筵席,为曾国藩一行接风洗尘。
曾国藩不抽烟,也不喝酒,他开口便谈训练团练之事宜。张亮基也是个爽快人,他直言相告:“若不是长毛作乱、国家不太平,下官也不会请曾大人出山。大人丁忧守制才四个多月,下官便去打扰大人,心中实在有愧。”
张亮基为湖南巡抚,官居四品,曾国藩居二品。所以,在曾国藩面前,他自称为“下官”。曾国藩拉住张巡抚的手,亲切地说:“曾某来到长沙,恐怕日后多有打扰。诸多事务,还须张大人多帮忙。”
“好说、好说!我们都是大清的臣子,有事好商量。”张亮基满脸笑容。
曾国藩心想:我初次出山办团练,一定会有不少麻烦。今日遇到这样的巡抚,他并不以地方长官自居,对我这么客气,看来今后的事情好办多了。
曾国藩在京为官十二年,很少见过张亮基这种干练之人。在张亮基的身上几乎看不到大清官吏的腐败作风,他感到张亮基有别于其他朝臣。同样,张亮基也认为曾国藩不愧为翰林学子,讲起话来满口文辞,分析问题精辟独到,不同于一般官吏。可以说,他们两个人一拍即合。当曾国藩提出兵力不足这个问题时,张亮基立刻告诉他:
“这个问题,我也想到了。于是五、六天以前,我令湖南境内那些小规模的团练进驻长沙,到今天下午为止,已到的有新宁县的楚勇、辰州府的辰勇、宝庆府的宝勇、浏阳县的浏勇、泸绩县的泸勇,加上大人带来的湘勇,估计已达三千多人。”
曾国藩不由地露出了笑容。
本来,他对招募兵勇信心不足,生怕自己当个“光杆司令,”现在看起来没必要担心什么了。
下一步的工作便是筹集资金去买枪购粮,以扩大团勇的规模。
“张大人,这几处兵勇,过去是如何解决军饷问题的?”曾国藩问到了实质性的问题。
张亮基回答道:“按规定,地方上的兵勇由地方解决军饷,朝廷只解决绿营军和八旗兵的军饷。不过,下官在湘这几年,总要想方设法为地方上的兵勇解决一部分军饷,不足部分由当地绅士捐纳。曾大人,你不用太发愁,只要团练一办起来,会有各地绅士送银捐钱的。同时,下官也准备给团练拨一部分经费,先把兵勇训练起来再说。”
张巡抚想得很周到,曾国藩无可挑剔。
对于办团练的重大意义,他们的看法基本一致。他们认为团练是地方武装力量,它有别于清军中的绿营军和八旗兵。因为它属地方管辖,所以它的主要职责是保卫地方上的安全,对付太平军和湖南境内小股农民起义。有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出省作战,援助周边各省。
两个人谈了很久、很久,直到午夜时分,他们才各回各的住处。
后半夜,曾国藩睡得好香、好沉,他还做了一个梦:
自己带领兵勇冲进了太平阵营,湘勇旗开得胜,太平军一下子就不见了,剩下几千个湘勇,他们面面相觑,齐声问:我们的敌人呢?
有人答道:太平军全被我们打跑了,现在已经窜到了湖北、安徽境内。
又有人开口道:大人,我们来领赏钱。
他晕头转向,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更不知道为什么要发赏钱。他的胸口上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拼命挣扎,还是推不开那块大石头。
“大人,给赏钱!”
“大人,给赏钱!”
句句紧逼,他气得脸色发青。大叫着:“钱、钱、钱!你们只认识钱!打了败仗将帅承担责任,打了胜仗就要钱。你们这些兵勇和绿营军、八旗兵有什么两样?我曾国藩不要这样的兵,你们统统给我滚蛋!”
“大哥、大哥,快醒一醒!快醒一醒!”曾国葆使劲地摇晃着他的双臂,他被唤醒了。他问国葆:
“刚才,我的身边围了那么多兵勇,口口声声要赏钱,他们人呢?”
“大哥,刚才你是做梦,哪有什么兵勇要赏钱。快起身吧!天已经不早了。”
曾国藩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地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国葆回答:“已近中午。”
“啊?你们为什么不早早叫醒我,来到长沙第一个早上就睡懒觉,这给别人留下多么坏的印象。”曾国藩显得有些懊恼。四弟告诉他:“张巡抚已来过三次,他听见你鼾声如雷,便吩咐卫兵站好岗,不让任何人进来吵醒你。不过,他好像有什么事儿急着跟你说。”
曾国藩一个鱼跃跳下了床,看他那利索的劲儿,一点也不像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草草地洗了一把脸,穿上官服,在卫兵的引领下到了衙门大厅。
只见张亮基从正位上走了下来,他热情地向曾国藩打了个招呼:“曾大人,昨夜睡得好吗?”
“嗯!不错、不错。只是做了一个古怪的梦。”曾国藩自知失言,他连忙打住了话题。他一进大厅便感到了一种凝重的空气,似乎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初来乍到不便乱问什么,只好等待张巡抚自己来开口。
“曾大人,我们昨晚谈了几个方面的问题,凡是下官能解决的,一定尽量给予帮助。今天上午,我已拨给你们八百两银子,供训练团练之用。估计可以解决一、两个月的问题,以后的军饷就靠你们自己筹集了。”张亮基讲得清清楚楚,就好像做临终交代似的。
他看了看曾国藩,那眼神意味深长。他接着说:“具体训练方法,大人考虑过没有?”
曾国藩想了想,对张巡抚说:“细则还没有来得及考虑,不过,大体上有个设想。我认为将要训练的兵勇应该与朝廷的绿营军、八旗兵有较大的不同之处。我们要的是战斗力强,具有团结协作精神的团练,如果还像绿营军、八旗兵那样腐败软弱,就失去了办团练的意义。”
张巡抚一边洗耳恭听,一边不住地点头。他问:“兵勇的名称想好了没有?”
“叫‘官勇’,怎么样?张大人,我这里有一份奏折,欲呈皇上,请张大人过目。”曾国藩很注意自己的身份是“帮办团练大臣,”按礼制应隶属地方官员。所以,他上折前应征求一下张亮基的意见。
张亮基不敢在二品大员曾国藩面前摆谱儿,他连忙上前几步,双手接过折子。折子上写道:
抚臣张亮基调拨湖南外营兵一千名,招募湘乡练勇一千名来省防御。至正月初间,粤匪东窜,武昌业已收复,长沙即可解严。署督臣张亮基、署抚臣潘铎皆与臣商,所有留省之云南、河南各兵,即行分别撤回;……至于团练一事,臣前摺略陈大概,曾言捐钱敛费之难。……湖南会匪之多,人所共知。
去年粤逆入楚,凡入添弟会者,大半附之而去。然尚有余孽未尽,此外又有所谓串子会、红黑会、半边钱会、一股香会,名目繁多,往往结群成党,啸聚山谷……
一言以蔽之,曾国藩墨绖出山办团练,困难重重,希望大清的皇上能体恤臣子。万一将来团练没办好,乞求皇帝不要怪罪于他。
张亮基读完折子,他又恭恭敬敬地把折子交到了曾国藩的手里,叹了一口气说:
“曾大人,下官真的很想帮助你。可是,下官没这个能力了。今天上午,圣旨到,皇上谕令我即刻赴湖北任湖广总督。新任湖南巡抚的是骆秉章——骆大人;布政使是云南的徐有壬;按察使为陶恩培。这三位大人将与你同心协力办好团练。”
曾国藩的预感被证实了,他简直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昨天才到长沙,他与张亮基兴冲冲地谈及未来构想,他们谈得是那么投机,增强了曾国藩的信心。今天,圣旨便到了,张亮基已经卸任,他没有能力、也没有义务再帮助曾国藩办团练。
老天爷和曾国藩开了个大玩笑!
曾国藩不知该说句恭喜之类的话呢?还是要埋怨他几句?
张亮基把曾国藩请出了山,又不能亲自扶植其团练发展、壮大,他觉得有愧于曾国藩。于是,新任湖广总督的他尴尬地笑了一下,说:“以后凡是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曾大人尽管吩咐好了。”
曾国藩马上恢复了常态,向张亮基拱了拱手,恭贺他荣升为总督大人。
曾国藩要效忠的是大清朝,不管金銮殿上坐的是哪一个皇帝,也不管自己的合作人是谁,他都一样地去为封建统治者卖命。
这就是他那至死不渝的忠君思想。
既然已经出山了,还能再回去吗?曾国藩的答案是:一路披荆斩棘干到底!
曾国藩是团练大臣,其任务是“帮同办理本省团练乡民搜查土匪之事务,”这就是说他只能小规模的招集地方勇士以保地方上的安全。他不能过问或干涉国家军队,否则就为越权行为。可是,他不甘心当一个不名不份、不官不绅的乌合之众总头目,与其这样,还不如回家安分守己地去守制。
胸怀大志的曾国藩早已认识清了许多问题,他认为太平天国运动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农民运动,它有明确的纲领,有严格的军纪,有聪明的指挥将领,指望腐朽的大清军队去扑灭这场熊熊烈火,几乎是不可能的。
“历史的重任”落到了他的肩上,为了挽救风雨飘摇中的大清朝,他必须站出来训练一支强有力的军队,以对付日益发展、壮大的太平军。
此时,太平军威力已势不可挡,他们攻武昌、克九江、夺安庆、占金陵。洪秀全等人决定建都金陵,并改金陵为“天京”。太平天国还颁布了《天朝田亩制度》,进行政权建设,不久又组织了北伐和西征。一路由林凤祥、李开芳率领,由扬州北上直向北京;另一路由胡以晃、赖汉英统领,开始了西征。
这两路人马暂时都威胁不到湖南境内,所以,湖南省的任务是肃清地方“不靖,”有能力的话去支援周边各省。相对来说,曾国藩出山之初,其主要任务不是对付太平军,而是清除省内小股暴动。这对于经验不足的他来说,无疑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
曾国藩一行人来到长沙已三个多月,他们借团练之名又招募了一千多兵勇。军饷暂时不成问题,除了前任巡抚张亮基留下的那八百两银子,他们又从各县富绅那里募捐了两千多两白银,估计能用到秋后。问题是新任巡抚骆秉章不像张亮基那么支持他们,布政使徐有壬对曾国藩不理不睬,按察使陶恩培有时暗中作梗,使曾国藩感到孤独无助。
起步之初总是非常艰难的。曾国藩向巡抚骆秉章寻求帮助,骆秉章本不想答应他,但他又一转念,想道:“如今世道不太平,有曾国藩办团练维护一下地方治安也不错。再说,曾国藩办团练又不要巡抚衙门贴补一两银子,我何不顺水推舟,送他一个人情呢?”
于是,骆秉章拨了一块空地给曾国藩,让他加紧训练兵勇。
曾国藩手中之人多来自散落在各地的兵勇,只要稍加训练便能出门作战。一个月后,为了检验一下自己的兵勇战斗力如何,曾国藩请求骆秉章给他一次出战机会。
这时,衡山会党聚众闹事,骆秉章正不舍得用他的官勇(国家军队,包括绿营军和八旗兵),何不派曾国藩的湘勇去镇压小股农民起义。曾国藩欣然同意了,他令王立刻带上五、六百人,前往衡山镇压闹事的农民,果然,湘勇战斗力比绿营军强多了。
骆秉章保存了官勇的实力,曾国藩有了一次实战的经验。
王凯旋,曾国藩拨出银两犒劳士兵,湘勇士气大振。后来,湘勇又被派往长沙附近各地作战,横扫了衡山、兴宁、茶陵、安仁等县,镇压了一次次小股农民起义,湘勇的战斗经验慢慢地积累起来了。
这几个月来,曾国藩一点点认识到对付小股农民起义最好的办法是严惩不贷。
“就地正法,”效果极佳。他令属下四处寻查,一旦发现形迹可疑者,立刻逮捕他们或就地正法。一时间,湖南境内人心惶惶。
自嘉庆年间以来,湖南境内会党活动十分活跃,不少走投无路的农民铤而走险、劫富济贫。当地富绅对他们早已恨之入骨,当曾国藩的属下四处搜捕“不法分子”时,富绅们的情绪一下子被调动了起来。他们一会儿指正这个是土匪,一会儿诬陷那个是莠民。只要他们有两个人一口咬定某人是“莠民,”那个人定死无疑。
有时,乡村宗族间发生了械斗,湘勇也前往干涉。他们不问青红皂白,一律抓到长沙,砍了他们的头再说;也有的时候,在大街上看到两个人在打架斗殴,更不管三七二十一,统统杀掉;更甚的是,人家夫妻生气斗嘴,他们也管,有一次砍了人家丈夫的头,气得那女人一头撞死在大街上。
白色恐怖令人发指!
在湘勇的眼里,到处有“土匪”、人人是“贼人,”他们几个月的滥杀滥砍引起了民愤。
人们送给曾国藩一个绰号:曾剃头。
曾国藩并非不知实情。他知道自己设立的“审案局”就是一个阎王殿,一旦有人被送进审案局,重则砍头,轻则杖毙,就别想活着出来。
老百姓在背后诅咒他,刘蓉、罗泽南等人当面规劝他,他不可能无动于衷。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深深地反思过、自责过,可是,为了大清的基业,他豁出去了。别说人家叫他“曾剃头”、“曾屠户,”就是叫他“曾魔王”也改变不了他的“剿匪”决心。
消息很快传到了白杨坪,欧阳氏带着几个月大的小女儿曾纪芬来到了长沙。
夫妻分别近一年了,可是,他们一见面就吵了起来。欧阳氏先苦苦哀求,不见丈夫应诺,她才动了脾气,大发雷霆的。曾国藩从来没见过欧阳氏发这么大的火,她几乎是暴跳如雷了。大哭大闹,还夹着几句恶毒的咒骂:
“曾剃头、曾屠户,你枉杀众生,你不得好死!呜——”
她哀哭不已,求丈夫放下手中的屠刀。
曾国藩脸色铁青,他一语未有。此时,他又能说什么呢?无论怎么解释,妻子都不会满意的,除非从今以后他不再“剿匪”了。
本来,曾国藩是位儒生,别说sharen,就是连杀鸡都不敢。早年,他效仿唐鉴与倭仁,每日三省其身,哪怕连一点点私心杂念都不放过,他认真地检点自己,希望自己做一个高尚、善良之人。
如今,他大开杀戒。按他的说法,并不是sharen成瘾,而是“使命所在”。
对此,曾国藩的解释是:“制造白色恐怖能扼制不明真相的老百姓去接近那些贼子、乱匪,而且若想使会党分子改邪归正,必须让他们惧怕你。”
其实,他这么滥杀无辜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不过,他说不出口。
那就是:团练之军饷来源于地方上的富绅。只有把地方上的富绅最怕、最恨的人杀掉或镇压住,他们才可能源源不断地送银送粮,以进一步增强团练的武装力量。
杀吧!反正是豁出去了!
仅仅两个多月,斩决者一百四十二人;杖毙者八十九人;狱死者四十五人;
这期间,曾国藩可算是酷吏了。妻子哀求和朋友的规劝都没起什么作用,于是,大家开始疏远他。曾国藩顿时感到有些孤独,他希望有人能理解、支持他,给他力量与希望。
郭嵩焘不愧为知己,在曾国藩很需要别人理解与支持的时候,他站了出来,并告诉曾国藩:“涤生,你干得太好了!对付乱民贼子就要手腕狠一些,宁肯让人骂我们太严了,也不能让人说我们太宽了。放走一个莠民等于害了一大帮良民。自古以来,王道是用霸道来实现的,没有专制,哪有平静的社会、哪有百姓的安康?”
听了这话,曾国藩更坚定了信念。他要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去完成大清皇帝交给他的使命,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忠臣”。他认为文官不贪财、武官不怕死,则天下可治也。而自己既不贪财,又不怕死,天下多几个他这样的人,大清国就有救了。
曾国藩在长沙的所作所为不仅引起了老百姓的愤恨,也导致了湖南地方官员对他的不满。地方官员不满于他的越权行为,他们觉得曾国藩的手伸得太长了。
按大清的法律制度,审讯犯人应由按察使行使职权,并由此机构进行惩处。可是,曾国藩越俎代庖,湖南大吏对此十分反感。布政使徐有壬、按察使陶恩培开始联合起来,排挤非官非绅的团练大臣曾国藩。他们的最终目的是把横行一时的曾国藩挤出长沙。
曾国藩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他求助于湖南巡抚骆秉章。骆秉章这个人十分狡猾,他既想利用曾国藩的兵勇剿杀地方上的各种党会组织、镇压小股农民暴动。同时,他又担心曾国藩的势力日益壮大,以至威胁到自己的利益。
骆秉章利用曾国藩与徐有壬、陶恩培之间的矛盾,来个“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他要坐山观虎斗,两虎伤一或两虎俱伤,于他何干!
当曾国藩大开杀戒的时候,他还干了另一件傻事,那便是企图改造腐朽的绿营军。随着团练队伍的不断扩大,曾国藩与郭嵩焘、罗泽南、刘蓉、王等人清醒地认识到必须加强军队的训练,使兵勇迅速成长起来。团练不仅要有较强的战斗力,还要有一定的凝聚力。
咸丰三年夏初,曾国藩发现绿营军中有一位满族将领可堪大用,那个人叫塔齐布。
塔齐布,满族镶黄旗人,中军参将。此人身上没有大多数绿营军将领所表现的弱点,他爱兵如子、带兵严格,又能吃苦耐劳,是曾国藩心目中理想的将帅。
如果能把塔齐布笼络住,将来对自己定有好处。于是曾国藩上奏皇上,为满将塔齐布请功。同时,他又弹劾了另一位满将——清德。听说一年前,太平军攻打长沙时,清德带兵应战,当西城门被轰开一个小口时,清德吓得抱头逃窜。他当着众官勇的面脱去了官服,换上事先准备好的民装,令清兵多有耻笑。更让太平军嗤之以鼻。
他贪图安逸,不理军务,有失军威,简直就是败类一个!曾国藩下决心要弹劾这种人,让大清的皇上早日除掉他。
一誉一毁,势必招致清德的不满。清德想方设法反扑曾国藩。
平日里,湘勇操练的时候,曾国藩总要求塔齐布和清德所属的绿营军一起操练,这叫“会操”。一般情况下由王统一指挥。这种形式的会操已经坚持了二十多天,湘勇与官勇相安无事。这说明上层统帅的矛盾暂时没有影响到士兵的情绪。
突然有一天,双方士兵发生了械斗事件。起初,曾国藩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他按常规处分了双方兵勇。对于挑衅者一方——官勇,他责其在骄阳下罚站半个时辰;对于自己的湘勇,他杖打二十。双方也算扯平了。
到了晚上,清德带了一批人马,他们气势汹汹,前来兴师问罪。曾国藩令其弟国葆对其进行解释,清德一句也听不进去。他扯开大嗓门儿,有意说给曾国藩听:
“我是出于爱护兵勇才找你们理论的。大热的天,就是躲在树阴下都流汗,在骄阳下罚站,太残酷了吧!纵然兵勇有什么不好,告诉我一声,我是那种护短之人吗?”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官勇,有的踢翻了湘勇的板凳,有的朝军营墙上撒尿,有的吐唾沫,清德装作没看见。
曾国葆差一点冲了上去,曾国藩用眼神制止了他。清德走后,曾国藩警告湘勇,不要再与官勇发生冲突。哪怕是一点点小的磨擦都有可能引起一场残酷的械斗。现在不能起内讧,湘勇与官勇应携手并肩对付太平军。
可是,械斗终于发生了。
只要有一方想找茬儿闹事儿,就没有打不起来的架。六月下旬的一天,曾国藩的湘勇与清德的官勇发生了一场恶战。为了平息事端,曾国藩委曲求全,他令下属绑了几个湘勇,并把他们送到校场鞭挞之。然后,他气呼呼地回到了寓所。
其他湘勇当然不服气,欲找清德论理。
就在这时,清德不请自来。他令官勇包围了团练营房,大吵大叫,要见曾国藩。官勇里里外外搜了个遍,也没发现曾国藩。官勇把营房砸了个稀巴烂,然后,扬长而去。
一位湘勇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飞奔去了曾府。
好汉不吃眼前亏!曾国藩深知此时斗不过清德,还是逃吧!
在几个卫兵的掩护下,曾国藩逃往骆秉章处。他刚刚在骆府门外站稳,清德及其二百多官勇便追来了。曾国藩拼命地拍打着门上铜环,门开了个小缝,曾国藩直往里面挤。
骆秉章慢慢悠悠地走出屋子,拖着长腔问:
“曾——大——人,什么——事啊——,瞧你满头大汗的。”
曾国藩惊魂未定,他结结巴巴地说:“救——救我,他——他们人多!”
清德冲了进来,两个官勇一跃,欲扑曾国藩。曾国藩吓得直往后退,一直退到骆巡抚的身后。
骆秉章低声道:
“放肆!曾大人是团练大臣,岂能侮辱之!”
两个官勇这才罢手。
清德来个恶人先告状!他强词夺理,诽谤曾国藩指使手下打了官勇。曾国藩欲申辩,骆巡抚十分冷淡地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们二人各持己见,我如何判断呀!”
曾国藩见状,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一阵狂笑声。
离开长沙,现在就走!曾国藩主意已定。
今日之事无非是个“导火索,”促使他进一步下定了决心。离开长沙的念头早在二十天前就有了,每当湘勇与绿营军会操时,绿营军将骄兵腐、懒散无比,曾国藩早就担心对湘勇会产生不好的影响。只不过,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向湖南巡抚骆秉章辞行,今日之事说明了一切:骆秉章不会假意挽留他,曾国藩也没必要把“官司”打到咸丰皇帝那儿。
即使曾国藩在奏折里如实陈述,骆秉章也不会受到什么处分,反而引起咸丰皇帝的反感:兵荒马乱之际,你们不同仇敌忾、报效朝廷,在那里起什么内讧!
说不定龙颜大怒,他们还会各挨“五十大板”。于其这样,不如不说。曾国藩咽下了这口气,他是“好汉打脱牙和血吞”。
人生路上,比这更难堪、更难忍的事情都有,难道每一次都要争个高低吗?!
并非一气之下,曾国藩离开了长沙。他带着两、三千兵勇到了衡州,即衡阳。
之所以选择衡阳作为练兵场,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的原因:其一,曾国藩的岳父家就在衡阳,妻兄欧阳牧云和欧阳凌云在地方上都有些小名气,能给他以帮助;其二,他早年曾就读于衡阳唐家私塾,从师于汪觉庵老先生。汪老先生的弟子很多,现在不少是衡阳名士,曾国藩与他们同出一师门,交往起来总方便得多。其三,衡阳知县陆传应为人谦和一些,比长沙那几个“混账东西”好处一些。其四,当年吴三桂在这里练过兵,留下一个不错的校场,可供练兵。其五,湖南境内,除了省城长沙,衡阳就算第二大军事要塞了。衡阳城易守难攻,外面有了战事立刻出征,没有便操练兵勇。
准确地说,曾国藩不是逃到了衡阳,而是为了壮大军事力量主动撤出了是非之地,这是一个明智的决策。它不但挽救了将要“夭折”的湘勇,还壮大了自己的实力,最后使湘勇成长为湘军。若继续留在长沙与那几个庸夫俗子打交道,只会白白消耗自己的大好时光。
半年前,曾国藩出山之初并没有想到要建立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那时,他也不敢这么做。因为,咸丰皇帝在圣旨中明确了他的身份“帮同办理本省团练”。
帮办、帮办,那就不是主管,没有权力过问正规军。曾国藩恰恰就犯了这个错误,他干涉了湖南提督所属的正规部队——绿营军,以致自取其辱。当众人向他发难时,他进一步肯定了自己的独到见解:要对付太平军、镇压农民暴动,靠腐朽、软弱的国家军队已不行。现在,迫在眉睫的任务是组建一支有战斗力、有凝聚力的新型军队。
而这个新型军队的统领便是他自己——曾国藩!